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正是修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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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兄,請您再運玄功吧!」

  一聲重重的悶響,似沖直接跪倒在左若童身前,雙眼布滿血絲,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師兄,您現在這副模樣……只要您肯再運功,一定能恢復過來的!求您了!」似沖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

  澄真也緊跟著跪了下來,這個沉穩的大弟子此時泣不成聲:「是啊師父,弟子無能,還沒能真正侍奉您老人家,弟子還想在您身邊多聽幾年教誨啊!」

  左若童看著地上的兩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後的淡然。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抬起手,虛弱地按了按,聲音沙啞得厲害。

  「先……先讓我說完。」

  似沖和澄真雖萬般不甘,也只能咬牙止住哭聲,抬起頭死死盯著自家門長。

  左若童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了指坐在角落、半邊臉腫如豬頭的無根生。

  「在那個結界裡,他跟我說了很多。」

  「無根生說,他在聽到『逆生三重』這項法門的名字後,就知道這路……通不了天。」

  聽到這話,似沖猛地轉頭看向無根生,眼神中殺機畢露,無根生縮了縮脖子,漏著風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敢說話,只是有些畏縮地往江震身後躲了躲。

  左若童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他說,有盡頭的路就不配通天,三重三重,如果真的到了三重之後呢?逆生是不是就完了?能想像出天路走完的時候嗎?」

  左若童慘笑一聲,胸腔里發出風箱拉動般的雜音:「他說,通天之路又豈止會有三重,又何必會有三重。我聽完這話,真是……心如刀絞啊。」

  洞穴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左若童緩了一口氣,突然看向似沖和澄真,問了一個讓他們措手不及的問題。

  「你們兩個……都曾效仿過我。在門內閉關的時候,你們也都長久地維持過逆生狀態,短則數日,長則數月。可是,為什麼最後都放棄了呢?」

  似沖愣住了,連忙低頭回答:「師兄,那是師弟我的資質不夠,無法像您那樣心無旁騖,時間一長,體內的炁便難以為繼。」

  澄真也急忙補充:「是啊師父,弟子的資質更是不如師叔。維持逆生狀態需要極高的專注力,稍微分神便會退轉,弟子……弟子無能。」

  「資質?」

  左若童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自我檢討。

  「我見你們運功時,神態、路徑皆無差錯。數日、數月都能維持下來,那便說明功法你們是吃透了的。所謂的更長久,無非是日復一日的堆砌。功力與資質,其實都談不上是真正的阻礙。」

  他停頓了片刻,眼神變得深邃而苦澀:「你們只是時間長了後,心裡生了煩躁,對不對?」

  似沖和澄真對視一眼,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與你們不同。」左若童的聲音低沉,「我是為了活命。當年留下的那些暗傷,若不靠逆生三重壓制,我活不到今天。所以我只能無時無刻不維持著那個狀態。索性,最後我就把這當成了我的『道』,以此來探求通天之路。」

  「我長久以來維持著逆生,就像在頭頂頂了一個光滑的圓球。」

  左若童比劃了一個手勢,「只要技藝夠了,心夠靜,自然能頂得夠久、夠穩。我曾一直以為,只要我這麼一直頂下去,一年,十年,一百年……終有一天,這個球就不必再頂了,它會自己長在我腦袋上,成為我的第二個腦袋。」

  「可如今看來,球還是球,我還是我。一旦外力撤去,或者我心氣散了,球就會掉下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嘲道:「看來我們的三重之法,真的還是不能……」

  「先停一下。」

  一直在旁邊聽的江震突然出聲了。

  盯著無根生那張腫臉問道:「無根生,我問你,你可讀過書,或者說你這輩子正兒八經讀過多少本道家典籍?」

  無根生愣了一下,縮著脖子,漏著風回答:「回江爺……幼年時被一老道收養,讀過……讀過那麼一點。」

  江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他這些日子被方洞天那個全真高徒天天在耳邊「填鴨式」灌輸道門理論,此時肚子裡到底也是攢了不少貨。

  「那你是怎麼敢望文生義就大放厥詞,亂為人師的?」


  江震盯著無根生,語氣不善,「你說你聽名字就知道逆生三重不行?你覺得三這個數字小了,路窄了?你既然這麼聰明,怎麼不去問問三一門的先輩,當初立派的時候為什麼不叫逆生四重、逆生五重?為什麼不把這個目標放遠一點,甚至直接叫逆生一萬重,那不是更接近天?」

  無根生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只是尷尬地挪了挪屁股。

  江震繼續道:「讀過一點?我看你是連最基本的皮毛都沒讀通,道門最重『一三』之數,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三就是萬物之始,是代表無限的基數!由無限的三去轉有限的四五六之數,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那是落了下乘!」

  江震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逆生能不能通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天底下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前人立下三重之名,是為了給後世弟子一個階梯,而不是給這法門畫個圈。你憑著自己那點半吊子的理解,就去否定人家數代人的心血,你算個什麼東西?」

  「說得好!」

  似衝激動得猛地站了起來,雙目圓睜,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無根生:「聽到了嗎妖孽!這是道門的大道理!你那點歪理邪說,在真正的玄門正法面前就是狗屁!」

  江震沒理會激動的似沖,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位子上的左若童。

  「無根生這種野狐禪不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難不成師兄你也不知道『三』字背後的深意?」

  左若童看著江震,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後竟漸漸浮現出一絲清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內的蠟燭都燃短了一截。

  「我自然知道。」左若童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力氣。

  看了一眼無根生後嘆息道:「我並不是被他這個『三重太少』的說法給糊弄住了。真要是論道,他那兩下子還入不了我的眼。真正讓我清醒過來的,是他讓我認識到了錯誤……」

  左若童挺直了一些脊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之所以心碎,是因為我發現,我一直把『三重』視為這場修行的終點。」

  「我以為到了三重就是仙,到了三重就是完滿。所以我在達到那個境界後,卻發現依然會被他的『神明靈』所影響。」

  左若童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三重才只是開始啊。無限之數的開始。從一開始我就錯了,不,也許是從不知道哪一輩祖師開始,我們就把『突破三重』當成了功德圓滿的標誌。而我,竟然一直沒有及時醒悟,反而把這個錯誤的的理念,原封不動地傳授給了你們。」

  他看著似沖和澄真,眼神中充滿了悔意:「這種誤人子弟的痛苦,比我明白三重的真相後更要讓我心痛。」

  無根生坐在地上,聽著江震與左若童之間的對話,面色一驚,眼神中透出了一絲迷茫和反思。

  「所以我才說,現如今的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左若童的聲音重新變得低沉,「因為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大家修行的理念就歪了。我們修的是『回歸』,可心裡想的卻是『超越』。路走偏了,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左某無能,誤人子弟,罪該萬死啊!」

  話音未落,他發出了劇烈的咳嗽,整個人蜷縮在石椅上,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澄真趕緊上前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左若童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平復了一下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既然這條路暫時通不了天……那三一門也就不必再往臉上貼金了。如今的逆生三重只是一門極高深的異人功法,雖然通不了天,但依然獨步天下,但也終究而已。」

  他看著似沖,語氣嚴肅:「從今往後,我們可以不必再以『玄門』自居了。求不到真,便不配稱玄。」

  「師兄!」

  似沖當場就急了,他顧不得禮數,大聲喊道:「這怎麼行!我們三一門自創派以來,一直都是玄門正宗,門內禮儀、修行路徑皆是道家法統,怎麼可以自降身份。」

  這時,江震動了。

  他邁步走到了左若童身前。

  似沖趕緊讓開希冀的看著江震。

  江震看著左若童,這一次改變了稱呼。

  「左門長。」

  左若童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三一門的內部事宜,我是個外人,本不便參與過多。您想把牌子摘了還是掛著,那是您的自由。」

  「但如果您真的已經確定好了接下來的路,請記住……一定要交代好後事。」

  聽到「後事」兩個字,似沖和澄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我還有一句話,我聽過一位前輩說過,現在說給您聽,希望對您有點幫助。」

  江震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道:

  「求道之人,最是貴生,在熬不住的時候,正是修行之時。」

  左若童坐在石椅上,反覆咀嚼著「貴生」二字,又想著「熬不住的時候正是修行之時」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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