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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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石亭的棋局終究沒有下完。

  雲逍子捏著白子沉吟了半晌,最後笑著將棋子丟回罐中:「罷了罷了,這局算和。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還黏在棋盤上,顯然心有不甘。

  天道晝也不拆穿,起身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吧,帶你去醫務樓。」

  一路上,雲逍子依舊談笑風生,點評著沿途的景色,時不時再評價幾座建築的風水。

  路星臨心裡卻有些緊張。

  他知道接下來要去見黎學姐,而這位雲哥是玄鑒司的人,專門來觀氣的。

  雖然師兄看起來很從容,但黎師姐現在畢竟是在裝病……

  他忍不住看向走在前面的天道晝。

  天道晝的背影挺拔,步伐從容,雙手插在黑色運動服的口袋裡,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天道晝微微側頭,霧灰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他在說,安心。

  【啊啊啊啊!老公眼神殺我!】

  【沒人懂天道的笑嗎?】

  醫務樓坐落在學院西北角,被一片青松翠柏環繞,環境清幽。

  這是一棟五層的白色建築,外觀簡潔乾淨,窗戶都裝著淡藍色的玻璃,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三人走進一樓大廳,消毒水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草藥香撲面而來。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前台幾位穿著白色制服的女護士在低頭整理著病歷。

  看到天道晝進來,一位女護士抬起頭,露出甜美地微笑:「天道同學,來看黎同學嗎?」

  其他人聞言也紛紛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向天道晝。

  「嗯,帶兩位朋友來看看她。」

  天道晝點點頭,語氣自然。

  「黎同學在507特護病房,需要安靜休養,請儘量不要太久。」

  護士叮囑道,目光在雲逍子和路星臨身上掃過,沒有多問。

  「明白,謝謝。」

  天道晝應了一聲,領著兩人走向一旁的樓梯。

  樓梯間同樣安靜,只有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上到五樓,這一層少有人來,環境更加清幽。

  天道晝在一扇標註著507的病房門前停下。

  門是厚重的合金門,透過門上的觀察窗,能看見病房內拉著厚厚的窗簾,只留下一道縫隙,讓一縷午後陽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房間中央的病床上,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地躺著,冰藍色的長髮在白色枕套上鋪散開,如同凍結的瀑布。

  是黎月清。

  她閉著眼,長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身上蓋著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背插著輸液管,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滴落。

  床頭柜上擺放著監測生命體徵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平穩但略顯虛弱的波形。

  一切都符合一個重傷未愈,需要絕對靜養的病人的樣子。

  天道晝側過身,讓出觀察窗的位置,對雲逍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雲逍子沒有立刻上前。

  他在門前站定,目光從天道晝臉上掠過,又看向病房內那道身影,最後重新落回天道晝眼中。

  兩人對視了三秒。

  沒有言語,但某種無聲的交流在目光中完成。

  然後,雲逍子輕輕點了點頭。

  他向前一步,雙手重新插回兜里,微微傾身,將臉貼近觀察窗。

  那雙總是有些浮浪的眼眸,在這一刻徹底沉靜下來。

  瞳孔深處,清氣起伏。

  玄天秘傳的觀氣術,正在全力運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走廊里靜得可怕。

  【我去,不會被看出來吧?】

  【補藥哇,舊友反目這種事情!】

  雲逍子的眉梢微乎其微地動了動,接著唇角抿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果然如此。

  他的目光在黎月清身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鐘。

  最終,他緩緩直起身,眼中的清氣悄然褪去。

  他轉過身,看向天道晝,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副慣常的懶散表情。

  「看完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病房內的人。

  天道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雲逍子聳聳肩,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繼續說道:「確實是重傷未愈,靈能紊亂,經脈有損。需要長期靜養,受不得驚擾。」

  他說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天道晝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就好。」他只說了三個字。

  雲逍子笑了,伸手拍了拍天道晝的肩膀:「行了,人也看了,情況也確認了。我回去能交差了。晝子,謝了啊,沒讓我白跑一趟。」

  「這麼急著回?」天道晝看向他問。

  「害,這不是老爺子催的緊嘛。正事辦完了我得趕緊回去復命呢。」

  雲逍子擺了擺手。

  「下次,下次有空我再來找你下棋。不用送了啊!」

  他說著,已經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腳步輕快。

  天道晝對路星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去送送,自己則留在病房門口,目光重新落回觀察窗內。

  「雲哥我送送你!」

  路星臨低呼,連忙追上雲逍子,兩人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

  狹小的空間裡,雲逍子靠著廂壁,忽然低聲開口:

  「星臨。」

  「雲哥?」路星臨轉頭看他。

  雲逍子沒看他,只是盯著電梯門上倒映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語氣很隨意地問:「你師兄……對你黎師姐,挺上心的啊?」

  路星臨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師兄對黎師姐很好。這次出事,師兄一直很擔心。」

  「看出來了。」雲逍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路星臨看不懂的東西,「挺好。有他護著,是福氣。」

  【我去,你也是晝月黨!】

  【真真磕嗎?不是醋?】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雲逍子邁步出去,路星臨跟在旁邊。

  走出醫療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雲逍子抬手擋了擋,眯起眼睛。

  「就送到這兒吧。」他在樓前的台階上停下,轉身對路星臨說,「回去告訴你師兄,我這就走了。讓他……照顧好該照顧的人。」

  路星臨點頭:「雲哥放心,我一定轉達。」

  雲逍子看著他,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好好修煉,別給你師兄丟人!」

  說完,他轉身,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朝著學院大門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陽光下拖得很長,漸漸融入林蔭道的光影中,直至消失不見。

  路星臨轉身,重新走進醫療大樓。

  他要回去告訴師兄,雲哥離開了。

  507。

  天道晝依舊站在觀察窗前,目光透過玻璃,落在病房內。

  病床上,黎月清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她側過頭,冰藍色的眼眸與窗外天道晝霧灰色的眸子靜靜對視。

  沒有言語。

  天道晝微微一笑,伸手在房門上輕叩了三下,然後轉身離去。

  學院大門外。

  雲逍子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駛來的一輛黑色轎車。

  車在他面前停下,後車窗降下,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神色恭敬。

  「雲巡察使,事情辦完了?」

  「嗯。」

  雲逍子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回玄鑒司。」

  「是。」

  車輛平穩啟動,駛離太一學院的範圍。


  車廂內,雲逍子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在病房外的觀氣所見。

  在黎月清的氣運之中,有一輪月。

  一輪清冷孤高,散發著無邊月華的銀月。

  雲逍子看穿了。

  從第一眼就看穿了。

  什麼聖劍遁走,什麼重傷未愈,什麼月華之氣已散。

  都是謊言。

  精巧絕倫,足以騙過世間絕大多數人的謊言。

  但騙不過玄天的觀氣術。

  更騙不過……他。

  雲逍子睜開眼睛,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輕輕嘆了口氣。

  「晝子啊晝子……」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這護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連月之聖劍認主這種驚天大事,都敢聯手唐狷生布下如此彌天大謊。

  更讓雲逍子心情複雜的是,在看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就選擇了配合。

  為什麼?

  或許只是因為對望時晝子的眼神。

  那裡面的意思,他熟的不能再熟了。

  至於回去後如何向師父玄天匯報……

  雲逍子從懷中摸出一枚古樸的銅錢,在指尖翻轉。

  銅錢正面刻著星辰,反面刻著雲紋。

  他在心中默默起了一卦。

  銅錢落下,在掌心滴溜溜轉動,最終靜止。

  星辰面朝上。

  雲逍子盯著卦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順其自然吧。」

  他將銅錢收回懷中,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不過......」

  雲逍子腦海中再次回想起剛剛觀氣的畫面。

  「這姑娘,命途大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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