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枉此生(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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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陽口的江風吹亂了白福那頭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髮絲,也吹亂了他此時的心緒。

  在聽完江震那番關於「讓人如鯁在喉的恐懼」的驚人之語後,白福原本已經拱手告退,那雙精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名為「茫然」的情緒。

  他懵懵懂懂的走出大廳,跨過門檻,走了約莫十幾步,卻又生生停住了腳步。

  白福回過頭,看向了江震那道寬厚的背影。

  又嘆了口氣,重新折返。

  江震正對著那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江防圖沉思,聽到身後去而復返的腳步聲,他轉過頭,疑惑道:「白爺,還有事麼?」

  「……小震。」

  這兩個字很輕,甚至有些顫抖,卻像是一記重錘。

  江震愣住了。

  自從他展現出那足以裂空碎地的恐怖力量,自從他一拳平了淮河舵,自從他現在名義上擔上這個所謂「幫主」的位子後,周圍的人對他要麼是恐懼如魔神,要麼是崇敬如神明。即便是性格大大咧咧的周鐵膽等,在魔都堂時和江震要好的漢子們,也在稱呼上戰戰兢兢地糾結。

  如今也唯有馮五爺會私下這麼叫,而現在第一個喊他為幫主,行事也最講規矩的白福,竟然喊出了這個闊別已久的稱呼,讓江震一時感覺心理複雜。

  「白爺……你說。」

  」這麼多事麻煩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白福搖了搖頭道:

  「不麻煩,況且這些事都是我應該做的。」

  「只是……」

  白福看著江震,那雙眼中滿是不解:「小震,我白福這輩子自詡看人極准。在魔都時,我覺得你是池中金鱗,早晚要化龍。但我現在看不懂了,真的看不懂了。」

  他走近一步,指著窗外依舊被江震帶來說肅殺之氣籠罩的碼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壓力,為什麼會如此激進,你現在的壓力太大了,大得讓我害怕。」

  「哪怕是如今殺了錢老肥,哪怕是收了淮河舵,你的眉間也從沒鬆開過。為什麼?東洋人是狼子野心,可咱們華夏大地如今雖說各路軍頭林立,但也是幾萬萬人的泱泱大國,南邊那位也並非軟柿子,你為什麼行事如此激進?甚至……甚至有些不計代價?」

  白福深吸一口氣,眼神中滿是擔憂:「你現在這種搞法,感覺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執念,但我擔心會成為你的心魔……,讓你越陷越深……」

  大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震看著白福那真摯的眼神,喉嚨微微動了動。

  他該怎麼說?

  難道要告訴這位長輩,這片土地日後上會出現什麼樣的煉獄?難道要告訴他,這群狼子野心的東洋人,會幹出怎樣慘絕人寰、滅絕人性的暴行?

  告訴他這片土地究竟會被東洋拖入一個怎樣戰爭泥潭?告訴他有多少老百姓流離失所?

  估計沒有多少人會信,甚至會說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江震不由的想起了那些,為了趕走侵略者,有多少英雄豪傑不懼犧牲,前仆後繼。

  「白爺。」江震開口了,聲音嘶啞而沉重,「你覺得東洋人想要的是什麼?是地盤?是賠款?是租界?」

  白福一愣:「自古以來,列強所求,不過利也。」

  「錯。」江震猛地抬起頭,那雙眸子裡仿佛燃著來自未來的業火,「他們要的,是亡國滅種,絕了我們的苗裔。他們不是想來當主人的,他們是想讓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華夏』這兩個字。他們要把咱們的骨頭熬成油,把咱們的血肉築成他們的基石。」

  江震走到窗邊,背對著白福,聲音變得飄渺而淒涼:

  「白爺,你不明白,我能理解。為什麼我江震會如此大動干戈,要把這些散沙般的漕幫生生揉碎了再重鑄,為什麼會急於摻和進這個你們看來的戰爭泥潭。因為再不快點,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真摯:

  「白爺啊!若是有可能的話,我衷心期望......期望不僅僅是你一個人,而是世間所有之人,甚至包括未來世世代代的人們,都永遠無法理解我為何要如此行事。」

  「我期望後世的歷史書上,對這一場東洋人的入侵,只用輕描淡寫的幾筆帶過,說『曾有倭寇進犯,旋即被滅』。最好……最好莫過於讓後人認為我江震如今這般癲狂之舉不過是庸人自擾、毫無根據罷了。」說到這裡時,江震的聲音略微低沉下來,似乎帶著一絲無奈。


  「如果真能達成這樣這般景願,那我江震便不枉此生了。」

  江震轉過身。

  「一世為人,已是不易。想要二世為人,更是難如登天。」江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有些事只求今生,我必須要做,去做我能做的,去改變我能改變的。」

  聽著江震的話語,白福久久無言,但他卻明白了,江震依然是他認識的那個江震,並沒有改變什麼。

  「幫主。」白福重新低下了頭行禮,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深,稱呼也重新變回了那個充滿敬意的詞,但語氣里卻多了一份肝腦塗地的決然。

  「白福領命。接下來的事,我會安排得滴水不漏。您只管去沖,後方……只要我白福還有一口氣在,絕不會讓您失望。」

  江震連忙將其托起,同樣抱拳道。

  「拜託了!」

  ……

  半個月後的清晨,江面上大霧鎖江。

  孫大煙筒盤踞的長江區域,是長江中游的咽喉,又名孫家水寨,也是那株名為「鴉片」的毒瘤生長的溫床。這裡不僅有孫家經營了數十年的水寨火炮,因為鴉片生意,更與洋人互有往來,堪稱漕幫舵主中火力最強的一位。

  這一次,江震不打算再搞那種只誅首惡的把戲。他既然說了要讓那些觀望者感受到「如鯁在喉的恐懼」,那這一戰,就必須是真正的毀滅。

  鳳陽口碼頭,那條馮五爺掌舵的小舢板再次下水。

  「小震,準備好了?」馮五爺還是那副打扮,只是腰間多了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眼神中透著一種老當益壯的神氣。

  「出發吧,五爺。」江震跨上船頭,手中依舊空無一物,只有那一身黑色的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但在二人小舢板出發後不到半個時辰,江面的大霧中,四五艘船顯露了出來緊跟其後。

  那是由白福親自督辦、魔都堂另一位異人姚重親自領隊的接收船隊。

  五艘武裝貨船,上面載滿了魔都堂口過來的精銳和剛剛收編的淮河舵幫眾。他們並沒有與江震並排前進,而是遠遠地墜在後方。

  「白爺,您看幫主那背影,我怎麼總覺得心裡酸溜溜的。」姚重站在主艦的甲板上,手裡拎著兩把巨大的銅錘,看著前方霧氣中那若隱若現的一葉孤舟。

  「幫主是去給咱開路的,咱們漕幫的新路。」白福聲音平靜。「傳令下去,全速跟進,但誰也不准靠近幫主十里之內!那是幫主的戰場,咱們這種凡胎肉眼,去了只能添亂!」

  ……

  另一邊,此時的長江舵,孫家水寨。

  孫大煙筒正坐在一張純金打造的榻上,手裡捏著一桿長長的煙槍,濃郁的鴉片香氣瀰漫在整個大廳。

  「他江震下一個目標是我?」孫大煙筒眯著眼,透過煙霧看向底下的探子。

  「回舵主,確實如此。不過……在他二人的行船後方十里左右,還跟著大部隊。」

  「哼,狂妄,我可不是錢老肥那廢物!他那幾門炮都是什麼老掉牙的東西了。」孫大煙筒冷笑一聲,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齒,「趙元的人馬到哪了?」

  「京杭大運河的趙爺已經派人帶了五百幫眾、二十挺重機槍,其餘槍械數把前來,打算就駐紮在兩岸。說只要江震進了這片水域,就讓他有來無回。」

  「瑪德,就這?他還沒親自來?」

  「算了,我就知道,老東西。」

  「錢老肥已經沒了,格局也該變一變了,本來還想等除了江震,再順帶把他給收了,沒想到這老東西倒是還挺謹慎。」

  孫大煙筒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陰鷙,「傳個話給那個東洋的藤田,告訴他人已經來著了,讓他們做好準備,江震那小子的命,我孫某人要定了。」

  「我就不信他那身的本事再厲害,難道能擋得住我這江底下的幾百顆水雷?能擋得住我這漫江的火油?能擋得住我的重炮齊射?再加上東洋詭異的咒術,他死定了。」

  「記住了,只要他一露頭就全力給我進攻,不要給他靠近的機會更加不要給他準備的機會!」

  「是!」

  ......

  而在孫家水寨附近的密林中,幾個身穿和服的東洋異人正在暗中冷冷地觀察著j江面,等待著一個身影。


  「震動的力量……」回想淮河傳來的情報,其中一人用日語低語道,「華夏竟然出了這種怪物,不能任由他整合華夏的水路,影響我們的進軍,必須抹除,『九蛇禁法』陣法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只要他一進來,我們的咒術會干擾他的炁,削弱他的異能,擾亂他的心神,再配合姓孫的那些準備,這十死無生的絕地就等著他進來了。」

  「那個姓孫的現在怎麼樣了?」

  「每日還在抽我們給他加了料的東西。」

  「很好,等殺了江震後,再用傀儡術控制他抹除他的神智,一舉掌控這條江河,對我們後面的進軍會有極大的好處,至於他算什麼東西也配和我們談合作。」

  ……

  數日後,長江面之上,小舢板破浪而行。

  江震站在船頭負手而立,他能感覺到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惡意,以及隔著極遠都能聞到得那股屬於鴉片腐朽、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緩緩伸出右手,五指虛握探於空中。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揮拳。他使用震動感知,最大限度的完全展開,開始與腳下的江水、與周圍的大氣、甚至與遠處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的呼吸,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

  「五爺,停船吧。」江震突然開口。

  「怎麼了小震?」馮五爺停下船槳,警惕地環顧四周,「沒到孫家的水寨呢,這還差四五里呢。」

  「到了,已經到了。」江震微微低頭,看向遠處那深不見底的水面,「他們為了迎接我,可是下了不少本錢啊。」

  「就在這裡就行了。」

  在江震的感知中,遠處下方的江底,無數顆散發著火藥味的球體正靜靜地懸浮著。而前方的空氣中,一道道陰冷的咒術波動正試圖交織成一張巨網,將他籠罩。

  「這是……東洋咒術?他怎麼敢!真是該死!」江震臉上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既然都準備好了,那我也送你們一份大禮。」

  「這世間污穢太多,不管是煙土,還是外賊……」

  江震深吸一口氣,他的身體開始泛起一種如同白玉般的通透光芒,那是體內的震動力量催動到極致的表現。

  「今天,我就幫這長江,清清嗓子!」

  江震猛地沉下重心,雙手縈繞上極致的白芒成爪,對著腳下的江面,憑虛悍然一抓,肌肉高高鼓起,脖子上青筋湧現,仿佛正在舉起什麼千斤重物一般,隨著咔嚓數道破裂聲響起,猛地一掀。

  「噫……哈!」

  【海震·江龍翻身!】

  「轟隆隆——!!!」一股巨大的響聲傳遍四方。

  隨後只見原本平穩的長江,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一隻從九幽之下伸出的巨手生生抓起。

  那原本急促的水流先是變得平緩乃至靜止,隨後又好似煮開了一般咕涌沸騰了起來,水花剛激起,便在恐怖的無形震動下瞬間氣化,緊接著,整個江水開始後退了數十里後,便以江震為中心開始前方滾動,滾動的越來越快,越來高越來越高行成了浪,一浪疊一浪,浪浪重疊。

  最終直至一道寬達近百米、高達數十米的海嘯浪潮,發瘋般地向前方席嘯而去!

  很快眾人將會清楚的明白,什麼水雷,什麼機槍大炮,什麼陰鬼咒術,什麼十死無生的絕地,在這純粹到了極致、讓萬物震為動的力量掀起是天災面前,都像是紙糊的一樣。

  此刻遠處孫家水寨還在吞雲吐霧的孫大煙筒,還沒來得及將手中的煙槍遞進嘴裡,就突然被那一聲撼動天地的巨響差點震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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