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你們和我玩起結果論了
主持人陳曉萍握著話筒的手稍微緊了緊，林淵剛才展現出的記憶力太嚇人了，那些《天工開物》《新制諸器圖說》里的生僻字句，幾乎是不打磕絆地往外冒。
一個才大一的學生，還是中文系，沒有老一輩那種一坐十幾年的冷板凳工夫，腦子裡怎麼裝下這麼多複雜的知識？
這個問題也是台下幾百號高校精英共同的疑惑，大家的眼光落在林淵的臉龐上，這年紀，確實太年輕。
林淵聽完主持人的追問，沒有立刻去拿話筒。
稍微往沙發後背里靠了靠，把疊在一塊的長腿稍微換了個姿勢，那眼神從陳曉萍臉上挪開，又慢慢悠悠地從對面孫立人、蒙老師、趙德發這六個人的臉上挨個刷過去。
蒙老師被他看著，嘴角不自然地往下聳拉，趙德發手裡的茶杯蓋又轉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小的摩擦聲。
「主持人，」林淵終於拿起了話筒，語氣透著一股沒心沒肺的輕鬆，「其實道理說出來，一點也高深不起來，時間這東西，它就跟那洗臉的海綿里的水是一樣的，只要願意去擠，多少總是能擠出來兩滴的。」
指了指自己腳邊放著的那個褪色的黑帆布包。
「我這人日常是個什麼生活規律，現在估計很多人都見過了，前段日子張敏記者可是實地採訪過了！。」
林淵聲音不大，但笑意藏得相當巧妙。
脖子往前偏了偏，眼神越過中間的實木茶几，穩穩落在坐在中間核桃都盤出包漿來的孫立人腦門上。
「這一對一的功夫，全落在實處，所以說，我也沒覺得這是什麼特殊的天分，倒是不像我們坐在這對面的某些前輩……一天到晚都在那幾百個文人圈子裡打轉，茶話會一家趕著一家去，飯局一桌趕著一桌坐。」
「既然心思和力氣全用在了在席面上互相吹捧，連那故宮藏書閣門朝著哪裡開估計都記不清了，想在專業上拿出點讓人能信服的真東西出來……那這個要求，確實太有些難為人了。」
這句話落地，前排那個剛剛捂嘴樂出聲的胖大學生又一次沒憋住，「嗤」的一下直接笑出了動靜。
緊接著，那左後方好幾個學工科的大學生全都在交頭接耳，甚至有人在暗底下向舞台方向比了個大拇指。
不學無術，沒真本事，只是靠著互相抬轎子才混上了那些響亮的頭銜。
這話太損了，明明一個帶有攻擊性的字眼沒帶，偏偏把那六個人的學術尊嚴往那飯館手巾上重重擦了一把。
主持人陳曉萍下意識地乾咳了一聲，打算找個詞把這段有些刺耳的對話過掉。
「林同學這個自律的能力，確實是我們當下所有高校青年都該學習的標杆啊……」
陳曉萍話才說到一半，原本半闔著眼皮、好像已經在打盹的孫立人，忽然把手心裡那兩個轉得霍霍響的核桃收到了左手裡。
「看來林同學還對我們這些前輩的日程安排，有過專門的研究啊。」
孫立人的聲音非常穩，帶著一種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圓滑。
沒有生氣，臉上連一丁點被羞辱了的紅暈都看不見。
反而，這位京圈老油條的嘴巴往上彎了一個好看的笑容，右掌拿著話筒，稍稍朝林淵坐著的方向送了送，一副長輩見了優秀晚輩才有的寬慰樣子。
「聽完林淵同學剛剛那一長串的發言，我也是極其佩服你的學識。」
孫立人坐直了身子，語速比平常都慢了半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拋。
「書讀得多，甚至說是讀到了通曉古今那些偏僻機密的程度，這在這個年紀，簡直可以說是難能可貴。」
「最重要的，還是你有這副絕佳的好口才，你的視界宏大，每一次拋問題的切入點都找得異常精準，極其能夠帶動普通人的情緒。」
指了指台下那些聽得眼睛發亮的新生們。
「看，把我們的青年精英都拉帶到你建構的那套完整的邏輯體系里去了，幾乎是讓他們連深思的機會都沒有，完全跟著你的筆鋒和言辭在腦子裡走，不得不說，這就是一種極大的本領。」
台下有好幾個剛剛跟著林淵起鬨的學生，聽見這一段肯定，紛紛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以為對面的頭排大老佬也徹底在這個人大的反骨新生面前認慫了。
林淵聽著聽著，嘴角原先掛著的那些調侃沒少，眼神反而是一寸寸地收緊了。
這種把身段放得極低、全憑口頭把你的本領捧到天上去的套路，在他前世看了幾十年老江湖爭鬥的眼力里，那就是要放血掏心最標準的前奏。
對方把「口才好」、「善於情緒調動」、「帶偏所有人思維」這三個高帽一口氣全給你戴穩了，目的只有一個——把林淵前面講的那些嚴謹的古籍證據，硬生生歸類成一種「技巧性的狡辯」。
果然，孫立人沒有給台下那些年輕人回味的時間，他借著這一扣的虛招，把茶杯往邊上一挪，那根釣魚最關鍵的引線徹底露出來了。
「但是啊，林同學，我順著你剛剛推導的那條千年的大線，極其認真地往深里思考了一番。」
孫立人的上半身往前壓了一大截，眼神一下子亮出了兩道刀子一樣的尖銳，完全拋棄了那副溫和寬厚的文人打扮。
「剛才林老師你不僅是引用了歷史的定例，更是親自用極其翔實的論斷，給大家斷了一樁案——你說，因為這幾千年因襲傳承的封建皇權體制和絕對壓制。」
「加上士農工商那根本動搖不了的傳統鄙視線，導致我們這一片古老的東方的土壤里，打從根底上就不存在能讓『原發性資本主義萌芽』長成參天大樹的機會。」
孫立人輕輕用指節在自己那個記事本上敲了敲。
「這一套『強朝廷，殺商大賈』的機制，在你嘴裡是鐵打的結論，對不對？這是你們漢人封建歷史一直如此的死穴，是也不是？」
林淵把身體慢慢在沙發里坐平了，沒回答。
孫立人臉上的笑徹底盛放了開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終於把你困進死胡同的大極快慰。
「好，既然是你們原本的基礎土壤，自己就根本生長不出向西方那樣演化工業文明的社會機制……那麼，請問你。」
「又為什麼要把後來近三百多年所有的技術停頓、社會落後，以及西方靠著殖民暴力後來居上砸開國門的一切歷史罪過……全都毫無基本公正、毫無學問克制地，全部推脫到滿洲入關、推脫到滿清『閉關鎖國』的這頭頂上來呢？」
孫立人的兩隻眼睛像兩口極深的水井。
「這根本是不合基礎史學精神的自相矛盾，你既然承認那大地的機制原本就不行，到了末流就是得衰微，怎麼現在到了你嘴裡。」
「滿清這一朝不僅沒有傳承你們兩千年的宏業，反倒是成了這一切落後的唯一元兇了呢？這一點，我剛剛真的是反反覆覆想了好半日，硬是沒能夠領會這裡面的奧妙。」
他拿著話筒，兩隻胳膊往外大大地一攤。
「不知林淵老師，能在我們這一堆所謂的『不學無術者』面前，把這個關鍵的自陷漏洞，極其合理地給大家解釋一下呢？」
整個龐大的演播廳，在孫立人這種帶著絕對反噬力量的反問拋出的那一個瞬歇，直接陷入了一場詭異到甚至聽不見人呼氣的平靜，幾千年的機制問題 vs 最後一個朝代的單一問責。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用學術原理焊死的一面鐵牆，轟隆一聲推在了所有人學生心口上。
是啊！對方既然順著自己的思路去承認「土壤不行」，你又怎麼能在同一個邏輯閉環里，指著後來主事的人說：一切壞事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旁邊那個原本已經被林淵用吃鹽一事搞得顏面掃地的趙德發，整個人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上半身一下直接把后座撞彈了起來。
「高啊，老孫這一句才叫做切中了要害！」
趙德發的腰杆子拔得老高，手裡甚至沒去拿話筒，扯著那股子帶著濃厚京腔的大粗嗓子直面向舞台中。
「林淵，回答不上來了吧，既然根本沒有這個因，怎麼把最後這筆極大的國家衰弱的孽帳全都扣在這三百年上面，歷史是客觀連暢的！」
「前人留下這一口四面透風的破瓷缸，後世主理的人無論費多大的心勁去糊補，終究還是抵擋不住世界格局的洪流，這種歷史的基本規律，難道到了你眼裡為了逞一時個人情緒和排外意氣，都能當作沒看見了嗎！」
一旁的蒙老師那眼睛裡重新找回了絕對的驕傲，趕緊端起一旁冷掉的茶一連咽兩大口，話筒被她端回胸口前，聲音在場地空曠處響了起來：
「回答，別光是在那假笑，你前面不是對所有問題全有套路可以拆嗎，你這套為了否定滿洲歷史地位、去盲目吹噓封建舊文明的技術理論，終究是漏了大破綻了，年輕人，在這些真正看淡全景的前輩面前玩這種概念遊戲，你這道基礎常識的關都過不來！」
現場那種年輕人熱切的情緒直接被對方這絕地反彈的一波打退了一半，原本坐在最左側準備看對方笑話的那些北方系同學，臉上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擔憂，目光紛紛朝那個拿著礦泉水瓶子在手裡輕微顛動著的青年作者身上匯攏。
一旁的陳曉萍作為整個訪談節奏的執尺人，眼見全場的理論陣營要發生倒斜，手心裡捏出了一聲汗，必須趕緊把這一口氣續上去。
「林老師……」陳曉萍那好聽的普通話聲里也帶了點小小的猶疑和求知，「其實我剛才聽孫老師問出來這個點的時候，心裡也確實產生了一模一樣的疑惑，我們要是依著先有的歷史規律走……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
「您依然對『滿洲閉關』這一時期賦予了那麼沉重的定罪呢？是因為在這中間……又有某種我們沒能夠看到的演變斷層，還請您一定要跟所有青年朋友講明白這個疑惑。」
幾百多雙眼，六個氣焰復熾的老油條。還有電視台幾個正在把焦距往極細處調的特寫鏡頭。
對向舞台中央沙發上的青年。
林淵就那麼坐在那一圈燈光的焦點下，他的肩膀一下都沒動，手裡拿著沒有喝完的那個礦泉水瓶子，食指在蓋子那一圈齒輪上轉了轉。
沒有驚張，沒有抓耳撓腮去構想新理論，更沒有任何要辯駁反衝的那種面部紅熱。
反而，就在全場的氣氛徹底繃到了馬上就要被趙德發的冷笑徹底淹沒的關口……
「嗤——」
又是一聲從口腔底層爆起輕微聲音，隨後，這個年輕人的後腦勺直接仰向沙發背上方。他根本沒有要用什麼學術語言去還嘴的想法，而是就在幾百多人在現場的直盯著他看的情況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極度放肆、連一絲體面都沒有給留的笑聲，從他的胸腔最裡層給完全噴發出來，那笑聲又清朗又高亮。
全場被這個笑給驚住了，連孫立人手拿的核桃都有了一瞬歇的搖顫。
「夠了，你在這狂言狂語還不夠，還要在這個省衛視大禮堂里胡笑到哪一點去！」蒙老師指著台上喊叫起來。
林淵笑著把那身體直折了半下，手伸到了自己的眼窩子底下，把剛剛那極其荒謬給激出來的兩顆淚星子給抹乾淨了。
慢慢悠悠地抬起臉，眼神在這個演播大戲台的前後端搜看了一個來回，那雙屬於二十幾歲年輕人才有的極度透徹的雙底子裡，這回不再只是嘲笑。
一個才大一的學生，還是中文系，沒有老一輩那種一坐十幾年的冷板凳工夫，腦子裡怎麼裝下這麼多複雜的知識？
這個問題也是台下幾百號高校精英共同的疑惑，大家的眼光落在林淵的臉龐上，這年紀，確實太年輕。
林淵聽完主持人的追問，沒有立刻去拿話筒。
稍微往沙發後背里靠了靠，把疊在一塊的長腿稍微換了個姿勢，那眼神從陳曉萍臉上挪開，又慢慢悠悠地從對面孫立人、蒙老師、趙德發這六個人的臉上挨個刷過去。
蒙老師被他看著，嘴角不自然地往下聳拉，趙德發手裡的茶杯蓋又轉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小的摩擦聲。
「主持人，」林淵終於拿起了話筒，語氣透著一股沒心沒肺的輕鬆，「其實道理說出來，一點也高深不起來，時間這東西，它就跟那洗臉的海綿里的水是一樣的，只要願意去擠，多少總是能擠出來兩滴的。」
指了指自己腳邊放著的那個褪色的黑帆布包。
「我這人日常是個什麼生活規律，現在估計很多人都見過了，前段日子張敏記者可是實地採訪過了！。」
林淵聲音不大，但笑意藏得相當巧妙。
脖子往前偏了偏，眼神越過中間的實木茶几，穩穩落在坐在中間核桃都盤出包漿來的孫立人腦門上。
「這一對一的功夫，全落在實處，所以說，我也沒覺得這是什麼特殊的天分，倒是不像我們坐在這對面的某些前輩……一天到晚都在那幾百個文人圈子裡打轉，茶話會一家趕著一家去，飯局一桌趕著一桌坐。」
「既然心思和力氣全用在了在席面上互相吹捧，連那故宮藏書閣門朝著哪裡開估計都記不清了，想在專業上拿出點讓人能信服的真東西出來……那這個要求，確實太有些難為人了。」
這句話落地，前排那個剛剛捂嘴樂出聲的胖大學生又一次沒憋住，「嗤」的一下直接笑出了動靜。
緊接著，那左後方好幾個學工科的大學生全都在交頭接耳，甚至有人在暗底下向舞台方向比了個大拇指。
不學無術，沒真本事，只是靠著互相抬轎子才混上了那些響亮的頭銜。
這話太損了，明明一個帶有攻擊性的字眼沒帶，偏偏把那六個人的學術尊嚴往那飯館手巾上重重擦了一把。
主持人陳曉萍下意識地乾咳了一聲，打算找個詞把這段有些刺耳的對話過掉。
「林同學這個自律的能力，確實是我們當下所有高校青年都該學習的標杆啊……」
陳曉萍話才說到一半，原本半闔著眼皮、好像已經在打盹的孫立人，忽然把手心裡那兩個轉得霍霍響的核桃收到了左手裡。
「看來林同學還對我們這些前輩的日程安排，有過專門的研究啊。」
孫立人的聲音非常穩，帶著一種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圓滑。
沒有生氣，臉上連一丁點被羞辱了的紅暈都看不見。
反而，這位京圈老油條的嘴巴往上彎了一個好看的笑容，右掌拿著話筒，稍稍朝林淵坐著的方向送了送，一副長輩見了優秀晚輩才有的寬慰樣子。
「聽完林淵同學剛剛那一長串的發言，我也是極其佩服你的學識。」
孫立人坐直了身子，語速比平常都慢了半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拋。
「書讀得多，甚至說是讀到了通曉古今那些偏僻機密的程度，這在這個年紀，簡直可以說是難能可貴。」
「最重要的，還是你有這副絕佳的好口才，你的視界宏大，每一次拋問題的切入點都找得異常精準，極其能夠帶動普通人的情緒。」
指了指台下那些聽得眼睛發亮的新生們。
「看，把我們的青年精英都拉帶到你建構的那套完整的邏輯體系里去了，幾乎是讓他們連深思的機會都沒有，完全跟著你的筆鋒和言辭在腦子裡走，不得不說，這就是一種極大的本領。」
台下有好幾個剛剛跟著林淵起鬨的學生，聽見這一段肯定，紛紛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以為對面的頭排大老佬也徹底在這個人大的反骨新生面前認慫了。
林淵聽著聽著，嘴角原先掛著的那些調侃沒少，眼神反而是一寸寸地收緊了。
這種把身段放得極低、全憑口頭把你的本領捧到天上去的套路，在他前世看了幾十年老江湖爭鬥的眼力里，那就是要放血掏心最標準的前奏。
對方把「口才好」、「善於情緒調動」、「帶偏所有人思維」這三個高帽一口氣全給你戴穩了，目的只有一個——把林淵前面講的那些嚴謹的古籍證據，硬生生歸類成一種「技巧性的狡辯」。
果然，孫立人沒有給台下那些年輕人回味的時間，他借著這一扣的虛招，把茶杯往邊上一挪，那根釣魚最關鍵的引線徹底露出來了。
「但是啊，林同學，我順著你剛剛推導的那條千年的大線，極其認真地往深里思考了一番。」
孫立人的上半身往前壓了一大截，眼神一下子亮出了兩道刀子一樣的尖銳，完全拋棄了那副溫和寬厚的文人打扮。
「剛才林老師你不僅是引用了歷史的定例，更是親自用極其翔實的論斷，給大家斷了一樁案——你說，因為這幾千年因襲傳承的封建皇權體制和絕對壓制。」
「加上士農工商那根本動搖不了的傳統鄙視線，導致我們這一片古老的東方的土壤里，打從根底上就不存在能讓『原發性資本主義萌芽』長成參天大樹的機會。」
孫立人輕輕用指節在自己那個記事本上敲了敲。
「這一套『強朝廷，殺商大賈』的機制，在你嘴裡是鐵打的結論，對不對？這是你們漢人封建歷史一直如此的死穴，是也不是？」
林淵把身體慢慢在沙發里坐平了，沒回答。
孫立人臉上的笑徹底盛放了開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終於把你困進死胡同的大極快慰。
「好，既然是你們原本的基礎土壤，自己就根本生長不出向西方那樣演化工業文明的社會機制……那麼，請問你。」
「又為什麼要把後來近三百多年所有的技術停頓、社會落後，以及西方靠著殖民暴力後來居上砸開國門的一切歷史罪過……全都毫無基本公正、毫無學問克制地，全部推脫到滿洲入關、推脫到滿清『閉關鎖國』的這頭頂上來呢？」
孫立人的兩隻眼睛像兩口極深的水井。
「這根本是不合基礎史學精神的自相矛盾，你既然承認那大地的機制原本就不行，到了末流就是得衰微，怎麼現在到了你嘴裡。」
「滿清這一朝不僅沒有傳承你們兩千年的宏業，反倒是成了這一切落後的唯一元兇了呢？這一點，我剛剛真的是反反覆覆想了好半日，硬是沒能夠領會這裡面的奧妙。」
他拿著話筒，兩隻胳膊往外大大地一攤。
「不知林淵老師，能在我們這一堆所謂的『不學無術者』面前，把這個關鍵的自陷漏洞，極其合理地給大家解釋一下呢？」
整個龐大的演播廳，在孫立人這種帶著絕對反噬力量的反問拋出的那一個瞬歇，直接陷入了一場詭異到甚至聽不見人呼氣的平靜，幾千年的機制問題 vs 最後一個朝代的單一問責。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用學術原理焊死的一面鐵牆，轟隆一聲推在了所有人學生心口上。
是啊！對方既然順著自己的思路去承認「土壤不行」，你又怎麼能在同一個邏輯閉環里，指著後來主事的人說：一切壞事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旁邊那個原本已經被林淵用吃鹽一事搞得顏面掃地的趙德發，整個人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上半身一下直接把后座撞彈了起來。
「高啊，老孫這一句才叫做切中了要害！」
趙德發的腰杆子拔得老高，手裡甚至沒去拿話筒，扯著那股子帶著濃厚京腔的大粗嗓子直面向舞台中。
「林淵，回答不上來了吧，既然根本沒有這個因，怎麼把最後這筆極大的國家衰弱的孽帳全都扣在這三百年上面，歷史是客觀連暢的！」
「前人留下這一口四面透風的破瓷缸，後世主理的人無論費多大的心勁去糊補，終究還是抵擋不住世界格局的洪流，這種歷史的基本規律，難道到了你眼裡為了逞一時個人情緒和排外意氣，都能當作沒看見了嗎！」
一旁的蒙老師那眼睛裡重新找回了絕對的驕傲，趕緊端起一旁冷掉的茶一連咽兩大口，話筒被她端回胸口前，聲音在場地空曠處響了起來：
「回答，別光是在那假笑，你前面不是對所有問題全有套路可以拆嗎，你這套為了否定滿洲歷史地位、去盲目吹噓封建舊文明的技術理論，終究是漏了大破綻了，年輕人，在這些真正看淡全景的前輩面前玩這種概念遊戲，你這道基礎常識的關都過不來！」
現場那種年輕人熱切的情緒直接被對方這絕地反彈的一波打退了一半，原本坐在最左側準備看對方笑話的那些北方系同學，臉上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擔憂，目光紛紛朝那個拿著礦泉水瓶子在手裡輕微顛動著的青年作者身上匯攏。
一旁的陳曉萍作為整個訪談節奏的執尺人，眼見全場的理論陣營要發生倒斜，手心裡捏出了一聲汗，必須趕緊把這一口氣續上去。
「林老師……」陳曉萍那好聽的普通話聲里也帶了點小小的猶疑和求知，「其實我剛才聽孫老師問出來這個點的時候，心裡也確實產生了一模一樣的疑惑，我們要是依著先有的歷史規律走……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
「您依然對『滿洲閉關』這一時期賦予了那麼沉重的定罪呢？是因為在這中間……又有某種我們沒能夠看到的演變斷層，還請您一定要跟所有青年朋友講明白這個疑惑。」
幾百多雙眼，六個氣焰復熾的老油條。還有電視台幾個正在把焦距往極細處調的特寫鏡頭。
對向舞台中央沙發上的青年。
林淵就那麼坐在那一圈燈光的焦點下，他的肩膀一下都沒動，手裡拿著沒有喝完的那個礦泉水瓶子，食指在蓋子那一圈齒輪上轉了轉。
沒有驚張，沒有抓耳撓腮去構想新理論，更沒有任何要辯駁反衝的那種面部紅熱。
反而，就在全場的氣氛徹底繃到了馬上就要被趙德發的冷笑徹底淹沒的關口……
「嗤——」
又是一聲從口腔底層爆起輕微聲音，隨後，這個年輕人的後腦勺直接仰向沙發背上方。他根本沒有要用什麼學術語言去還嘴的想法，而是就在幾百多人在現場的直盯著他看的情況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極度放肆、連一絲體面都沒有給留的笑聲，從他的胸腔最裡層給完全噴發出來，那笑聲又清朗又高亮。
全場被這個笑給驚住了，連孫立人手拿的核桃都有了一瞬歇的搖顫。
「夠了，你在這狂言狂語還不夠，還要在這個省衛視大禮堂里胡笑到哪一點去！」蒙老師指著台上喊叫起來。
林淵笑著把那身體直折了半下，手伸到了自己的眼窩子底下，把剛剛那極其荒謬給激出來的兩顆淚星子給抹乾淨了。
慢慢悠悠地抬起臉，眼神在這個演播大戲台的前後端搜看了一個來回，那雙屬於二十幾歲年輕人才有的極度透徹的雙底子裡，這回不再只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