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關於藩王的記載我也感到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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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裡的白蘭樹篩下斑駁的日影,光斑順著藤椅的紋理緩慢游移。

  林淵將手中那杯鳳凰單叢穩穩擱在石桌上,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茶具上,而是越過半敞的木門,看向巷子裡被烈日炙烤發白的青磚地面。

  短暫的安靜後,林淵重新看向朱子清,語氣平和卻篤定。

  「朱老師,剛才咱們聊到文化斷層,這事確實讓人痛心,但我這一路南下,看多了市井,反而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林淵雙手交疊在腹前,指腹輕輕摩挲。

  「傳統文化看似在現代社會的衝擊下節節敗退,但很多東西,其實根本就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褪去了宏大敘事的外衣,潛伏在老百姓最日常的起居里。」

  朱子清沒有插話,他摘下黑框眼鏡拿在手裡,上身前傾,做出了一個純粹傾聽的學術姿態。

  林淵繼續條理清晰地拋出觀點。

  「比如嶺南這邊,過年貼對聯的講究、新店開張時的敬天儀式,乃至吃飯時筷子絕不能插在碗裡的規矩。」林淵說到這裡,嘴角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這些東西,有心的人只要低頭看一眼,就能察覺到,血脈里的東西,是融在柴米油鹽里的。」

  「只是現階段,大家都不去深究背後的意義了。」林淵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極其深遠,仿佛穿透了1998年的時空,看到了千禧年後的繁華圖景。

  「現在的社會都在埋頭搞建設,誰有閒心去翻故紙堆?但這只是暫時的。」林淵的語速放慢,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文化自信,歸根結底要靠經濟托底,這是歷史的鐵律,只要經濟的輪子滾滾向前,不用幾十年,等以後咱們這一代成家立業,等新一代的孩子長大。」

  「當他們不再需要為了吃飽飯去拿命拼搏,當他們站在比我們更高的物質台階上時,他們必定會回頭。」

  林淵的眼中閃爍著確信的光芒。

  「人一旦有了閒暇,就會去尋找精神歸宿,他們會發現西方那一套東西填不滿骨子裡的空虛,他們必定會轉身,去尋根,去尋找真正屬於華夏的文明認同。」

  這一番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堆砌,全是基於社會發展規律的最嚴密的邏輯推演。

  朱子清坐在對面,手裡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這位見慣了學界浮誇之風的史學泰斗,此刻感覺心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他原以為林淵是個極具反抗精神的文化鬥士,卻沒想到,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眼裡裝的竟是一個時代的興衰演變。

  「說得透徹!」朱子清重重地將老花鏡拍在石桌上,眼底的光亮得嚇人。

  「就是這個理!」老人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微顫,「歷史上盛唐之所以能萬邦來朝、文化極度繁榮,正是因為貞觀到開元積累了龐大的國力。」

  「老百姓腰包鼓了,沒有生存危機,才會去追求詩書禮儀,他們,才是真正的文化復興主力軍!」

  林淵鄭重地點頭。

  「我完全認同您的觀點。」林淵坐直身體,將自己之前的打算徹底和盤托出。

  「既然經濟發展是必然,尋根也是必然,那我們要做的,就是搶時間。」林淵的語調轉為嚴肅,「在那些孩子出生前,甚至在他們還沒開始迷茫之前,我們就得把這些散落的家底整理好。」

  「不能等他們想找的時候,發現滿地都是西方舶來品,自家的東西卻全被推土機埋了。」林淵抬手,輕輕扣了扣石桌,「提前備好薪柴,等風一吹,火就能立刻旺起來,這就是我們在冷板凳上坐著的意義。」

  安靜。

  極致的安靜。

  朱子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茶香的空氣,再次睜開眼時,這位老學者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只剩下遇到同道中人的欣慰與敬重。

  「林淵啊林淵。」朱子清搖了搖頭,發出一聲由衷的感慨,「老程在電話里把你誇上了天,我原本還覺得他是個俗人,被你的銷量迷了眼,現在看來,是他有眼光。」

  朱子清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變得極具神秘色彩。

  「你既然有這份心思,那我這個做前輩的,也不能藏私。」老人壓低聲音,「這些年,我借著學術交流的名義,私下搶救、收藏了不少被滿清修書時剔除或者修改前的明代古籍孤本。」

  朱子清的語氣里透出一絲文人的狡黠。

  「你要不要看看?我敢保證,這裡面記載的東西,絕對會完全顛覆你對那段歷史的固有認知,尤其是關於明朝的那些人和事,連你自己都想不到。」


  這話一出,林淵的興趣立刻被勾了起來。

  他前世確實閱盡千帆,但關於極度偏門的明史原始檔案,能接觸到的終究有限。

  「那我還真是求之不得了。」林淵身體微微前傾,擺出學生請教的姿態,「不知是關於哪一方面的,還請朱老師詳細給我上一課。」

  朱子清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咱們就從《明史》里記載的地方宗族和藩王說起。」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按照現在主流史書的定調,明朝的藩王是怎麼個形象?」

  此時,廚房門帘一挑。

  朱嘉豪端著一個切好西瓜的果盤走了出來。正好聽到自家老爺子的問話。

  為了挽回剛才被罵丟的面子,朱嘉豪趕緊快走兩步,把果盤放在桌上,搶著回答。

  「這題我會啊!」朱嘉豪拍了拍手,滿臉自信,「歷史課本上和評書里不都講了嘛,明朝的藩王,那都是各個地方最大的地主老財。」

  「仗著自己是朱元璋的子孫,在封地里強取豪奪,圈占老百姓的土地,吃喝嫖賭,魚肉鄉里,簡直就是當地的一霸。」

  說完,朱嘉豪還特意看了一眼林淵,意思是「我這文化素養還可以吧」。

  林淵沒去反駁,而是順著他的話點頭,看向朱子清。

  「確實如此,我在北方看一些地方府志和縣誌的時候,裡面也有不少關於藩王跋扈、侵占民田的記載,這幾乎是現今學界的共識了。」

  朱子清看著兒子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樣,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但這次沒有發火,而是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咽下。

  「嘉豪說的是《明史》里的定論,林淵你看到的縣誌記載,也確實有。」朱子清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語氣陡然轉冷。

  「但是!」

  老人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一叩。

  「除了特定的那幾個原本手裡就有兵權的塞王,或者個別極度出格的廢柴,你們真以為,大多數大明藩王,能在地方上當土皇帝?」

  朱子清冷笑一聲,直接拋出重磅炸彈。

  「這就是滿清為了抹黑前朝,大面積修改史書造成的刻板印象,真正讓我感到驚訝的是,當我翻閱那些明代中後期的原始摺子和文人筆記時,我發現,這些高高在上的龍子龍孫,活得簡直連個富家翁都不如。」

  朱嘉豪愣住了,剛拿起的西瓜停在半空:「爸,你別逗我,那可是王爺啊。」

  「王爺算個什麼東西?」朱子清毫不客氣地甩出一個反問。

  他轉向林淵,開始嚴密的邏輯推演。

  「其實最直白的一個時間節點,就是靖難之役,從明成祖朱棣造反成功之後,藩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朱子清豎起一根手指。

  「朱棣自己就是藩王起家,他比誰都清楚藩王造反的威脅,所以他定下規矩,藩王從此被當成豬一樣圈養在封地里,不得結交地方官員,不得離開封地,甚至連出城掃墓都要打報告審批。」

  「那他們府里不是有很多官員伺候嗎?」朱嘉豪不服氣地反問。

  「伺候?」朱子清被兒子的天真氣笑了。

  「藩王府的長史、伴讀這些官職,全部是由京城吏部直接任命的,這幫人與其說是去輔佐王爺,不如說是朝廷安插在王爺床頭的監視器。」朱子清目光灼灼,「王爺今天吃了什麼,多說了哪句出格的話,明天摺子就能飛進北京城的通政使司。」

  林淵聽到這裡,腦海中的歷史脈絡徹底清晰起來。

  文官集團對皇權的限制,在地方藩王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所以,地方官員對這些藩王,其實不僅不敬重,反而還會主動打壓?」林淵順理成章地得出了結論。

  「聰明。」朱子清讚賞地點頭,「而且是一點都不客氣,你當地方上的知府、巡撫是吃素的?他們可是正兒八經科舉出身的士大夫,在他們眼裡,這群靠著血脈白吃白喝的藩王,就是一堆行走的政績。」

  朱子清站起身,背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隨後轉身看向林淵和徹底傻眼的朱嘉豪。

  「你們知道,在明朝中後期,一個七品言官或者地方知府,想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名動天下、快速升官,最便捷的路徑是什麼嗎?」

  不等兩人回答,朱子清直接壓低了聲音,拋出了明朝官場的終極密碼。

  「那就是彈劾權貴,別管有沒有實質證據,只要你敢頂著殺頭的風險,寫個摺子把當地的王爺罵個狗血淋頭。」

  「只要摺子一遞上去,你在清流士林里的名聲瞬間就炸了,要是王爺氣不過把你打一頓,那恭喜你,你直接就成了當世名臣,名垂青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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