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你的病例拿出來我看看
張敏攥著樓梯扶手，這股頭皮發麻的感覺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極度的興奮與現實剝離感交織而成的生理反應。
就在一個多小時前，那個坐在充滿油煙味的破舊早點攤前，慢條斯理嚼著五毛錢油條的年輕人，用極其平淡的口吻拋出了一個猶如天方夜譚般的預判。
他說有人會拿著假病歷來堵門，他說那些人會順勢跪下哭訴，他說媒體會立刻跟進。
而現在，悽厲的哭喊聲正穿透二樓半的樓梯板，像一記悶雷般砸在張敏的腦袋上。
分毫不差。連特麼台詞的起承轉合都嚴絲合縫！
「張姐，這……」攝像老陳愣在台階上，扛著索尼機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顯然也被這詭異的巧合震住了。
「穩住。」張敏猛地轉過頭，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且鋒利，雙眼亮得驚人，「機器不要停，收音全開！跟著我上去，把他們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破音的台詞，一幀不落地給我錄下來！」
兩人放輕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屏住呼吸，緩緩踏上二樓半的拐角。
視野豁然開朗，昏暗的樓道里，林淵那扇斑駁的綠色防盜門緊緊關著，門外，三個人正毫不顧忌形象地癱坐在地上，構成了一個極其經典的「底層悲慘世界」構圖。
左側是一個穿著灰布衫的中年婦女，頭髮故意揉得凌亂，正扯著嗓子拍著大腿乾嚎；右側是一個套著寬大舊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死死捏著一沓皺巴巴的紙張，似乎是某種單據；兩人中間，還夾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男孩。
男孩低著頭，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整個人透著一股僵硬的無措。
張敏的視線沒有立刻鎖定這三人，因為在極其短暫的一秒鐘內，她捕捉到了走廊另一側的異動。
林淵對門的防盜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門縫裡，站著兩個剃著齊刷刷寸頭的精壯男人。他們沒有穿背心大褲衩。
而是穿著極其利落的深色夾克，雙臂抱胸，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三隻亂竄的土撥鼠，他們沒有制止這場鬧劇，只是牢牢守住防盜門周圍的物理空間界限。
張敏心中猛地一凜，作為常年跑江湖的娛記，她一眼就看出那兩人絕不是什麼熱心街坊，那站姿和肌肉繃緊的程度，分明是練家子。
林淵知道有人在暗中護著他，所以他才連門都懶得開，由著這群小丑在門外瘋狂加戲。
老陳肩上的攝像機紅燈閃爍，機身發出了極其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對於常人來說，這聲音微不足道，但地上的三人卻像是聽到了衝鋒號，哭喊聲詭異地停頓了半秒，齊刷刷地轉過頭，三雙眼睛如同雷達般精準地鎖定了老陳肩膀上的鏡頭。
張敏迎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在九十年代末的信息環境裡，普通老百姓如果突然面對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第一反應絕對是本能的閃躲、侷促，甚至驚慌失措。
但這三個人的瞳孔里，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反而閃過一種極其饑渴的狂熱——那是獵物終於踏入陷阱的亢奮。
中年男人反應最快，他就像個裝了彈簧的劣質玩偶，猛地從水泥地上彈了起來，兩步跨下台階，那隻指還沾著點黑泥的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張敏的袖子。
「你們是記者吧，是不是電視台的記者同志！」男人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五官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在了一起，眼眶硬生生憋得通紅，「你們可算來了，青天大老爺啊，你們得給咱們老百姓做主啊！」
張敏看了一眼自己被弄髒的衣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順勢將手裡的錄音筆往前遞了遞，語氣關切卻暗藏鋒銳。
「師傅，我是娛樂記者張敏，你們這是怎麼了，遇到什麼困難，為什麼要堵在別人家門口哭？」
「怎麼了？！」中年男人猛地轉過身，粗短的手指狠狠戳向林淵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咬牙切齒地控訴，「這個叫林淵的，報紙上天天吹他是咱們下崗工人的活菩薩，說他為大家發聲！」
「現在他靠著寫我們賺了兩千多萬，住洋樓吃大餐，我們就來找他要十萬塊錢，救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他剛才幹了什麼？」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遭受了奇恥大辱般怒吼：「他打開門，像看叫花子一樣冷著臉看了我們一眼，接著『砰』的一聲就把門給鎖死了，連個屁都不放，你說這是不是偽君子，是不是黑了心的吸血鬼！」
張敏靜靜地聽著，大腦飛速提取著這番話里的邏輯漏洞。
「為下崗工人發聲」、「賺了兩千萬」、「要十萬救命」、「黑心吸血鬼」。
要素太齊全了，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當時社會輿論仇富和道德綁架的嗨點上，簡直就像是背過無數遍、連停頓都設計好的新聞通稿。
最致命的是，這男人身上的那件舊西裝，雖然看著破舊，但張敏眼尖地發現，西裝的衣領內部其實非常乾淨，沒有長期勞作留下的汗漬和油泥。
這就是戲服。
張敏心裡差點笑出聲，這劇本寫得太糙了，連道具都不走心。
張敏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換上一副極其同情又大惑不解的神情：「師傅，我不太懂這裡的邏輯，你們家裡人生病急需用錢，正常的流程是去求助紅十字會，或者找民政部門、廠里報銷，你們為什麼會直接跑到林老師個人的家裡來要錢呢？這多少有點不合常理吧？」
這句話就像是觸發了某個特定開關。
地上的中年婦女立刻動了，她一把將那個半大男孩拽到身前，雙手像老虎鉗一樣按著男孩的肩膀，粗糙的嗓門裡瞬間擠滿了哭腔。
「記者同志，你這話可是戳咱們苦命人的心窩子啊，你以為我們願意領著孩子來這丟人現眼嗎！」
婦女一邊乾嚎，一邊用力晃動著手裡那沓所謂的病曆本和收費單：「我們家男人查出了尿毒症，天天要在醫院裡透析！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親戚朋友全躲著我們走，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她仰起頭，視線越過張敏，盯著老陳的攝像機鏡頭，眼角適時地擠下兩滴眼淚：「大家都說他是大作家，是專門幫咱們窮人說話的好人！他手上有兩千多萬啊，隨便拔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給我們十萬塊錢治病怎麼了？」
婦女的聲音越來越尖銳，仿佛這就是天經地義的公理：「十萬塊錢對他這種有錢人來說，也就是去吃頓飯，可對我們這就是一條人命啊，他憑什麼見死不救？！」
旁邊的中年男人立刻跟上節奏，狠狠一拍大腿，發出響亮的啪嗒聲：「就是這個理，他要是真沒錢，我們窮死絕對不張嘴借，但他明明有金山銀山卻見死不救，這就是個騙子，沒良心的假善人！」
張敏站在台階上，拿著錄音筆的手微微放鬆，靜靜地欣賞著這場令人嘆為觀止的表演。
太幽默了。
在婦女哭喊著「他有兩千萬，拿十萬怎麼了」的時候，那種理直氣壯的劫富濟貧姿態，完全違背了真正走投無路之人的卑微與羞恥。
真正的窮人借錢，是恨不得把頭低到塵埃里，生怕恩人覺得麻煩；而這三位，更像是在理直氣壯地索要自己存在銀行里的定期存款。
更可笑的是那個被當成核心悲情道具的十三四歲男孩。
張敏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個男孩。如果是真正的病患家屬小孩，面對攝像機要麼恐懼退縮，要麼因為長期的極度悲痛而麻木。
但這男孩的眼神雖然在極力假裝低落，但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往老陳鏡頭上的紅燈飄，最絕的是，男孩腳上穿的，赫然是一雙嶄新的阿迪達斯旅遊鞋。
一個得了尿毒症、家裡窮得連十萬塊都拿不出、逼得在大庭廣眾下磕頭下跪的家庭，會給十四歲的半大孩子買幾百塊的名牌球鞋？
「這活兒幹得，簡直比剛入行的群演還要爛。」張敏在心裡給出了極其客觀的評價。
事實證明，林淵不僅猜中了這群人的底牌，連他們手裡的台詞本和動作設計都一字不落給提前劇透了。
這種預先開了上帝視角，看著小丑在舞台上狂舞的碾壓感，讓張敏作為娛記的戰鬥欲和八卦魂徹底爆表。
既然你們愛演，那就陪你們飆一段戲。
「大嫂，大哥，你們的遭遇確實讓人聽了心裡難受。」張敏語氣放得極其柔軟，似乎完全被他們感動了，慢慢走上最後一個台階，拉近了與他們的距離。
「不過，作為記者，我們需要核實最基礎的新聞事實，我有個小小的疑問。」張敏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四周發黑的牆壁。
「這棟老樓在這個片區里非常偏僻，周圍連個像樣的路牌都沒有，林老師平時又深居簡出，連周圍的老闆都不知道他具體住幾樓幾號。」
「我們這些當記者的，都是靠著內部線人千辛萬苦才摸過來的。」張敏盯著中年男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們……是怎麼精確地找到這扇門上的？」
空氣在這一瞬間，突然陷入了死寂。
正在嚎啕大哭的婦女聲音猛地卡在了喉嚨里，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掐住了脖子。她眼裡那兩滴眼淚還掛在皺紋里，但眼神卻出現了一絲極其明顯的慌亂，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旁邊的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也是渾身一僵，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出現了明顯的空白，面對這個劇本外的問題，他臉上的悲憤差點沒掛住，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急躁。
「打聽的啊，我們也是一路問一路打聽，才好不容易摸到這裡的。」男人硬著頭皮，試圖用提高音量來掩蓋邏輯的斷層，「怎麼了記者同志？我們這都要出人命了，這麼慘了，難道還能拿這事撒謊騙你們不成？」
他試圖再次祭出道德大棒，用情緒爆發來封死張敏的提問空間。
「別誤會，大哥你千萬別誤會。」張敏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越發親切無害，就像是在跟同胡同的大媽拉家常，「我絕對相信你們，我就是純粹好奇，北京城這麼大，你們是從哪個區一路問過來的？剛才大嫂說話那口音，聽著可不像是四九城的本地人啊。」
張敏步步緊逼，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到了那個男人面前一米處，手中的錄音筆穩穩地舉著，眼睛裡閃爍著極度危險的新聞獵手光芒。
「對了，大哥。剛才大嫂一口一個生病的是她男人，那請問您又是這位尿毒症病人的什麼人呢？還有大嫂手裡攥著的那沓病歷……」
張敏伸出手，指了指婦女懷裡的單據，語氣變得無比精準銳利。
「能麻煩讓我給個特寫嗎？」
就在一個多小時前，那個坐在充滿油煙味的破舊早點攤前，慢條斯理嚼著五毛錢油條的年輕人，用極其平淡的口吻拋出了一個猶如天方夜譚般的預判。
他說有人會拿著假病歷來堵門，他說那些人會順勢跪下哭訴，他說媒體會立刻跟進。
而現在，悽厲的哭喊聲正穿透二樓半的樓梯板，像一記悶雷般砸在張敏的腦袋上。
分毫不差。連特麼台詞的起承轉合都嚴絲合縫！
「張姐，這……」攝像老陳愣在台階上，扛著索尼機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顯然也被這詭異的巧合震住了。
「穩住。」張敏猛地轉過頭，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且鋒利，雙眼亮得驚人，「機器不要停，收音全開！跟著我上去，把他們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破音的台詞，一幀不落地給我錄下來！」
兩人放輕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屏住呼吸，緩緩踏上二樓半的拐角。
視野豁然開朗，昏暗的樓道里，林淵那扇斑駁的綠色防盜門緊緊關著，門外，三個人正毫不顧忌形象地癱坐在地上，構成了一個極其經典的「底層悲慘世界」構圖。
左側是一個穿著灰布衫的中年婦女，頭髮故意揉得凌亂，正扯著嗓子拍著大腿乾嚎；右側是一個套著寬大舊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死死捏著一沓皺巴巴的紙張，似乎是某種單據；兩人中間，還夾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男孩。
男孩低著頭，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整個人透著一股僵硬的無措。
張敏的視線沒有立刻鎖定這三人，因為在極其短暫的一秒鐘內，她捕捉到了走廊另一側的異動。
林淵對門的防盜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門縫裡，站著兩個剃著齊刷刷寸頭的精壯男人。他們沒有穿背心大褲衩。
而是穿著極其利落的深色夾克，雙臂抱胸，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三隻亂竄的土撥鼠，他們沒有制止這場鬧劇，只是牢牢守住防盜門周圍的物理空間界限。
張敏心中猛地一凜，作為常年跑江湖的娛記，她一眼就看出那兩人絕不是什麼熱心街坊，那站姿和肌肉繃緊的程度，分明是練家子。
林淵知道有人在暗中護著他，所以他才連門都懶得開，由著這群小丑在門外瘋狂加戲。
老陳肩上的攝像機紅燈閃爍，機身發出了極其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對於常人來說，這聲音微不足道，但地上的三人卻像是聽到了衝鋒號，哭喊聲詭異地停頓了半秒，齊刷刷地轉過頭，三雙眼睛如同雷達般精準地鎖定了老陳肩膀上的鏡頭。
張敏迎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在九十年代末的信息環境裡，普通老百姓如果突然面對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第一反應絕對是本能的閃躲、侷促，甚至驚慌失措。
但這三個人的瞳孔里，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反而閃過一種極其饑渴的狂熱——那是獵物終於踏入陷阱的亢奮。
中年男人反應最快，他就像個裝了彈簧的劣質玩偶，猛地從水泥地上彈了起來，兩步跨下台階，那隻指還沾著點黑泥的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張敏的袖子。
「你們是記者吧，是不是電視台的記者同志！」男人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五官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在了一起，眼眶硬生生憋得通紅，「你們可算來了，青天大老爺啊，你們得給咱們老百姓做主啊！」
張敏看了一眼自己被弄髒的衣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順勢將手裡的錄音筆往前遞了遞，語氣關切卻暗藏鋒銳。
「師傅，我是娛樂記者張敏，你們這是怎麼了，遇到什麼困難，為什麼要堵在別人家門口哭？」
「怎麼了？！」中年男人猛地轉過身，粗短的手指狠狠戳向林淵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咬牙切齒地控訴，「這個叫林淵的，報紙上天天吹他是咱們下崗工人的活菩薩，說他為大家發聲！」
「現在他靠著寫我們賺了兩千多萬，住洋樓吃大餐，我們就來找他要十萬塊錢，救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他剛才幹了什麼？」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遭受了奇恥大辱般怒吼：「他打開門，像看叫花子一樣冷著臉看了我們一眼，接著『砰』的一聲就把門給鎖死了，連個屁都不放，你說這是不是偽君子，是不是黑了心的吸血鬼！」
張敏靜靜地聽著，大腦飛速提取著這番話里的邏輯漏洞。
「為下崗工人發聲」、「賺了兩千萬」、「要十萬救命」、「黑心吸血鬼」。
要素太齊全了，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當時社會輿論仇富和道德綁架的嗨點上，簡直就像是背過無數遍、連停頓都設計好的新聞通稿。
最致命的是，這男人身上的那件舊西裝，雖然看著破舊，但張敏眼尖地發現，西裝的衣領內部其實非常乾淨，沒有長期勞作留下的汗漬和油泥。
這就是戲服。
張敏心裡差點笑出聲，這劇本寫得太糙了，連道具都不走心。
張敏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換上一副極其同情又大惑不解的神情：「師傅，我不太懂這裡的邏輯，你們家裡人生病急需用錢，正常的流程是去求助紅十字會，或者找民政部門、廠里報銷，你們為什麼會直接跑到林老師個人的家裡來要錢呢？這多少有點不合常理吧？」
這句話就像是觸發了某個特定開關。
地上的中年婦女立刻動了，她一把將那個半大男孩拽到身前，雙手像老虎鉗一樣按著男孩的肩膀，粗糙的嗓門裡瞬間擠滿了哭腔。
「記者同志，你這話可是戳咱們苦命人的心窩子啊，你以為我們願意領著孩子來這丟人現眼嗎！」
婦女一邊乾嚎，一邊用力晃動著手裡那沓所謂的病曆本和收費單：「我們家男人查出了尿毒症，天天要在醫院裡透析！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親戚朋友全躲著我們走，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她仰起頭，視線越過張敏，盯著老陳的攝像機鏡頭，眼角適時地擠下兩滴眼淚：「大家都說他是大作家，是專門幫咱們窮人說話的好人！他手上有兩千多萬啊，隨便拔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給我們十萬塊錢治病怎麼了？」
婦女的聲音越來越尖銳，仿佛這就是天經地義的公理：「十萬塊錢對他這種有錢人來說，也就是去吃頓飯，可對我們這就是一條人命啊，他憑什麼見死不救？！」
旁邊的中年男人立刻跟上節奏，狠狠一拍大腿，發出響亮的啪嗒聲：「就是這個理，他要是真沒錢，我們窮死絕對不張嘴借，但他明明有金山銀山卻見死不救，這就是個騙子，沒良心的假善人！」
張敏站在台階上，拿著錄音筆的手微微放鬆，靜靜地欣賞著這場令人嘆為觀止的表演。
太幽默了。
在婦女哭喊著「他有兩千萬，拿十萬怎麼了」的時候，那種理直氣壯的劫富濟貧姿態，完全違背了真正走投無路之人的卑微與羞恥。
真正的窮人借錢，是恨不得把頭低到塵埃里，生怕恩人覺得麻煩；而這三位，更像是在理直氣壯地索要自己存在銀行里的定期存款。
更可笑的是那個被當成核心悲情道具的十三四歲男孩。
張敏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個男孩。如果是真正的病患家屬小孩，面對攝像機要麼恐懼退縮，要麼因為長期的極度悲痛而麻木。
但這男孩的眼神雖然在極力假裝低落，但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往老陳鏡頭上的紅燈飄，最絕的是，男孩腳上穿的，赫然是一雙嶄新的阿迪達斯旅遊鞋。
一個得了尿毒症、家裡窮得連十萬塊都拿不出、逼得在大庭廣眾下磕頭下跪的家庭，會給十四歲的半大孩子買幾百塊的名牌球鞋？
「這活兒幹得，簡直比剛入行的群演還要爛。」張敏在心裡給出了極其客觀的評價。
事實證明，林淵不僅猜中了這群人的底牌，連他們手裡的台詞本和動作設計都一字不落給提前劇透了。
這種預先開了上帝視角，看著小丑在舞台上狂舞的碾壓感，讓張敏作為娛記的戰鬥欲和八卦魂徹底爆表。
既然你們愛演，那就陪你們飆一段戲。
「大嫂，大哥，你們的遭遇確實讓人聽了心裡難受。」張敏語氣放得極其柔軟，似乎完全被他們感動了，慢慢走上最後一個台階，拉近了與他們的距離。
「不過，作為記者，我們需要核實最基礎的新聞事實，我有個小小的疑問。」張敏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四周發黑的牆壁。
「這棟老樓在這個片區里非常偏僻，周圍連個像樣的路牌都沒有，林老師平時又深居簡出，連周圍的老闆都不知道他具體住幾樓幾號。」
「我們這些當記者的，都是靠著內部線人千辛萬苦才摸過來的。」張敏盯著中年男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們……是怎麼精確地找到這扇門上的？」
空氣在這一瞬間，突然陷入了死寂。
正在嚎啕大哭的婦女聲音猛地卡在了喉嚨里，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掐住了脖子。她眼裡那兩滴眼淚還掛在皺紋里，但眼神卻出現了一絲極其明顯的慌亂，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旁邊的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也是渾身一僵，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出現了明顯的空白，面對這個劇本外的問題，他臉上的悲憤差點沒掛住，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急躁。
「打聽的啊，我們也是一路問一路打聽，才好不容易摸到這裡的。」男人硬著頭皮，試圖用提高音量來掩蓋邏輯的斷層，「怎麼了記者同志？我們這都要出人命了，這麼慘了，難道還能拿這事撒謊騙你們不成？」
他試圖再次祭出道德大棒，用情緒爆發來封死張敏的提問空間。
「別誤會，大哥你千萬別誤會。」張敏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越發親切無害，就像是在跟同胡同的大媽拉家常，「我絕對相信你們，我就是純粹好奇，北京城這麼大，你們是從哪個區一路問過來的？剛才大嫂說話那口音，聽著可不像是四九城的本地人啊。」
張敏步步緊逼，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到了那個男人面前一米處，手中的錄音筆穩穩地舉著，眼睛裡閃爍著極度危險的新聞獵手光芒。
「對了，大哥。剛才大嫂一口一個生病的是她男人，那請問您又是這位尿毒症病人的什麼人呢？還有大嫂手裡攥著的那沓病歷……」
張敏伸出手，指了指婦女懷裡的單據，語氣變得無比精準銳利。
「能麻煩讓我給個特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