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知青×糙漢（5）
那張臉在昏黃的光線下蒼白得沒有血色，唯獨眼尾和臉頰被冷風颳出一點薄紅。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背脊卻挺得筆直，遞過來的手也穩。
「拿著吧，」祝響然的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把蛤蜊油又往前遞了遞，溫聲勸著，「我看你早上拎柴火的時候，手上都裂了好幾道口子，幹活肯定疼，這玩意兒不金貴，抹上能護著點。」
說著，他微微抬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那雙眼睛此刻浸在昏黃的煤油燈光里，漾著點濕漉漉的光。
霍振弦常年握槍、劈柴、干各種粗活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皮膚粗糙，布滿細小的舊傷和新裂開的口子。
他自己早就習慣了，疼也不覺得疼，更沒人會特意注意到，還巴巴地送東西來。
祝響然像是看穿了他的彆扭，也不勉強他接，只輕輕把蛤蜊油放在旁邊的木桌上，指尖碰到桌面的涼意，讓他瑟縮了一下。
「霍二哥，你不冷嗎？」他把手縮進袖子裡，瞄了眼霍振弦單薄的衣裳，輕輕哈氣。
「剛燒煤，一會兒就暖和了。」
霍振弦抿了抿唇，看著對面凍得直打哆嗦的人，又過去往火盆下面添了兩塊煤，說，
「外面更冷，在這兒待一會兒再走？」
以前家裡有客人的時候，他娘就是這麼留人的。
若是客人回絕倒還好，但要是客人應下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樣子，回頭他娘免不得發牢騷，說什麼「又浪費了幾塊煤」，「以後冬天可怎麼過啊」之類的話。
霍振弦話少，在部隊待了幾年後話更少，沒留過人，這次倒是頭一回。
他看了看祝響然洗得乾淨的襖子，回想起剛剛在穀場時，知青寧願蹲著也不坐在地上的樣子，把床鋪拍了拍。
「坐。」
【我褲子髒嗎？】
【不髒，宿主，老乾淨了。】
祝響然得到否定的答覆，這才放下心坐下去。
「你對我真好，霍二哥。」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有點泛紅。
現在農村裡的煤都不是無煙的，衝進鼻子裡有點嗆。
他又掏出了自己的保溫瓶，倒了點熱水在杯蓋里，靜靜地喝。
「沒事。」
霍振弦挑了挑眉。
就是留個客，讓人坐一會兒，就對他好了？還哭鼻子？
是想家了吧。
他側頭看了一眼祝響然紅通通的鼻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城裡的娃娃，乍到鄉下，人生地不熟，遇到難處沒人幫一把，是容易委屈，剛剛看穀場那邊的架勢，周圍的人有不少是下鄉的知青，可祝響然被王二賴子刁難的時候可沒見有哪個知青出頭。
除了宋清雨和趙鐵柱。
「沒事，互相照應是應該的。」霍振弦的聲音不高，卻沉穩踏實。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祝響然。
這孩子說話實誠，眼神也乾淨，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性子，剛才在穀場，被王二賴子那樣欺負，也沒見他撒潑罵街，只是據理力爭。
這做派，倒是讓人高看一眼。
那為啥沒人給出頭呢？
被欺負了？
火盆里的煤塊燒得旺了些，屋子裡漫開一點暖意，霍振弦看著祝響然捧著杯蓋小口喝熱水的樣子，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也跟著散了些。
「有人欺負你？」
霍振弦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節纖細皮膚細嫩，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
可現在，虎口和食指側面已經磨起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有一個還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紅的肉。這得是幹了多少不趁手的重活，才磨成這樣？
剛剛離老遠就聽到他明天要去鎮上的醫院。
還生病了？
火盆里的煤「嗶剝」輕響，炸開一點火星。
「也……不算欺負。」祝響然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像被水浸濕了的羽毛，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就是……有些人不太愛搭理我。是我太笨了，活兒幹得慢，給大家拖後腿。」
他這是實話，昨天凌晨剛到的村子，天剛破曉就被分配活干，原身本來就不會幹活，幹得少，還要和村裡的人分等份的糧食吃。
幹了一天還沒什麼成效，一到晚上還生病了，免不得有人心裡產生想法。
他頓了頓，抬起眼飛快地瞥了霍振弦一眼，又像是被那過於銳利的目光燙到似的，連忙避開。
「王二哥……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性子急。」
話說得軟，還替別人開脫。
不知道為啥，霍振弦只覺得火大。
剛剛在穀場噎人的架勢哪兒去了？
一被人關心，就像個收斂了爪子的貓一樣。
「你分到哪個隊？跟誰搭夥幹活？」霍振弦問，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第三生產隊，跟……跟宋知青和趙大哥他們一起。」祝響然小聲回答，「宋知青懂的特別多，趙大哥力氣大，都幫了我不少。」
可霍振弦在村里長大，又在部隊歷練過，哪裡聽不出這其中的關竅。
第三生產隊的隊長是出了名的嚴厲，手底下的活計最重。
宋清雨是知青里的能人，腦子活，趙鐵柱是村里數得著的壯勞力，這兩人搭上，自然是挑大樑的。
祝響然這樣明顯沒幹過農活的城裡學生塞進去，能跟上進度才怪，怕是那兩人再怎麼「幫」，也免不了他獨自落在後頭，還要承受隊長的不滿和其他隊員的側目。
剛來的知青大多都會面臨這樣的境地，霍振弦沒管過，畢竟吃同樣的東西，干少於別人的活，肯定會引起別人的不滿，等過一段時間，習慣了，能趕上別人的進度了就好了。
但霍振弦眼神一瞟，瞟到了那塊蛤蜊油，又看了看那雙白生生的手。
暗地裡搖搖頭。
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料。
難怪張大爺讓他回去休息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回知青點。
回去也是被明里暗裡拿話噎著不是？
長而密的睫毛垂下來，在祝響然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漾著水光的眼睛。
有點可憐。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背脊卻挺得筆直，遞過來的手也穩。
「拿著吧，」祝響然的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把蛤蜊油又往前遞了遞，溫聲勸著，「我看你早上拎柴火的時候，手上都裂了好幾道口子，幹活肯定疼，這玩意兒不金貴，抹上能護著點。」
說著，他微微抬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那雙眼睛此刻浸在昏黃的煤油燈光里，漾著點濕漉漉的光。
霍振弦常年握槍、劈柴、干各種粗活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皮膚粗糙，布滿細小的舊傷和新裂開的口子。
他自己早就習慣了，疼也不覺得疼，更沒人會特意注意到，還巴巴地送東西來。
祝響然像是看穿了他的彆扭，也不勉強他接，只輕輕把蛤蜊油放在旁邊的木桌上，指尖碰到桌面的涼意，讓他瑟縮了一下。
「霍二哥，你不冷嗎？」他把手縮進袖子裡，瞄了眼霍振弦單薄的衣裳，輕輕哈氣。
「剛燒煤，一會兒就暖和了。」
霍振弦抿了抿唇，看著對面凍得直打哆嗦的人，又過去往火盆下面添了兩塊煤，說，
「外面更冷，在這兒待一會兒再走？」
以前家裡有客人的時候，他娘就是這麼留人的。
若是客人回絕倒還好，但要是客人應下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樣子，回頭他娘免不得發牢騷，說什麼「又浪費了幾塊煤」，「以後冬天可怎麼過啊」之類的話。
霍振弦話少，在部隊待了幾年後話更少，沒留過人，這次倒是頭一回。
他看了看祝響然洗得乾淨的襖子，回想起剛剛在穀場時，知青寧願蹲著也不坐在地上的樣子，把床鋪拍了拍。
「坐。」
【我褲子髒嗎？】
【不髒，宿主，老乾淨了。】
祝響然得到否定的答覆，這才放下心坐下去。
「你對我真好，霍二哥。」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有點泛紅。
現在農村裡的煤都不是無煙的，衝進鼻子裡有點嗆。
他又掏出了自己的保溫瓶，倒了點熱水在杯蓋里，靜靜地喝。
「沒事。」
霍振弦挑了挑眉。
就是留個客，讓人坐一會兒，就對他好了？還哭鼻子？
是想家了吧。
他側頭看了一眼祝響然紅通通的鼻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城裡的娃娃，乍到鄉下，人生地不熟，遇到難處沒人幫一把，是容易委屈，剛剛看穀場那邊的架勢，周圍的人有不少是下鄉的知青，可祝響然被王二賴子刁難的時候可沒見有哪個知青出頭。
除了宋清雨和趙鐵柱。
「沒事，互相照應是應該的。」霍振弦的聲音不高，卻沉穩踏實。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祝響然。
這孩子說話實誠，眼神也乾淨，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性子，剛才在穀場，被王二賴子那樣欺負，也沒見他撒潑罵街，只是據理力爭。
這做派，倒是讓人高看一眼。
那為啥沒人給出頭呢？
被欺負了？
火盆里的煤塊燒得旺了些，屋子裡漫開一點暖意，霍振弦看著祝響然捧著杯蓋小口喝熱水的樣子，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也跟著散了些。
「有人欺負你？」
霍振弦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節纖細皮膚細嫩，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
可現在，虎口和食指側面已經磨起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有一個還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紅的肉。這得是幹了多少不趁手的重活，才磨成這樣？
剛剛離老遠就聽到他明天要去鎮上的醫院。
還生病了？
火盆里的煤「嗶剝」輕響，炸開一點火星。
「也……不算欺負。」祝響然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像被水浸濕了的羽毛，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就是……有些人不太愛搭理我。是我太笨了，活兒幹得慢，給大家拖後腿。」
他這是實話，昨天凌晨剛到的村子，天剛破曉就被分配活干，原身本來就不會幹活，幹得少，還要和村裡的人分等份的糧食吃。
幹了一天還沒什麼成效，一到晚上還生病了，免不得有人心裡產生想法。
他頓了頓，抬起眼飛快地瞥了霍振弦一眼，又像是被那過於銳利的目光燙到似的，連忙避開。
「王二哥……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性子急。」
話說得軟，還替別人開脫。
不知道為啥，霍振弦只覺得火大。
剛剛在穀場噎人的架勢哪兒去了？
一被人關心，就像個收斂了爪子的貓一樣。
「你分到哪個隊？跟誰搭夥幹活？」霍振弦問，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第三生產隊，跟……跟宋知青和趙大哥他們一起。」祝響然小聲回答，「宋知青懂的特別多，趙大哥力氣大，都幫了我不少。」
可霍振弦在村里長大，又在部隊歷練過，哪裡聽不出這其中的關竅。
第三生產隊的隊長是出了名的嚴厲，手底下的活計最重。
宋清雨是知青里的能人，腦子活，趙鐵柱是村里數得著的壯勞力，這兩人搭上，自然是挑大樑的。
祝響然這樣明顯沒幹過農活的城裡學生塞進去，能跟上進度才怪，怕是那兩人再怎麼「幫」，也免不了他獨自落在後頭，還要承受隊長的不滿和其他隊員的側目。
剛來的知青大多都會面臨這樣的境地，霍振弦沒管過，畢竟吃同樣的東西，干少於別人的活，肯定會引起別人的不滿，等過一段時間，習慣了，能趕上別人的進度了就好了。
但霍振弦眼神一瞟，瞟到了那塊蛤蜊油，又看了看那雙白生生的手。
暗地裡搖搖頭。
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料。
難怪張大爺讓他回去休息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回知青點。
回去也是被明里暗裡拿話噎著不是？
長而密的睫毛垂下來，在祝響然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漾著水光的眼睛。
有點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