第6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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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涼王府這一夜,燈火亮到很晚。

  前院設宴,酒肉香氣飄出很遠。

  後院則安靜許多,郎中進進出出,藥爐上的火一直沒斷。

  老黃被強行按在床上。

  他本想說自己沒事,結果剛坐起來,就被徐風年一眼瞪了回去。

  老黃摸了摸鼻子,乖乖躺下。

  郎中給他診脈時,臉色變了好幾次。

  徐風年站在一旁,神情越來越沉。

  老黃見狀,笑呵呵道:「少爺,別嚇著郎中。」

  徐風年冷聲道:「你閉嘴。」

  老黃立刻閉嘴。

  郎中擦了擦額頭冷汗,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黃老前輩這傷……極重。」

  徐風年臉色瞬間一變。

  「極重是多重?」

  郎中斟酌著開口:「經脈有損,氣府虧空,精氣神皆有大耗。若非有一股極高明的劍意護住心脈,怕是……」

  徐風年眼神一冷。

  「怕是什麼?」

  郎中連忙低頭。

  「不敢說。」

  徐風年盯著他。

  「說。」

  郎中硬著頭皮道:「怕是回不到北涼。」

  屋內安靜下來。

  老黃咧嘴笑道:「這不是回來了嘛。」

  徐風年轉頭看他。

  老黃馬上收住笑。

  徐風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後怕,問郎中:「能治?」

  郎中點頭,又搖頭。

  徐風年臉色更難看。

  「你到底什麼意思?」

  郎中連忙道:「能養,卻不能急。黃老前輩傷了根本,短時間內不可動武,更不可動劍。若要徹底恢復,需慢慢溫養,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五年。」

  老黃聽完,倒是挺高興。

  「能養回來就成。」

  徐風年冷笑道:「你還想動劍?」

  老黃立刻道:「不想。」

  徐風年眯眼。

  老黃又補了一句:「暫時不想。」

  徐風年差點被氣笑。

  「你是不是嫌命長?」

  老黃小聲道:「老黃現在挺惜命的。」

  徐風年冷哼。

  「你惜命?」

  「你在武帝城頭遞劍十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惜命?」

  老黃訕訕笑道:「那時候忘了。」

  徐風年怒道:「忘了?」

  老黃低頭不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頂嘴。

  少爺現在罵得越狠,心裡越疼。

  老黃心裡清楚,也就更不敢笑得太開心。

  徐風年看著他那副老實模樣,胸口堵得厲害。他想繼續罵,可看見老黃蒼白的臉,又罵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轉身對郎中道:「用最好的藥。」

  郎中連忙點頭。

  「是。」

  徐風年又道:「缺什麼,直接去王府庫房取。」

  郎中應聲退下。

  屋內只剩徐風年和老黃。

  桌邊,那隻劍匣靜靜放著。

  徐風年走過去,把劍匣抱起,放到老黃床邊。

  「你的。」

  老黃看著劍匣,眼神頓時軟了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劍匣。

  劍匣入手冰涼,卻像多年老友重逢。

  老黃低聲道:「少爺沒燒啊。」

  徐風年冷笑道:「本來想燒。」

  老黃笑道:「那怎麼沒燒?」

  徐風年沉默片刻。


  「怕你回來找不到。」

  老黃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徐風年。

  徐風年別過臉,不看他。

  「別多想。」

  「我就是懶得收拾灰。」

  老黃咧嘴一笑,眼眶卻有些紅。

  「老黃知道。」

  徐風年皺眉。

  「你知道什麼?」

  老黃輕聲道:「少爺捨不得。」

  徐風年冷著臉。

  「你再胡說,我現在就燒。」

  老黃馬上拍了拍劍匣。

  「別別別,老黃還得靠它養老呢。」

  徐風年瞪了他一眼。

  老黃笑著打開劍匣。

  匣內幾柄劍安靜躺著。

  還有一處空位。

  那是當年留在武帝城頭的劍的位置。

  徐風年看見那個空位,神情微微一沉。

  「那柄劍呢?」

  老黃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床邊包袱里摸出一截斷劍。

  劍身斷了近半,劍鋒殘缺,劍脊上還有舊年風霜的痕跡。

  可哪怕如此,這截斷劍依舊有一股沉靜的劍意。

  不鋒利,卻倔強。

  老黃把斷劍放入劍匣空位。

  尺寸已經不完整了。

  可當斷劍落入劍匣那一刻,匣內其餘幾柄劍竟同時輕輕一鳴。

  像是在迎接多年未歸的老友。

  徐風年看著那截斷劍,聲音有些啞。

  「斷了?」

  老黃點頭。

  「斷了。」

  徐風年道:「誰斷的?」

  老黃笑了笑。

  「王仙芝。」

  徐風年拳頭一緊。

  老黃卻輕聲道:「不過老黃也讓他退了半步。」

  徐風年抬頭。

  老黃咧嘴一笑。

  「還有劍十,他說成。」

  徐風年沉默許久,才低聲道:「你很得意?」

  老黃老實點頭。

  「有點。」

  徐風年本想罵,卻忽然笑了一聲。

  「該。」

  老黃一愣。

  徐風年看著那截斷劍,輕聲道:「能讓王仙芝說成,你確實該得意。」

  老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爺真這麼覺得?」

  徐風年看著他。

  「我又不是不懂。」

  老黃笑得像個孩子。

  「那就好。」

  「老黃本來還怕少爺只會罵我。」

  徐風年冷笑。

  「夸歸夸,罵還是要罵。」

  老黃立刻苦著臉。

  徐風年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坐在床邊。

  他伸手按住劍匣,低聲道:「老黃。」

  「嗯?」

  「以後別這樣了。」

  老黃沉默。

  徐風年道:「我知道你是劍客,也知道有些劍必須遞。」

  「可你能不能遞劍之前,想想還有人在等你?」

  「我不想再守著一個劍匣,猜裡面的人回不回來。」

  老黃眼眶紅了。

  他輕輕點頭。

  「好。」

  徐風年看著他。

  「別又騙我。」

  老黃認真道:「這次不騙。」


  徐風年沉默片刻,伸手把劍匣合上。

  「睡吧。」

  老黃問:「少爺不去吃酒席?」

  徐風年冷笑:「怕你偷喝藥渣里的酒。」

  老黃:「……」

  他想了想,小聲道:「藥渣里沒酒。」

  徐風年道:「你還挺遺憾?」

  老黃趕緊閉眼。

  屋外,姜妮站在廊下,沒有進去。

  她手裡還握著那根木枝。

  屋內的對話,她聽見了一些。

  她低頭看著木枝,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老黃回來了。

  真好。

  雖然她嘴上不會這麼說。

  不遠處,南宮撲射靠在廊柱邊,抱臂而立。

  她同樣沒有進去。

  姜妮看了她一眼。

  南宮撲射淡淡道:「他傷得很重。」

  姜妮點頭。

  「能養回來。」

  南宮撲射看向屋內。

  「阿良的劍意很高。」

  姜妮沉默了一下,道:「嗯。」

  能從王仙芝手裡把人搶回來,還能讓老黃活著回到北涼。

  這樣的劍意,當然很高。

  南宮撲射忽然看向姜妮手裡的木枝。

  「你還練?」

  姜妮道:「練。」

  南宮撲射問:「為何?」

  姜妮想了想。

  「以前想殺徐風年。」

  南宮撲射道:「現在呢?」

  姜妮沉默片刻,低聲道:「現在想知道,我的劍能走多遠。」

  南宮撲射眼神微動。

  她看著這個還顯稚嫩的小姑娘,忽然覺得蘇客確實很可怕。

  他的可怕不只是劍。

  還在於他總能讓身邊的人,開始往自己真正該走的路上走。

  老黃沒有死在武帝城。

  姜妮開始不只為殺徐風年練劍。

  她自己的刀,也不再只有仇恨。

  南宮撲射看向前院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約傳來蘇客的笑聲。

  「他好像總能改變一些東西。」

  姜妮低聲道:「嗯。」

  南宮撲射道:「你信他?」

  姜妮握緊木枝。

  「他答應的事,好像都做到了。」

  南宮撲射沒有反駁。

  因為她也這麼覺得。

  ……

  前院宴廳里,酒香濃烈。

  徐曉親自設宴。

  北涼眾將陪席。

  蘇客坐在席間,面前堆著一桌酒肉。

  他吃得很認真。

  認真到讓不少北涼將領都懷疑,這位剛一劍退王仙芝百步的木劍客,是不是在武帝城餓了半個月。

  韓崇端著酒碗,站起身來。

  「阿良先生,韓崇敬你一碗。」

  蘇客抬頭看他。

  「你甲真修好了?」

  韓崇臉色微僵。

  周圍將領頓時有人憋笑。

  韓崇硬著頭皮道:「修好了。」

  蘇客點頭。

  「那下回我輕點。」

  韓崇一時不知道這算不算安慰,只能苦笑著把酒喝了。

  蘇客也喝了一碗。

  褚祿山坐在一旁,笑道:「良哥如今名動天下,王仙芝退百步,東海問天,江湖上都快把你傳成神仙了。」

  蘇客擺擺手。

  「別信,都是謠言。」

  徐曉挑眉。

  「王仙芝退百步也是謠言?」

  蘇客認真道:「這個是真的。」

  褚祿山問:「東海問天呢?」

  蘇客道:「也是真的。」

  韓崇忍不住問:「那什麼是假的?」

  蘇客想了想。

  「他們說我那頭驢會化龍。」

  眾人一靜。

  隨後宴廳里爆發出一陣大笑。

  徐曉都忍不住笑得拍桌。

  「你這驢若真能化龍,鳳年豈不是早被龍踹過?」

  蘇客點頭。

  「這麼說,小年也算有福氣。」

  褚祿山笑道:「世子殿下怕是不想要這福氣。」

  蘇客喝了口酒,感慨道:「年輕人,不懂珍惜。」

  徐曉看著蘇客,眼中笑意之外,還有一絲深深感慨。

  就是這樣一個人。

  能在宴席上胡說八道,能為了一口酒和老黃鬥嘴,也能在武帝城頭木劍橫空,讓王仙芝退百步。

  他像個浪子。

  又像一座山。

  徐曉端起酒碗,忽然站起身。

  宴廳頓時安靜。

  北涼王親自起身敬酒,分量極重。

  蘇客也看向他。

  徐曉沒有說那些太過客套的話,只是認真道:「阿良小友,這一碗,敬你把老黃帶回北涼。」

  蘇客看著他。

  徐曉繼續道:「北涼欠你。」

  蘇客端起酒碗。

  「王爺,欠不欠的先放一邊。」

  徐曉一愣。

  蘇客問:「這酒以後還能喝嗎?」

  徐曉大笑。

  「能!」

  蘇客滿意點頭。

  「那就行。」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酒入喉,烈如邊風。

  蘇客咂咂嘴。

  「好酒。」

  徐曉笑道:「北涼酒窖,以後你想喝就取。」

  蘇客眼睛一亮。

  「當真?」

  徐曉道:「當真。」

  蘇客立刻鄭重道:「王爺,你是個好人。」

  徐曉:「……」

  褚祿山低頭咳嗽。

  韓崇等人憋笑憋得辛苦。

  蘇客又補了一句:「比小年大方。」

  話音剛落,宴廳門口傳來徐風年的聲音。

  「你說誰?」

  眾人轉頭。

  徐風年從後院走來,臉上還有未散的疲憊,可眼神比先前鬆快了許多。

  蘇客抬頭看他。

  「小年,老黃睡了?」

  徐風年坐到他旁邊,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

  「睡了。」

  蘇客問:「罵完了?」

  徐風年道:「沒罵夠。」

  蘇客點頭。

  「慢慢罵,他一時半會兒跑不了。」

  徐風年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忽然道:「他那柄劍斷了。」

  蘇客神色平靜。

  「劍斷了,人沒斷。」

  徐風年看向他。

  蘇客夾了一塊肉,繼續道:「再說,斷劍也有斷劍的意思。」

  徐風年問:「什麼意思?」

  蘇客道:「說明他真的去過,真的打過,也真的回來了。」

  徐風年握著酒碗,低聲道:「嗯。」

  宴廳里安靜了片刻。


  徐曉看著徐風年,忽然覺得這個兒子又有些不一樣了。

  老黃的死劫被改寫。

  徐風年心裡某個本該留下血淋淋傷口的地方,被蘇客硬生生縫住了。

  這對北涼來說,或許比一場勝仗還重要。

  徐風年放下酒碗,看向蘇客。

  「蘇阿良。」

  「幹嘛?」

  「你說過,你不騙我。」

  蘇客點頭。

  「我騙你了嗎?」

  徐風年搖頭。

  「沒有。」

  蘇客笑道:「那不就行了。」

  徐風年看著他,忽然認真道:「以後我若有事,你也會來?」

  蘇客一愣。

  宴廳眾人全都安靜下來。

  徐風年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很重。

  蘇客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麼問,我壓力很大啊。」

  徐風年沒笑。

  蘇客放下筷子,拍了拍腰間木劍。

  「我說了,你是我朋友。」

  「朋友有事,我會來。」

  徐風年眼眶微微一熱,卻立刻低頭喝酒掩飾。

  「誰是你朋友?」

  蘇客熟練道:「嘴硬。」

  徐風年罵道:「滾。」

  宴廳里的氣氛又鬆了下來。

  徐曉端著酒,眼中有笑,也有安心。

  這就夠了。

  有木劍阿良這句話。

  夠了。

  深夜。

  宴席散去。

  蘇客喝了不少酒,卻沒醉。

  他拎著一壺酒,慢悠悠走到後院。

  老黃房裡燈已經熄了。

  徐風年坐在門外台階上,懷裡抱著劍匣,像是守夜。

  蘇客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還不睡?」

  徐風年道:「睡不著。」

  蘇客遞過酒壺。

  徐風年接過,喝了一口。

  「老黃不能喝,你也別在這饞他。」

  蘇客道:「他睡著了。」

  徐風年看向屋內,輕聲道:「他說夢話了。」

  蘇客挑眉。

  「說什麼?」

  徐風年沉默了一下。

  「他說,少爺,老黃回來了。」

  蘇客沒有說話。

  徐風年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劍匣。

  「蘇阿良。」

  「嗯?」

  「謝謝。」

  這一次,他沒有躲。

  也沒有罵。

  蘇客看著夜色,笑了笑。

  「謝就免了。」

  「以後酒錢你包。」

  徐風年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正經一會兒?」

  蘇客認真想了想。

  「不能。」

  徐風年終於笑了出來。

  他抱著劍匣,笑得眼眶發紅。

  屋內。

  老黃其實醒著。

  他聽著門外兩人的聲音,咧嘴無聲地笑了。

  劍匣歸位。

  老黃回家。

  這一夜,北涼王府燈火漸熄。

  可許多人心裡,都亮著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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