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黃魚換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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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著半尺深的積雪,李建業熟練地繞進西直門外的一條死胡同。

  沒路了。面前是一堵破敗的青磚牆。

  李建業緊了緊頭上那頂能把臉遮住大半的狗皮帽子,又往上拉了一下粗糙的灰圍脖,只露出一雙冷硬的眼睛。他左右瞥了一眼,確認沒人尾隨,這才抬手,用指關節在牆根倒數第三塊磚上敲了敲。

  兩長,一短,再一長。

  磚牆沒動靜,反倒是旁邊一扇不起眼的破木門「吱呀」裂開一條縫。

  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在門縫後頭打量了他兩秒,視線落在他手裡拎著的那個乾癟麻袋上。

  「懂規矩?」門裡傳出公鴨嗓,壓得很低。

  「看戲不點台,買票不問座。」李建業回了一句黑市的切口。

  門縫開大了些,一隻乾瘦如柴的手伸出來。李建業從兜里摸出兩毛錢,拍在那隻手裡。門這才徹底拉開,閃出一條僅供一人側身過去的道。

  一跨進門檻,外頭那種呼嘯的西北風好像瞬間被切斷了。

  這是個廢棄的大雜院,裡面橫七豎八搭著破窩棚。借著昏暗的月光和幾盞忽明忽暗的馬燈,能看見滿院子影影綽綽的人。

  沒人大聲說話,連咳嗽都刻意捂著嘴。所有人就像見不得光的幽靈,貼著牆根或者蹲在角落裡。

  五九年冬天的黑市,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讓人發冷。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經年不洗澡的酸臭味,還有爛菜葉子發酵的酸氣。李建業胃裡有肉底子,中午剛在東跨院吃了一頓紅燒肉,此刻聞著這味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知道,這些蹲在地上的人,肚子裡連這點酸水都快熬幹了。

  李建業

  「兄弟,瑞士的勞力士,真貨!換你這五個雜糧窩頭,行不行?四個!四個也行啊!」

  一個穿著件破呢子大衣、戴著殘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抓著一個賣烤紅薯和死面窩頭的小販的胳膊。那塊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機械錶,被他雙手捧著,仿佛捧著一條命。

  小販翻了個白眼,一把甩開男人的手。

  「滾一邊去!啥勞什子表能當飯吃?老子這窩頭裡摻了榆樹皮和苞米麵,實打實能抗餓。你拿這鐵疙瘩啃一口我看看?」

  中年男人被推得一個踉蹌,跌坐在雪地里,捧著表的手直哆嗦,眼圈瞬間就紅了。他張了張嘴,卻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把頭深深埋進膝蓋里。

  李建業收回目光,眼神依舊平靜。

  這大半年,定量一減再減,城裡糧站連棒子麵都供不上趟了。在這種連樹皮都快被人扒光的時候,不能填肚子的東西,那就是一灘狗屎。

  古董?字畫?洋表?

  在這鬼市里,一頓飽飯就能把這些昔日裡高不可攀的東西踩得粉碎。

  李建業的手插在棉襖兜里,指尖輕輕摩挲著。別人是來求活路的,他是來「進貨」的。空間裡堆積如山的糧食,就是他在這亂世里最鋒利的刀。

  他往前溜達,腳步很輕。

  經過幾個攤位,賣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拿祖傳玉鐲子想換兩斤高粱面的,有拿整套紫砂壺換半斤紅薯的。李建業都沒停留。

  這些東西雖然不錯,但還不值得他冒著風險打開手裡的麻袋。

  直到他在院子最深處的一個牆角,停住了腳步。

  那裡蹲著個老頭。

  老頭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長衫,外面裹著個破爛的破洞棉襖。雖然瘦得皮包骨頭,臉頰深深凹陷,但那腰板卻還勉強挺著,透著股子倔強。

  吸引李建業的,不是老頭的姿態,而是他懷裡死死抱著的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用髒兮兮的藍印花布包裹著的小箱子。箱子不大,也就兩塊磚頭並排的大小,但老頭抱得極緊,兩條胳膊都在微微打顫。

  這得是多重的東西,才能讓一個快餓死的人抱得這麼費勁?

  李建業心頭微動,腳尖一轉,慢慢踱了過去。

  「老爺子。」李建業蹲下身,壓低聲音開了口。

  老頭猛地一哆嗦,警惕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李建業戴著口罩的臉。

  「幹嘛?」老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


  「看您這抱得挺沉。怎麼著,出貨?」

  老頭沒吭聲,眼神在李建業手裡的乾癟麻袋上掃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那麻袋扁扁的,看著就不像有大貨的主。

  「去去去,瞎打聽什麼。我這東西,你吃不下。」老頭把懷裡的包袱又緊了緊,扭過頭去。

  李建業沒惱,嘴角在圍脖下勾了勾。他也不廢話,手伸進衣服里懷,借著寬大棉襖的掩護,意念在空間裡一動。

  再抽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布口袋。

  他把口袋輕輕往老頭腳邊一擱,解開了扎口的細繩。

  老頭起初沒當回事,可當那一小撮東西從布袋口露出來的時候,老頭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

  黃燦燦的,帶著點顆粒感。

  純正的棒子麵!而且沒摻糠,沒摻麩子!

  老頭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碰,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十斤。」李建業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老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十斤純棒子麵,在這個節骨眼上,足夠一家三口吊著命活上大半個月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視線從面袋子上拔了出來。

  「不夠。」老頭搖了搖頭,手指死死摳著懷裡的布包,「我這東西……十斤棒子麵不夠。我孫子發燒了,餓了三天,這東西,得換命。」

  李建業眉頭一挑。

  有意思。都餓成這副鬼樣子了,還敢談條件。看來懷裡抱著的,確實是個硬貨。

  「行不行,得先看看貨。」李建業壓低聲音,「規矩您懂,不露白,咱們去後頭。」

  老頭猶豫了足足半分鐘,最終還是對食物的渴望戰勝了恐懼。他吃力地扶著牆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李建業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觸手全是骨頭,硌人。

  兩人來到院子後面一處廢棄的倒座房裡。這裡沒燈,月光透過破窗欞灑進來,勉強能看清人影。

  「看吧。」老頭靠著牆,喘著粗氣,哆哆嗦嗦地解開那塊藍印花布。

  布包解開,露出一口暗紅色的木頭箱子。

  李建業鼻子動了動。一股淡淡的、特殊的木香鑽進鼻腔。

  小葉紫檀?不,香味不對,是上好的老樟木,用來防蟲防潮的。光這口箱子,放在後世就得值個萬把塊。

  老頭摸索著掏出一把小銅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箱子上的銅鎖。

  箱蓋掀開的那一瞬。

  李建業的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光芒四射,也沒有什麼耀眼的反光。在昏暗的月光下,箱子裡靜靜躺著兩排用油紙裹著的東西。

  旁邊,還摞著幾封用紅紙卷著的圓柱體。

  老頭手抖著,掀開了一層油紙。

  那是一根金條。

  足足有一指長,兩指寬。在黑暗中,散發著黃金特有的、沉甸甸的暗黃色光澤。

  「大黃魚。」老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一共十根。十兩一根的老秤。旁邊那三卷,是袁大頭,一卷五十塊,一百五十塊現大洋。」

  李建業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裡嗡的一聲。

  十根大黃魚!那是整整一百兩黃金!

  加上一百五十塊銀元!

  這老頭到底什麼來頭?這在解放前,妥妥的滿清遺老或者是哪家軍閥的後人。這筆財富如果放在盛世,買下半個南鑼鼓巷的四合院都綽綽有餘。

  可現在,它就裝在這個破箱子裡,被一個快餓死的老頭抱在懷裡。

  「十斤棒子麵,肯定不夠。」老頭死死盯著李建業的眼睛,「我要三十斤細糧!大米或者白面。我知道你沒有,但你能拿出十斤棒子麵,就說明你有路子。你給我找三十斤細糧,這箱子,歸你。」

  李建業心裡冷笑。

  三十斤細糧?老頭這是餓瘋了,完全不知道現在的行情。別說三十斤,現在拿五斤白面出去,都有人願意殺人。

  「老爺子,您這胃口太大了。」李建業把手縮回袖子裡,聲音冷了下來,「黃金是好東西,現大洋也是好東西。可現在是什麼時候?大雪封門,糧站絕收。你拿這金條去鴿子市,誰敢給你換三十斤細糧?誰有這個膽子?誰又有這個存貨?」


  老頭身體晃了晃,眼中閃過絕望。

  他當然知道。他已經在這個鬼市蹲了三個晚上了。根本沒人拿得出糧食,就算有,也是一斤半斤的摻沙子雜糧。

  「那你能出多少?」老頭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小孫子真要扛不住了……」

  李建業沉默了片刻。

  空間裡的糧食,他多得是。別說三十斤,三千斤他也能憑空弄出來。但他絕不能表現得太輕鬆,否則在這黑吃黑的地方,今天換完,明天就有刀子架在脖子上。

  「十五斤。」李建業盯著老頭的眼睛。

  老頭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你……你這是搶劫!這是十根大黃魚啊!」

  「

  他解開袋子,往老頭面前遞了遞。

  「十斤棒子麵。外加……五斤白面。富強粉。」

  老頭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頭,把鼻子湊到那個小布袋跟前。

  一股獨屬於小麥研磨後、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的清香,直衝腦門。

  老頭的手指顫抖著伸進去,捏了一點點放在舌尖上。

  細滑,微甜。

  真的是純白面!這種東西,現在連廠長級別的特供里都很少能見到了!

  「吧嗒。」

  一滴渾濁的老淚掉進了面袋子裡。老頭猛地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換。」老頭一把將那個沉重的樟木箱子推到李建業懷裡,動作快得像是在扔一塊燙手的山芋。

  他死死抱住地上的兩袋糧食,像護食的野狗一樣警惕地看著四周。

  李建業接過箱子,手猛地一沉。

  真他媽重。

  他沒多廢話,當著老頭的面,直接掀開油紙,從裡面抽出一根大黃魚。入手冰涼,壓手感十足。他在金條底部摸到了那個熟悉的戳記。

  是真的。

  「老爺子,財貨兩清。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認識誰。」李建業把樟木箱子往乾癟的麻袋裡一塞,麻袋瞬間鼓了起來。

  但實際上,在塞進去的那一瞬間,箱子已經被他直接收進了靜止空間裡。

  「知道,知道……」老頭根本沒看他,只是把那袋白面死死摟在懷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李建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就走。

  他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

  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他不坑這老頭,老頭抱著這箱金子也是死路一條。五斤白面,十斤棒子麵,在這冰天雪地里,就是老頭孫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而這箱金子……

  李建業走出倒座房,迎面吹來的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燥熱,血液都在血管里瘋狂奔流。

  兩萬大洋,十根大黃魚。

  這四九城的底蘊,終於被這場饑荒,徹底逼出來了。

  他攏了攏大衣,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鬼市的黑暗中。這僅僅是個開始,屬於他李建業的瘋狂收割,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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