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羈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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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龍徐徐降落。

  萊因停在不遠處,盯著林芝嘴角的血跡,沒有靠近半步。

  ——林在他的眼前,傷害了自己。

  恐懼和無力,屬於萊因的那部分情感,從靈魂深處不斷上涌。

  水藍色的眼睛飽含淚水,想哭,卻連哭的能力也沒有,他顫抖著聲音:

  「林……請不要再傷害自己了,我只太想你了,想來看看你。」

  「只要你陪我說會兒話,我保證離開,不會傷害任何人。」

  林芝眼底閃過疑惑。

  明明留存下來的不過是一團執念,原來還是會有情感嗎?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凱撒嗤得冷笑,「他暉月,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萊因眼神微動,陷入回憶,「能力很出眾,我本想將他培養成接班人。可惜,沒能教導完……」

  林芝詫異。

  暉月的師父是萊因?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給暉月精神疏導的時候,在他精神圖景內見過那個沒有臉的男人——那個從災難中將他解救出來,又從眾多孩童中選擇他悉心教導,但最終消失的重要男人。

  原來那人是萊因。

  這應該是發生在林主消失後的事。

  林芝沉思。

  那個時候的萊因,實力應該還處於巔峰時期,卻急於培養接班人,恐怕是察覺了自己時日無多……

  「你應該遇上他了吧?他現在人呢?」凱撒質問。

  「他拿了林的東西,卻不願意交出來,所以我只能讓他睡去了,」萊因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截斷枝。

  林芝瞳孔驟縮。

  這是她送給暉月的那條分枝!

  暉月的失蹤,果然和萊因有關。

  「放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沒下重手。」萊因滿眼期冀地看向林芝,小心翼翼地詢問,「林,這個我可以帶走嗎?想留作念想。」

  林芝看著萊因的痴態,無聲地搖搖頭。

  執念終究只是執念而已,並非完整的人格,為了填補欲望,他已經做了太多惡,殘害同胞,重創親弟,甚至連親手栽培的徒弟都不放過。

  如果那個她熟知的萊因還在,也不願看到自己淪為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曾經種出的惡果,終究需要她親手摘下。

  林芝緩緩閉上雙眼,展開精神力。

  黑暗中,出現一條十分明顯的光線,一端連著她,另一端深入凱撒的精神圖景。

  精神世界裡,萬物靜止,唯有心跳如鼓。

  「咚、咚、咚。」

  兩人的心跳跨越了軀殼,漸漸同頻,那道隱秘的臨時標記隱隱發出光芒。

  凱撒忍不住地微微顫抖,嚮導溫軟卻霸道的精神力,不斷湧入他的精神圖景,逐漸填滿每一處縫隙,污染如同冰雪一般消融。

  外界,黑龍沐浴在微光中,滿身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氣勢節節攀升。

  這是……

  萊因緊緊盯著面前的一幕,瞳孔放大。

  身為林芝曾經的契約哨兵,他太清楚這是什麼了。

  ——【羈絆共鳴】。

  一種古老又特殊的雙人戰鬥狀態。

  只有精神高度契合的哨向之間才能觸發。

  共鳴期間,精神力共享,戰力疊加。

  「原來如此……」萊因發出一聲苦笑,「林,你已經標記了他。」

  黑龍長吟,卷翅俯衝。

  白龍像是已經放棄了躲避,一黑一白兩道龐大的虛影再次轟然相撞!

  但這一次,凱撒未落下風。

  帶著生命樹淨化之力的攻擊,在白龍身上造出一個巨大的豁口,發出「滋滋」的聲響。

  萊因痛苦地閉上眼。

  曾經與他使用的【羈絆共鳴】,如今卻化作攻擊刺向他。

  精神上的苦楚,超越了一切,幾乎將他徹底淹沒。

  就是這片刻的失神。


  林芝眼底閃過亮光,數十根生命樹根須化作流光,趁虛而入,深深扎進了萊因的精神核心中。

  -

  「果然進來了。」

  林芝再次恢復意識,已經是在一片白樺樹中。

  她的推測完全正確——萊因的本源意識,還活著。

  一個污染核,不應該有那麼豐富的情感才對。

  況且,她的分枝有個特性。一旦吸不到污染,停止淨化後,會自動消散。

  分枝到了萊因的手上,不僅沒有消散,依然發生著淨化的作用。

  如果說以上這些只是讓林芝起疑,真正讓她確認的是,除了凱撒,她竟從萊因身上感受到了另一股微弱卻堅韌的連接!

  這恰恰說明了,林主當年打在他精神圖景內的永久標記依然存在。

  只有穿透外層那層由執念和污染構成的厚繭,才有可能見到真正的萊因。

  林芝在白樺林中快速穿梭,環望四周。

  她的想法完全正確,這裡應該就是萊因的精神圖景。

  奇怪的是,這裡除了白樺樹,就只有白樺樹,似乎無窮無盡。

  就在林芝抓不到頭腦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沙沙」聲,她連忙循聲趕過去。

  樹木逐漸稀疏、矮小。

  撥開樹枝,遠處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個帶著農夫帽的樸實身影,他正佝僂著背揮舞鐵鍬。

  他的身上布滿了黑色塊狀污漬,起初林芝還以為是泥土,定睛看才發現是一團團黑色的污染物。

  它們蠕動著,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進男人的血肉里,吸食著他的生機,讓他的行動變得無比緩慢。

  一鏟。

  泥土只受了些皮外傷。

  他收回鐵鍬。

  再一鏟。

  依舊皮外傷。

  一鏟又一鏟。

  他就這樣機械地重複著,洞始終沒有擴大多少。

  邊上壘著一疊幾乎要乾枯的樹苗,看上去是要種下的,可男人的動作實在太慢了,它們也許還沒被種下,就要提前枯萎了。

  林芝走到他的身邊,他才終於有所察覺,遲鈍地停下動作看過來。

  看清男人的一瞬間,林芝的心臟狠狠揪了一把。

  是萊因沒錯,可與她記憶中的模樣有很大的差別。

  他過於瘦了,像大病了一場似的,形銷骨立,薄薄的皮貼著骨頭,再頂級的皮相,沒有健康的活力,也很難好看起來。

  水藍色的頭髮失去了原本的光澤,溫柔似海的眼眸也不再清亮,蒙著一層渾濁的灰翳,空洞地望向前方,沒有絲毫焦距。

  很顯然,他已經失去了視覺。

  如果說曾經的萊因是一朵盛開正艷的花,那現在就是已經枯敗了,只剩一點點根莖連著枝幹,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垮。

  林芝完全沒料到會看到這樣的萊因,心中忍不住泛出酸水,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倒是萊因先開了口,小聲地試探:「林,是你嗎?」

  能進來這裡的只有林,但時間過了實在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出現過無數次的幻覺。

  沒等到回答,萊因也沒什麼失落的表情,只當是普通的幻覺,抿了抿乾澀的唇,握緊手中的鐵鍬,繼續鏟動泥土。

  沒有時間了。

  他必須抓緊時間。

  依舊皮外傷。

  林芝實在看不下去了,內心哭著哭著笑了出來,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正常:「萊因,是我。」

  萊因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但下一秒,他像是沒有聽到似的,又繼續挖起來。

  「萊因!」

  「萊因!!」

  不管林芝怎麼提高音量,萊因依然沒有停下。

  沒轍了,林芝只好抓住了他的鐵鍬。

  萊因一個趔趄,終於停下。

  他呆呆地感受著鐵鍬上傳來的阻力。

  以往的幻覺只是聲音,這樣的還是第一次。


  不對……

  會有這樣的幻覺嗎?

  他再次嘗試動了動手中的鐵鍬。

  紋絲不動。

  的確是被人拉住了。

  雙手開始漸漸顫抖,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林?」

  林真的來了嗎?

  萊因努力地睜著眼睛,卻什麼也看不到。

  一雙手撫上他的臉龐,將他的腦袋輕輕轉了轉方向。

  林芝輕嘆一句:「在這裡。」

  無聲的淚,一滴滴往下流淌,滴落在她的手背,燙得她心尖發顫。

  她不知道萊因為什麼要種樹,也根本無法想像這些樹如果都是他種的,該花上多長時間,只知道他應該是等了她很長時間,也吃了不少苦。

  林芝想給他擦一擦淚,但擦不完,根本擦不完。

  無窮無盡的淚,沉澱了十年之久,猶如無垠的苦海,說不盡,道不清。

  「對不起,來晚了。」林芝聲音微哽。

  要是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當年怎麼會退游呢?

  雖說不是她本意,但造成今天的局面,她也有逃脫不開的責任。

  「不……不晚,林,不要道歉。」萊因惶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語無倫次,「是我當年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是我該道歉的。」

  他丟了鐵鍬,雙手顫抖著想去反握林芝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不敢觸碰似的,退卻了去。

  林芝敏銳地注意到了萊因的動作,果斷抓住了他逃開的手,牢牢握在手心:「躲什麼?」

  柔軟溫潤的觸感順著掌心粗糙開裂的皮膚傳來,萊因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難堪地別過頭去。

  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容貌,已經不在了。

  遲來一步的自慚形穢,像一把鈍刀割著他的自尊。

  萊因嘴角扯出一個強撐的弧度:「林,我……現在一定很難看吧?嚇到你了嗎?」

  「我去收拾一下。」

  他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卻被林芝更用力抓回。

  「萊因,如果我說,我的模樣也變了,」林芝陳述,「變得很難看,你會被我嚇到嗎?」

  「怎麼會?」萊因急切反駁,「林,你不管變成什麼樣,我都……」

  ——愛你。

  最後兩個字太重太沉了,重到現在這副殘軀根本不配說出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我也一樣。」林芝聲音堅定,「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也不會被你嚇到的,好嗎?」

  萊因愣怔著點了點頭,緊繃的身體終於松下來。

  見他答應,林芝也不再糾結,拉著他繼續問:

  「你剛剛說,當年沒保護好我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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