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生卻為苟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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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長生於我何用?』

  紙紮鋪門旁,一個老道悵然的看著落日餘暉,心中不止一次的想過:『或許我真該死了……』

  在那老道的身旁,一隻皮毛已經無光的老黃狗正伏著身子小憩。

  紙紮鋪外。

  一群半大孩童歡快的玩著紙鳶、紙船、木劍之類的玩具,歡聲笑語,無憂無慮。

  夕陽如畫。

  畫中枯榮參半。

  張知行看著門前玩樂的孩童,那雙死寂的眉眼稍稍回過神來。

  光陰煎人壽,也只有在這些朝氣蓬勃的孩子身上,他才能感受到自己還算是個活生生的人。

  三百多年前。

  他初來這方世界,發現自己體內有顆長生道果,興奮了許久,以為只要苟著發育,終能成仙做祖,遨遊天地。

  奈何天不如人願。

  他散盡家財遊歷山川大澤,拜訪名觀古剎,尋覓仙蹤。

  可在山野蹉跎了數十年光陰,除了武道有所小成之外,這方世界就像是沒有修仙之道一般,始終無所獲。

  而此界的武功偏向打熬氣血,並沒有什麼真氣之類的玄機,連低武都算不上。

  彼時。

  前梁王朝已至末期,義軍賊寇四起,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他求仙問道數十年無果,又見這人間疾苦便有了惻隱之心,於是嘗試著換一種活法。

  遍地哀鴻滿地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既然成不了仙做不了祖,那當太祖也行!

  他靠兩世學識招募工匠秘密製造火銃,招募鄉勇剿匪,又用剿匪所得的銀錢重複操作,迅速拉起一批班底……

  兩世為人,他也深諳『槍打出頭鳥』的道理。

  所以有了班底後他並沒有急著順應當時的潮流擴張起義,而是化整為零,創立太平道潛藏在民間傳播思想。

  在那些年裡,他帶著太平道眾遊歷四方,施粥賑災、醫病治疾、著書立說、傳道義、結善緣。

  張道主、張賢師、張真人等諸多暗含神性的名聲便是在那會兒所得。

  也正是有此聲名,太平道起事後才如星火燎原般八方響應,招鄉勇郎中、募將帥良才、請謀主幕僚皆是水到渠成。

  只短短几年,他便率部眾平定了四方義軍,改換天地建立了大漢。

  登基後。

  他為民生網羅天下能工巧匠。

  能稱工匠者沒有蠢材,只是受限於眼界,想像不出沒見過的事物。

  而張知行最不缺的便是眼界。

  他為手下的能工巧匠提供思路,極大地改善了此世的冶煉、火藥、造紙、印刷等技術,算是變相的推動了一次小型的工業革命。

  那些年月里……

  他是大漢的開國之君,他是太平道的張道主,他是天下工匠口中的張賢師,他還是江湖中的張真人。

  他是千古聖君,他志得意滿。

  直到……

  直到故人陸續凋零;

  直到那個與他志同道合的皇后在他懷中攥著他的手,滿眼不舍地老逝;

  直到太子被人攛掇造反失敗後自戕,就連遺言還在悲憤地質問他這個生父:『古今天下豈有四十年太子乎?』

  妻逝子薨故友去,他的志得意滿被現實擊潰,他引以為傲的長生成為了蝕痛自身的毒藥……

  消沉數月,他認清了現實。

  那個千古聖君也隨之變了,變成了痴迷求仙問道舉朝廷之力尋覓仙蹤的昏君。

  整整五年,依舊無果。

  他沒有釋然,但他卻知道自己不能再荒唐下去了,於是他假死將皇位傳給了二子,離開了京城,也離開了他一手開創的盛世。

  他成了大漢太廟中的太祖,成了早年神武晚年昏聵的長壽帝君,也成了史書中那個功過參半的文皇帝。

  而後的兩百多年裡。

  他不敢再娶妻生子,甚至不敢去皇陵祭奠亡妻看望孩子,每隔三五十年便會換個身份行走在人世,活得像只老鼠。


  他不是聖賢,也不是話本中那些能動輒閉關數十數百年的修仙之人,他只是一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

  三百多年的長生久視讓他經歷了太多太多,也背負了太多太多,當新鮮感褪去,剩下的都是煎熬。

  沒有目標,沒有念想。

  卻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渾渾噩噩的活著,他的人性漸漸消弭,他的生命漸漸滑向虛無。

  雖生猶死。

  他後知後覺的明白,生命的意義從來都不是活了多久,自己想要的也從來都不是沒有意義的活著……

  二十多年前。

  他漸漸覺得死亡或許比生命更有吸引力,於是他換回了自己的真名,來到西柳鎮盤下了一家營生白事的紙紮鋪,養了只小黃狗作伴,並為自己準備了一口棺材。

  靜待天時……

  如今又熬過二十多年。

  當初的小黃狗成了老黃狗,眼前這些小傢伙,甚至這些小傢伙的父母很多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時人視死事如生事。

  他鋪子經營的雖是白事,但為人和善,附近的孩童來這兒不僅有紙鳶紙船木劍等玩具玩,偶爾還能得些飴糖果脯之類的小食。

  鎮中若有人家辦白事卻又手頭拮据,來他這兒准能賒到東西,風風光光的為去世的親人送完最後一程。

  也正是因為種種,他這老不死的在鎮中也算德高望重,深得孩童喜歡……

  張知行從馬紮上起身,回鋪中抓出一把飴糖走出去,笑著喚道:「娃娃們…」

  一旁的老黃狗聽到主人聲音,抬頭看了看,本也想迎合的叫兩聲,奈何它太老了,懶洋洋的打了哈欠便又埋頭打起了盹。

  「咦…糖!」

  「張爺爺~張爺爺~~」

  孩童們看到他手中的飴糖,皆是眼睛放光地圍過來,眼巴巴的看著他,或抿著唇角吞咽口水,或出言催促他快問快問。

  「別急別急…」

  張知行見他們都守規矩,笑道:「今日爺爺不考校你們學堂所學,你們只要能說出近來外面發生的一件趣事,就能從爺爺手裡換一顆糖,如何?」

  「……」

  孩童們面面相覷,抓耳撓腮。

  有個機靈的小姑娘卻是眼睛一亮,當即舉手說道:「張爺爺,前幾日我舅舅從外面回來,聽他說前些日子咱們大漢北方下了場流星雨,可壯觀了!」

  「哦?」

  張知行聞言眉頭一挑,笑問道:「還有呢?」

  「還有……」

  小姑娘抿著唇角深思一會兒,說道:「舅舅說朝廷的人都驚動了。」

  她說著語氣弱了幾分,看著飴糖怯生生的問道:「張爺爺,這算不算外面發生的趣事呀?」

  「當然算。」

  張知行笑著招招手示意她上前從自己手中選一顆飴糖。

  小姑娘見狀喜得眉眼彎彎,選一顆紅彤彤的飴糖後甜甜的道了句:「謝謝張爺爺!」

  「張爺爺~」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咽了口口水後也隨之舉手:「前幾天我娘帶我回姥姥家看望姥姥和姥爺,我聽他們說隔壁東關鎮有人看到黃皮子站起來學人走路!」

  「還有這事呢?」

  張知行聞言驚疑一聲,隨即也笑著招招手示意他上前從自己手中選一顆飴糖。

  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見狀笑嘻嘻地上前,選了顆黃色飴糖囫圇塞入口中,吮著甜味嘟囔著道謝:「嚯謝張爺爺~」

  「張爺爺!」

  又有個五六歲的稚童舉手發言:「前些天下雨,我聽我爹說有個城裡回家探親的女人在咱們鎮附近落水淹死了,這算不算?」

  「……」

  張知行聞言眉頭一擰,板著臉說道:「人死親友悲,這可不是什麼趣事哦。」

  「啊……」

  那稚童年幼,還無生死這種概念,如今聽張爺爺的責備之言自是癟著小嘴,像是學堂中犯錯待罰的孩子,忐忑不安幾欲垂淚。

  「不哭不哭。」


  張知行見狀啞然,捻起一顆飴糖屈指彈到其懷中,笑著安慰道:「不知者無過,爺爺送一顆糖。」

  「呀……」

  那稚童得了糖後兩眼放光地將其塞入口中,美得鼻涕泡都冒了出來,頓時便引得一旁孩童大笑。

  三個娃娃先後得了飴糖,可把其他孩童饞壞了,當即你一言我一語的講述起了近來道聽途說的趣事。

  而張知行也不論真假,只要孩童們願意開口說,便讓其選一顆飴糖。

  很快,他手中的飴糖便被分得分只剩一顆。

  而孩童中,也只剩一個穿著破舊,神態有些拘謹的小女娃還未開口。

  小姑娘喚作薛禾,乃是鎮裡吳寡婦家的閨女,那吳寡婦前幾年為了給犯癆病的丈夫治病,散盡了家財,最後丈夫沒能救回,就連辦白事的錢還是賒在張知行這兒的。

  「張爺爺。」

  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小女娃憋得面色漲紅,聲若蚊吟地說道:「我娘給劉員外家餵豬時,發現他們家的母豬生了十三個小豬仔,這個算嗎?」

  「當然算…」

  張知行也知這小女娃性格靦腆,能說出這『趣事』已經鼓足了勇氣,於是笑著將最後一顆飴糖塞到她手中。

  小女娃攥著手中的飴糖,低眉垂目的道謝:「謝謝張爺爺~」

  「好了好了。」

  張知行散完了飴糖,見日落西山,便攆人似的擺擺手:「天色不早了,你們也早些回去吧,省的你們爹娘擔心。」

  「嗯嗯。」

  「張爺爺再見。」

  「張爺爺您也早些歇息。」

  孩童們將手中的玩具放回鋪中後一一和張知行道別,一路小跑而去。

  隨著人氣散去。

  紙紮鋪外只剩一個孤寡老道和蜷在門旁打盹的老黃狗,鋪子裡則堆著紙錢、紙人、香燭之類的冥器,仿佛連空氣中都多了幾分腐朽的味道……

  張知行回到鋪中,裡屋擺放著一口刷著紅漆的棺材,棺材內鋪著褥子,既是他的床,也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歸處。

  夜晚。

  蛙鳴與夜梟的啼鳴交織,許是夜風吹拂,院中的棗樹枝葉簌簌聲響。

  張知行躺進那口量身定製的棺材裡,想著小憩,卻始終處於半夢半醒的渾噩狀態。

  近半個月他一次好覺都沒睡過,每每想休息便會處於這種玄奇狀態。

  他隱隱能感覺到自己不僅得了心病,如今就連身體也出了點問題,可偏偏又不知這問題出在哪,只能在心中寬慰自己:『或許快到天時了…』

  夜半三更。

  門口的老狗老氣橫秋地吠叫起來。

  躺在棺材中的張知行突然睜開雙眼,那雙滄桑的眸子中閃過一抹異色。

  「鐺鐺鐺~」

  伴隨敲門聲響起,一個略顯沙啞的中年女聲隨之傳進鋪子:「有人在家嗎?」

  「……」

  念及大半夜來這兒的人多半是家裡有人去世,張知行眉頭微蹙地從棺材中起身,點燈打開了房門。

  昏暗的夜色下,隱約可見門外來了個中年婦人,那婦人似是剛落了水,身上的衣物還在滴著水。

  老黃狗對著那個中年婦人齜牙咧嘴,鼻腔中還隱隱傳出嗚咽。

  張知行見自家老黃狗的異樣,不禁目光微凝地多看了那婦人一眼,問道:「要買什麼?」

  「買幾沓紙錢。」

  那婦人走進鋪子,灰暗的眸子掃過鋪子內的陳列,最終落在一堆紙人上:「再買一對金童玉女。」

  「……」

  張知行點點頭,取過幾沓由麻繩綁好的紙錢,又從角落裡拎出一對金童玉女紙人遞了過去:「金童玉女六十文,紙錢算你十文,攏共七十文。」

  「好…」

  那婦人木然的接過東西,隨即自濕噠噠的衣袖中取出一個銀元寶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說罷便要拎著紙錢和紙人離去。

  「……」

  看著桌上那個濕噠噠還在掉色的紙制銀元寶,張知行眉頭一挑,抄起身旁的竹竿一抵便將鋪門合上了。


  那個想離去的婦人也隨之僵在原地。

  「你若遇見了什麼難處,大可和我說一聲,這些東西可以賒給你。」

  張知行嘆了口氣,自顧自的說道:「但你拿個死人錢來我這兒買死人的東西,是不是有些太過目中無人了?」

  「死人錢……」

  聽聞此言,那婦人呢喃著放下手中的紙錢和紙人,本就灰暗的眸子又黑了幾分,嘴角更是咧到了一個怪異的程度。

  她面對著鋪門,張知行看不出她面上的變化,卻能感受到鋪子裡好似陰冷了幾分。

  「既然是死人錢,那你變成死人不就能用了?」

  那婦人的聲音漸漸由沙啞變為尖銳,轉身帶著一陣腥臭撲向身後的張知行。

  只是她那雙發白的爪子還未碰到張知行,便看到了個黑洞洞的管狀物已經對準了自己的面門……

  「砰!」

  伴隨一聲悶雷般的聲響,一蓬腥臭的污血自她的腦後噴濺而出。

  那婦人僵在原地,面目全非,原本撲來的身形也隨之跌倒在地,沒了動靜。

  鋪子內污血橫流,平白多了幾分腥臭,就連那對金童玉女紙人的身上也沾著零星發黑的污血,原本空洞未著點墨的眼睛也似被那污血映黑了……

  『還是這玩意好用…』

  張知行隨手捲起袖口,擦了擦手中的火槍,臉上不見絲毫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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