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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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省城的天氣比往年都要炎熱一些。

  嚴秋從家裡出來,到了火車站,嚴冬幫她提著大包裹跟在身邊,臉上全是不舍。

  月台上人不少,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家帶口的,臉上都帶著生動鮮活的神色。

  她穿著白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外面套了件米杏色的毛衣,松松垮垮的,襯得人格外乾淨。

  下面是一條黑布做的直筒褲,褲腳剛好蓋住腳面,踩著一雙小皮鞋,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像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烏黑的頭髮紮成一條麻花辮,又粗又長,從腦後垂下來,辮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綁著,沒多餘的裝飾。

  陽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皮膚白得有些過分,不是那種沒血色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細瓷,透著層淡淡的瑩潤。

  五官生得極好,眉峰清雋,鼻樑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抿著的時候有點寡淡,卻偏偏讓人覺得好看。

  最出挑的是那雙眼睛,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發亮,看人的時候清清冷冷的,像是隔著層薄霧,叫人摸不透她在想什麼。

  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已經抽條了,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兒自帶一股子疏離的勁兒。

  可她真要笑起來,那股清冷勁兒就會化開一些,眼睛彎起來,像是早春化凍的溪水,清冽,卻又帶著點暖。

  旁邊等車的人,無論男女目光總忍不住往她這邊拐。

  拐一眼,挪開。

  過一會兒,又拐一眼。

  嚴秋假裝沒看見。

  猝不及防的變化,來得又快又猛,三天前,廣播裡宣布了高考暫停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收音機開著,播音員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聽完了整條新聞。

  然後繼續疊衣服。

  只是心裡多少有點感嘆,到這一步多少也算是徹底顯露頹勢了。

  不過這些事情現在已經影響不到她了。

  嚴冬從外頭衝進來:「姐!你聽說了嗎?高考——」

  「聽說了。」

  「姐你以後想上大學嗎?」

  嚴冬沒想到只是停課會變成停止高考,事情變化的太快了。

  嚴秋當然思考過要不要上大學,但就好像生不逢時一樣,誰讓她趕上的時機不對。

  要問想不想上大學,那當然是想的。

  畢竟這個年代的大學生,含金量比後世高得多。

  可那是在正常情況下。

  現在這個局勢,考不考得上大學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事了。

  最要緊的是平平安安的活過去。

  「我覺得早點工作也挺好的。」於是她說。

  嚴冬愣了一下,想追問,又咽了回去。

  現在想不想的也好像沒意義了。

  雖然他挺想上大學的。

  嚴秋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你想的話,等兩年讓媽送你去工農兵大學。」

  她記得這種類型的大學是會恢復招生的。

  只是名額有限。

  高考暫停的消息公布之後沒兩天,市里就傳出了革委會成立的消息。

  聽說各地都一樣,革委從此將要取代相當一部分公安職能,有了說抓人就抓人的權力。

  街上多了些戴紅袖章的人,走來走去的,眼神看得人心裡發毛。

  嚴毅均也忙起來了,經常半夜才回來,早上天不亮又走了。

  老嚴這些年小日子過得不錯,  身材和長相也都維持的不錯。夫妻兩個距離遠了,也沒影響感情,小別勝新婚,反而新鮮感保持得很好。

  昨天晚上,顧燕雲也回來了,把她叫到屋裡。

  「小秋,火車票買好了,明天的。」

  「這麼快。」

  「那邊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表哥會在車站接你,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謝謝媽。」


  顧燕雲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小秋,」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媽知道你這個年紀,本該在學校里念書,準備考大學。現在出了這種事,媽也……」

  「媽,」嚴秋打斷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文工團可是好地方,我早就想去了。」

  「謝謝媽媽幫我安排工作,我一定好好干。」

  這幾年,真有大學嚴秋也不願意去上。

  顧燕雲看著她,有些心疼。

  這孩子從小到大就沒讓她操過多少心。

  懂事,聽話,有主意,從不惹事。

  甚至在她沒功夫的時候,把冬冬也帶得很好,勇敢善良,開朗陽光。

  她何其有幸,可以有這樣的女兒。

  回憶到此結束。

  火車進站了,汽笛拉得長長的。

  嚴秋拎起那個大包裹,跟著人流往車門走。

  包裹挺沉,她拎得穩穩噹噹的。

  上車的時候,旁邊一個穿舊軍裝的小伙子想幫忙,她側身讓了一下,說了句「不用,謝謝」,自己把包裹拎上去了。

  車廂里人不少,過道上都站著人。

  嚴秋往裡頭走,走到第五節車廂,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位置不錯。

  她把包裹塞到座位底下,坐下來,轉頭看著窗外。

  再次揮手認真跟家人們告別。

  希望貴人同志一定好好保重身體,照顧好自己。

  對面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鼻樑上架著副眼鏡,手裡捧著一本書,低頭看得認真,半天沒翻一頁。

  他旁邊是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眼睛半閉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睡著了。

  過道那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嗡嗡的,聽不清在聊什麼。

  汽笛又響了,拉得很長。

  火車哐當一下,又哐當一下,緩緩動起來。

  站台往後退,送站的人往後退,車站那座灰撲撲的樓房也往後退。

  嚴秋靠在窗邊,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風景。

  田野一塊一塊從眼前滑過去,有的還荒著,有的已經泛了青。

  村莊稀稀落落的散在遠處,土路彎彎曲曲,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扛鋤頭的人。

  再遠些是山,影影綽綽的,罩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暫時看不見太陽。

  她把右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五口,顧媽媽坐在中間,嚴冬那個皮小子站得歪歪扭扭,大哥站在後排,笑得憨厚。

  這是前些年春節拍的,收拾包裹的時候特意找出來揣在身上,感覺到了那邊應該會派上用場。

  比如給顧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看。

  她就是這樣滿腹算計,只要能達到目的,這樣的事情,細節,她會不知疲倦的去做。

  誰讓她沒有安全感呢,誰讓她沒有嚴夏嚴冬那麼好命,是顧家真正的外孫女,是顧媽媽真正的親生女兒。

  不過就算是親生的,只要她屬於林月娥的記憶還在,她也會始終不相信人性,始終對任何人都要留一手。

  想想也有好久沒見大哥大嫂了。

  走之前聽顧媽媽說,大嫂有喜了,肚子已經顯懷。

  也不知道這一胎是侄女還是侄子。

  等再見面,孩子怕是都會跑了。

  她撐著下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飄過去了一點。

  一九六七年,這一年太特殊了。

  高考停了,有些部門新立起來,很多人的命運都在這一年拐了彎。

  她也要離開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城市,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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