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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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客在北涼王府住下了。

  住處是徐曉親自吩咐安排的。

  一座清淨小院,離徐風年的院子不遠,也離聽潮亭不算太遠。

  院裡有花樹,有石桌,有廂房,還有專門給毛驢搭的棚子。

  徐風年帶蘇客過去時,語氣酸得厲害。

  「這院子以前連我都沒住過。」

  蘇客推開院門,看了一圈,滿意點頭。

  「王爺有眼光。」

  徐風年冷笑。

  「你倒是不客氣。」

  蘇客道:

  「客氣傷感情。」

  毛驢慢悠悠走進院子,環顧一圈後,似乎也覺得不錯,徑直走到棚子下趴著。

  一旁負責伺候的王府下人小心翼翼地送來草料。

  毛驢看了一眼,沒吃。

  那下人額頭冒汗。

  蘇客走過去,看了看草料。

  「它不吃這個。」

  下人緊張道:

  「那貴客的驢吃什麼?」

  蘇客想了想。

  「新鮮嫩草,最好洗乾淨。」

  下人愣住。

  「洗……洗乾淨?」

  徐風年在旁邊冷笑。

  「你這驢過得比我還講究。」

  蘇客看著他。

  「你要是願意住棚子,我也讓人給你洗草。」

  徐風年:「……」

  下人低著頭,拼命忍笑。

  徐風年瞪了他一眼。

  下人立刻嚴肅。

  蘇客看見屋內鋪好的軟床,伸手按了按。

  很軟。

  軟得離譜。

  按理說,他一路風餐露宿,此刻看見這種床應當很滿意。

  可蘇客盯著床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徐風年皺眉。

  「又怎麼了?」

  蘇客認真道:

  「太軟。」

  徐風年愣住。

  「軟還不好?」

  蘇客道:

  「睡這種床,會消磨劍客意志。」

  徐風年冷笑:

  「那你睡地上?」

  蘇客看了看地面。

  「地也太平。」

  徐風年額角青筋一跳。

  「那你到底想睡哪?」

  蘇客指了指屋頂。

  「那裡不錯。」

  徐風年以為自己聽錯了。

  「哪?」

  蘇客再次指向屋頂。

  「屋頂。」

  徐風年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說道:

  「你有病。」

  蘇客點頭。

  「我這病叫江湖氣。」

  徐風年轉身就走。

  「隨你,摔死最好。」

  蘇客在後面喊道:

  「小年,晚飯記得叫我!」

  徐風年頭也不回。

  「餓死你!」

  蘇客嘆氣。

  「世子無情啊。」

  王府下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怕。

  這位貴客,真是他們生平僅見的怪人。

  當晚。

  徐風年終究還是讓人送來了酒肉。

  嘴上罵歸罵,事情倒是一件沒落下。

  蘇客坐在院裡石桌旁,喝著北涼烈酒,啃著烤肉,心情極好。

  毛驢趴在棚子下,吃著洗得乾乾淨淨的新鮮嫩草,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王府幾個丫鬟遠遠站著,小聲議論。

  「這就是世子帶回來的那位劍客?」

  「看著不像高手。」

  「可聽說他在城門口一眼就嚇退了周校尉手下的精銳。」

  「還有破廟裡,一劍殺了好多刺客呢。」

  「真的假的?他用的是木劍啊。」

  「高手不都這樣嗎?越厲害越奇怪。」

  「可他剛才問廚房還有沒有烤羊腿,看著像餓了三天。」

  「可能高手都飯量大吧。」

  蘇客耳朵動了動,轉頭朝幾個丫鬟咧嘴一笑。

  幾個丫鬟嚇了一跳,連忙低頭。

  蘇客招招手。

  「別怕,過來。」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最後一個膽子稍大的綠衣丫鬟走上前。

  「貴客有何吩咐?」

  蘇客認真道:

  「廚房還有羊腿嗎?」

  綠衣丫鬟愣住。

  「啊?」

  蘇客道:

  「沒有的話,牛肉也行。」

  幾個丫鬟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

  綠衣丫鬟也放鬆了些。

  「奴婢去問問。」

  蘇客滿意點頭。

  「辛苦辛苦。」

  綠衣丫鬟離開後,另一個圓臉丫鬟小聲問道:

  「貴客,您真是一劍殺了指玄高手嗎?」

  蘇客喝了口酒。

  「是。」

  圓臉丫鬟眼睛亮了。

  「那指玄高手很厲害嗎?」

  蘇客想了想。

  「一般。」

  丫鬟們聽得咋舌。

  指玄高手,在她們眼裡已經是傳說中的江湖大人物。

  到了這位嘴裡,竟然只是一般。

  圓臉丫鬟又看向他腰間木劍。

  「貴客,您這劍真能殺人?」

  蘇客拍了拍木劍。

  「能。」

  丫鬟好奇道:

  「可它是木頭的呀。」

  蘇客笑道:

  「殺人不看劍是什麼做的。」

  「看握劍的人,想不想殺。」

  幾個丫鬟聽得似懂非懂。

  蘇客又補了一句:

  「當然,最好還是別殺。」

  圓臉丫鬟問:

  「為什麼?」

  蘇客嘆氣。

  「殺人影響吃飯胃口。」

  丫鬟們又忍不住笑了。

  不遠處,徐風年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這傢伙進王府才多久?

  已經和丫鬟們聊上了。

  老黃站在他身旁,笑呵呵道:

  「蘇小哥挺招人喜歡。」

  徐風年冷笑。

  「你確定不是招人嫌?」

  老黃道:

  「少爺,你這是嫉妒。」

  徐風年瞪眼。

  「我嫉妒他?」

  老黃點頭。

  「嫉妒他比你會哄姑娘。」

  徐風年怒道:

  「老黃,你現在越來越不像我的人了。」

  老黃笑道:

  「老黃一直是少爺的人。」

  徐風年看著院裡那個喝酒吃肉、和丫鬟插科打諢的木劍年輕人,忽然說道:


  「他真能信嗎?」

  老黃臉上笑容淡了些。

  「少爺覺得呢?」

  徐風年沉默。

  若說完全信,當然沒有。

  他徐風年這些年見多了人心險惡,不會因為蘇客救了自己一命,就真把所有底牌交出去。

  可若說不信……

  破廟雨夜,蘇客完全可以袖手旁觀。

  馬匪山道,蘇客也沒必要分他銀子。

  老黃那一夜的變化,徐風年雖然看不懂,卻能感覺到蘇客確實在幫老黃。

  徐風年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傢伙太怪。」

  老黃點頭。

  「是怪。」

  「但怪得不壞。」

  徐風年看向他。

  「你這麼肯定?」

  老黃笑了笑。

  「劍騙不了人。」

  徐風年翻白眼。

  「又來了。」

  老黃不再解釋。

  有些事情,徐風年現在還不懂。

  但他遲早會懂。

  夜色漸深。

  徐風年離開後,蘇客還在喝酒。

  喝到最後,酒壺空了。

  他看了看屋裡的軟床,又看了看頭頂屋檐。

  最終還是拎著木劍,輕輕一躍,上了屋頂。

  屋頂瓦片微涼。

  北涼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邊地獨有的乾冷。

  蘇客枕著雙臂躺下,破草帽蓋在臉上。

  遠處王府燈火漸熄。

  只有幾處暗哨氣機仍在流轉。

  蘇客閉著眼,卻沒有立刻睡。

  他能感覺到,這座北涼王府像一頭沉默巨獸。

  表面平靜,暗處卻藏著無數爪牙。

  徐曉是老狐狸。

  徐風年是尚未真正出鞘的刀。

  老黃是一柄心事很重的劍。

  至於聽潮亭……

  蘇客緩緩睜眼,看向遠處那座高樓。

  那裡書卷氣沖天。

  也有無數武學氣機沉澱。

  更重要的是,有劍。

  很多劍。

  在蘇客踏入北涼王府之後,那些劍便開始不安分。

  像是感知到了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蘇客拍了拍腰間木劍。

  「別急。」

  木劍安靜無聲。

  可下一刻。

  聽潮亭方向,忽然有一聲極輕的劍鳴響起。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像是春雨落湖。

  又像是萬劍低語。

  王府深處,一名守夜老人猛然睜眼。

  「怎麼回事?」

  兵器庫中,數柄長劍無風自顫。

  聽潮亭內,更有一柄塵封多年的古劍,自行出鞘三寸。

  鏘!

  清亮劍鳴,在深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徐曉書房內。

  原本正在看密報的徐曉忽然抬頭。

  屋外,有老僕快步而來。

  「王爺,聽潮亭劍鳴。」

  徐曉眼神一凝。

  「因何而起?」

  老僕搖頭。

  「不知。」

  徐曉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的目光望向蘇客所在的小院方向。


  夜色中,那座小院屋頂上,隱約躺著一道身影。

  徐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看來我北涼王府,真來了位不得了的客人。」

  另一邊。

  徐風年也被劍鳴驚醒。

  他推門而出,皺眉問道:

  「怎麼了?」

  老黃已經站在院中,背著劍匣,望向聽潮亭方向。

  「劍鳴。」

  徐風年道:

  「誰的劍?」

  老黃搖頭。

  「很多劍。」

  徐風年一愣。

  「很多?」

  老黃眼神複雜。

  「聽潮亭里的劍,都被驚醒了。」

  徐風年心頭一震。

  他下意識望向蘇客小院方向。

  「是他?」

  老黃輕聲道:

  「除了他,老黃想不到別人。」

  徐風年沉默片刻,忍不住罵道:

  「這混蛋,睡個覺都不安生?」

  老黃笑了笑。

  「少爺,有些人站在那裡,就安生不了。」

  屋頂上。

  蘇客聽著遠處劍鳴,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他掀開草帽,看向聽潮亭。

  「吵什麼吵?」

  「明天再看你們。」

  話音落下。

  他腰間木劍輕輕一震。

  沒有劍氣爆發。

  沒有光芒沖天。

  只是極輕極輕地震了一下。

  可整個王府所有劍鳴,瞬間停了。

  就像一群吵鬧孩童,忽然見到了真正的先生。

  聽潮亭內,那柄自行出鞘三寸的古劍,也悄然歸鞘。

  鏘。

  歸於寂靜。

  王府上下,一片死寂。

  老黃站在院中,久久無言。

  徐風年看向他。

  「又怎麼了?」

  老黃苦笑一聲。

  「少爺,剛才那些劍……」

  「好像低頭了。」

  徐風年瞳孔微縮。

  聽潮亭萬劍低頭?

  就因為蘇客腰間那把破木劍震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還是低估了那個屋頂上睡覺的傢伙。

  徐曉書房內。

  北涼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

  許久之後,他輕聲說道:

  「傳令。」

  「明日阿良小友若要去聽潮亭,不攔。」

  老僕低頭。

  「是。」

  徐曉又補了一句:

  「讓亭中所有人,都客氣些。」

  老僕心頭一驚。

  「王爺,如此重視?」

  徐曉看著夜色中的小院,緩緩道:

  「能讓聽潮亭的劍低頭的人。」

  「我不重視。」

  「難道等他拆了聽潮亭再重視?」

  老僕頓時不敢說話。

  小院屋頂。

  蘇客重新蓋上草帽,打了個哈欠。

  「明天去看看。」

  「聽潮亭啊……」

  他嘴角微微揚起。

  「希望有點好玩的。」

  夜風吹過。

  王府重歸安靜。

  可這一夜之後,整個北涼王府都知道了。

  世子帶回來的那個牽驢木劍客,不只是會殺人。

  他還能讓聽潮亭的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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