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完全不一樣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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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城,珠江邊的風帶著驅不散的悶熱與水汽。

  林淵坐在臨江的茶樓里,這三天,沒有急著回京,也沒有去理會外界因為那場衛視風暴掀起的滔天巨浪,他把時間留給了這座正在瘋狂生長的南方城市,用雙腳去丈量這片土地真實的溫度。

  對面的陳建平熟練地用滾水燙著紫砂杯,這是一位閩省老闆,四十多歲,穿著半舊的短袖襯衫,腕上卻戴著一塊明晃晃的金勞力士。

  洗茶,沖水,刮沫,低斟。

  「林老師,嘗嘗我這鳳凰單叢,我們這邊的規矩,坐下來談事情,茶得先通透。」陳建平做個請的手勢,眼神里透著精明,卻又不帶絲毫咄咄逼人。

  林淵雙手接過,在桌面上用食指中指輕叩兩下表示感謝。

  端起極小的茶杯,林淵看了一眼清透的茶湯,在電視台剛見識過北方所謂名流掀桌子的做派,如今看看人家這流水不爭先的從容,商場這片大考場,門道不比學界少。

  放下茶杯,林淵看向陳建平,主動挑起了話頭:「老陳,這幾天在南方走動,我算是大開眼界,大家都說南方敢為天下先,但我更好奇的是,這第一步,你們是怎麼邁出來的?畢竟啟動資金是個大門檻。」

  陳建平哈哈一笑,伸手抓起一把花生米剝了起來:「林老師,我們哪有什麼高深的理論?當年我出來闖,窮得叮噹響,買機器、租廠房的錢,您猜怎麼來的?」

  「找銀行貸款?」林淵試探著拋出一個常規選項。

  「八十年代末,銀行認識我是老幾啊!」老陳將花生衣吹落,眼睛眯起來,帶著一種獨特的自豪,「是我們整個陳氏宗族,挨家挨戶湊出來的。」

  林淵目光微聚,腦海中的資料庫迅速調出「早期眾籌模式」和「天使輪融資」的概念,但他沒有拋出這些名詞,而是順著對方的話語框架去解構。

  這種宗族凝聚力在後世已經被稀釋得所剩無幾,但在九十年代,這是一股能夠改天換地的力量。

  「舉全族之力,賭一個人?」林淵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十分的好奇與探究,「這風險太高了,萬一賠了呢?」

  「賠了?賠了我就拿命去填,或者去打一輩子工慢慢還。」陳建平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隨後他咧嘴一笑,「好在,我賭贏了。」

  老陳擦了擦手,給自己滿上一杯,話匣子徹底打開。

  「我現在手裡有錢了,也算是立住腳了,就把家裡的堂兄弟、表親,的族人全都帶到羊城來。」陳建平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先在我的廠子裡干兩三個月,摸清楚門道,然後我出錢出設備,讓他們去別的地方自己立門戶,做一模一樣的生意。」

  林淵剛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腦中的經濟學數據開始飛速運轉,西方經濟學最忌諱的就是「同質化紅海競爭」,把核心技術、客源渠道全教給別人,還出資幫對方開廠,在經典的商業模型里,這叫自己給自己培養掘墓人。

  林淵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還保持著謙遜,笑著問道:「老陳,恕我這個做學問的書呆子冒昧,我不太懂做生意,但我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叫『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您讓他們去別的地方做同樣的生意,這用意何在?」

  陳建平笑出了聲,笑聲里沒有嘲弄,只有過來人的通透。

  「林老師,您是不做生意,不懂這裡頭的門道,做生意啊,講究的是『做熟不做生』。」老陳一邊說,一邊給林淵續上茶。

  「他們都是剛從村里出來的泥腿子,兩眼一抹黑,我要是讓他們去做別的行業,那叫盲人摸象,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但我帶他們做我這一行,我在上游有供貨商,在下游有出貨渠道,人脈、資源、經驗,我全都能給他們兜底,這樣他們一出來,就能走在平路上,這不比瞎撞強?」

  林淵的大腦接受著這番樸實卻極具穿透力的話。

  這不就是後世商業巨頭搞的「生態鏈企業」和「供應鏈孵化」嗎?原來在這個時代,靠著血緣紐帶,早就有人把這套理論付諸實踐了。

  不過,林淵心中的疑問更深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矛盾點。

  「您說的兜底,我完全明白,可是老陳,現在你們羊城周邊幾個城市,全都是你們陳家人在開廠做同樣的買賣。」林淵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不那麼尖銳的詞彙,「您就不怕他們在羊城也開一家同樣的廠子,直接跟您形成競爭,搶了您的生意?」


  對於習慣了單打獨鬥或者集體分配思維的人來說,這種毫無保留的宗族式商業擴張,簡直是對人性極大的考驗。

  陳建平聽完,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不用擔心,林老師,羊城這麼大,市場這麼大,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得完的買賣。」陳建平用食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大圈。

  「如果我帶出來的人,能在羊城把這個生意做得比我還要大,賺得比我還要多,那說明什麼?」

  林淵看著桌面上的水圈,保持著沉默,等待下文。

  「說明他腦子比我活絡,能力比我強啊!」陳建平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神里透著一股極其罕見的敞亮,「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不僅不能打壓他,反而應該集中全族的資源去幫他一把!」

  林淵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目光從水圈移向老陳的眼睛,這種視市場為增量而非存量的宏大視野,這種願意為更強者讓路的胸襟,竟然出自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老闆之口,他們不是在搶同一塊蛋糕,而是在利用宗族勢力,把整個蛋糕做大。

  老陳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他要是能蹚出一條跟我不一樣的新路,那才是全族人的大造化,我跟在他後頭,難道還能少賺了不成?林老師,生意,一個人做不完的。」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重重地敲在林淵的腦海里。

  華爾街那些拿著千萬年薪的精英,天天算計著怎麼吞併競品,怎麼搞壟斷護城河,合著在九十年代的嶺南茶樓里,老陳這幫人早就把「產業集群效應」和「利益共同體」給參透了,這哪是土老闆,這分明是一幫穿著布鞋的商界哲學家。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徹底收起了自己身為重生者那一點點自傲,在這個真實的時代,民間的智慧永遠值得敬畏。

  林淵端起紫砂杯,以極度謙遜的姿態,向陳建平微微舉杯。

  「老陳,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林淵笑著搖頭,語氣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嘆服,「看來到底是我這書讀得太死,不做生意,思維完全跟不上你們的格局了,我今天算是給您當了一回學生。」

  陳建平頓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

  「哎喲,林老師,您可千萬別這麼說,這折煞我了!」陳建平急忙壓低茶杯,碰了碰林淵的杯底,「您能這麼問出來,就已經說明您跟那些天天只知道在辦公室里看報紙的人不一樣了。」

  老陳頓了頓,收起笑容,語氣變得鄭重:「其實林老師,我們敢這麼幹,最大的底氣,並不全是因為生意好做,而是因為,我們帶出來的,都是一個祠堂里的自己人。」

  林淵凝神傾聽。

  「大家祖祖輩輩都在一個村子裡生活,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就算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後生,他們的秉性什麼樣,骨子裡藏著什麼油水,我們清清楚楚。」老陳用手指用力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出了個白眼狼,做出了搶本家生意、背後捅刀子的事,那也不怕。」老陳的聲音低沉下來,「還有族裡的規矩在那擺著呢。」

  林淵聽到這裡,瞬間明悟。

  這就是宗族社會區別於西方契約社會的終極道德閉環,西方人靠厚厚的法律合同和跨國律師團隊來約束背叛,而這片土地上,靠的是幾千年的宗法血緣。

  林淵笑著點頭,應聲道:「也是,除非這人賺了錢,連家都不回了,不然只要逢年過節還得進祠堂,還得跪在蒲團上拜祖宗,這背叛的成本,可比傾家蕩產還要大得多。」

  陳建平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對,林老師不愧是文化人,一語中的,和你們北方不一樣,我們這邊,對於這些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哪怕是現在剛剛出來打拼的年輕人,也是看重得比命還重,你要是在外面賺了昧心錢,過年連祠堂的大門都進不去,走到村口都要被脊梁骨戳斷的!」

  林淵連連點頭。

  雖然不能確定這種依靠道德和宗族約束的商業模式能走多遠,但這至少在九十年代這個法制和信用體系尚不完善的莽荒初期,是最有效、最堅固的信用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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