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林淵: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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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總。」林淵終於開口,語氣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透著一股子從容,「您這幾下切中肯綮的敲打,真是差點讓我放棄。」

  和平飯店的走廊里,李總挑了挑眉梢,他以為林淵這種一直順風順水的文化人,被戳破了理想主義的濾鏡後會惱羞成怒,沒想到對方如此平穩。

  「林老師聽得進去就好。」李總緩和了聲調,「不是老哥哥我潑冷水,做善事不能光憑一腔熱血。」

  「您提醒得很對,這些問題如果不拆解,學校就會有很大問題。」林淵拿起一支原子筆,在圖紙的邊緣畫了個勾,「不過,事情也沒有絕對沒有辦法,關於您說的第一點,學生升學考試的問題,這恰恰是我們最不擔心的。」

  林淵的語速放慢,吐字清晰:「我們人大院裡的領導,還有幾位京城教育系統退下來的老先生,都已經表態會提供協助。」

  「有了這些前置資源,這批孩子小學畢業後,無論是以借讀身份進公立,還是安排進職業技術學校學門手藝,渠道是暢通的,不至於畢業就失學。」

  李總在電話那頭聽得眼皮一跳,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用純粹草根的視角去評估這件事,卻漏算了林淵手中掌握的人脈。

  林淵沒有給他細想的空間,筆尖在圖紙上又畫了一個圈,繼續推進:「至於您最擔心的第二點,學生是流動的,其實這點我想過。」

  「你想過?」李總有些不解,「林老師,你想過怎麼還敢把攤子鋪這麼大,今天教漢語拼音,明天換了一撥連字都不認識的人,你怎麼往下教?」

  林淵輕輕笑了一聲。

  「李總,我們做這所學校,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打造什麼升學率百分之百的名校。」林淵看著圖紙上代表教室的方格,「他們是流動的不假,但我們這座學校不流動。」

  林淵加重了語氣:「這批孩子今天在這附近打地基,他們就在這裡學幾個月拼音;下個月他們跟著父母轉去天津的工地,那就換另一批在周邊幹活的孩子進來補位。」

  「我們不能保證他們每個人都有完整的九年義務教育體驗,但最起碼,只要他們在京城,在我們的廠房附近,他們白天就能有張課桌坐著,而不是在街上亂跑學壞。」

  「盡人事,聽天命。」林淵總結道,「我們只管把這塊落腳地建起來,給他們一個遮風避雨、能聽見讀書聲的地方,無愧於心就行了,至於他們未來能走多遠,全憑各自造化,總不能因為他們註定要離開,我們連這幾個月的書都不教了吧?」

  這段話信息量極大,完全跳出了傳統教育追求成績結果的框架。

  走廊里的李總愣住了,他原本以為林淵會提出什麼複雜的學籍管理方案,沒想到林淵直接把這個問題給「化解」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既然改變不了他們流動的命運,那就做那個在他們流動路途中的驛站。

  這就不是商人的算計,這是純粹的胸襟。

  李總在短暫的錯愕後,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林老師啊林老師,你這份通透,真是把我看問題的格局都顯得小了,這倒也是京城那麼多工地,你們這學校還怕沒人來上,只要有學生這學就沒白教。」

  「這就對了。」林淵順勢化解第三個痛點,「關於免費招收導致變成託兒所的問題,這事好辦,我會設立一道嚴格的門檻。」

  林淵在紙上寫下『規矩』二字:「入學必須拿工地的出工證明來登記,年齡嚴格卡在適齡學童範圍內,不滿歲的奶娃和十幾歲的閒散青年,一概拒收。」

  「這規矩立在校門口,誰來鬧都不管用,做善事不是做濫好人,既然是我們提供資源,那就必須按照我們的規矩來。」

  「有手段,有底線,這點我贊同。」李總點頭附和。

  「至於您提到的周邊治安隱患。」林淵頓了頓,語氣透出幾分借力打力的從容,「大興那邊的區領導既然給了政策傾斜,那我們就順杆往上爬,我準備去當地跑一趟,申請在學校門崗旁邊設立一個定點警務聯絡室。」

  「每天有穿制服的同志定期過來巡查,紅藍警燈只要在那一亮,一般的宵小之徒自然會退避三舍,當然,絕對的安全是不存在的,但只要防線建起來,風險就在可控範圍內。」

  李總聽完這番步步為營的規劃,心裡原本的顧慮已經打消了大半,有官方背書,有嚴格門檻,有安保聯絡,這分明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實操方案,絕非腦子一熱的兒戲。

  「行,前面這三座山,算是被你林老師給搬平了。」李總理了理西裝下擺,「那最要命的資金呢,你拿什麼填這個隨時可能斷裂的無底洞?」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談。

  林淵神色平和:「資金的問題,我來兜底,我們成立一個透明的帳目,社會上願意援助多少,我們悉數接收並公開,剩下的硬體設施缺口和教師的基礎生活補貼,差多少,我來補多少。」

  「你一個人補?」李總的聲音拔高了兩度,「林老師,這可不是一兩個月的事,這日子長著呢。」

  「我知道。」林淵笑了笑,「大不了我平時少睡幾個小時,多構思幾個故事,把稿費投進去,先把框架搭起來再說。」

  林淵靠向椅背,給出了最終定論:「李總,時代拋給這些家庭的難題已經夠多了,我們看到了一道縫隙,就想試著漏一點光進去。」

  「如果總因為預設了未來有一百個困難,今天連這第一步都不肯邁出去,那這事永遠辦不成,沒錢,咱們就先弄個小規模的,招三個班,能拉一把是一把。」

  電波兩端,再次陷入了安靜。

  這一次,不是因為分歧,而是因為某種情感的共振。

  李總站在黃浦江畔的霓虹夜色中,深吸了一口外灘略帶水汽的夜風,他在商海沉浮這些年,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張口閉口就是大幾百上千萬利潤的鑽營之徒。

  可在這個夜晚,一個大一的學生,用最平穩的語氣,描繪著一個註定虧本、卻又無比堅定的事業。

  李總突然覺得心裡有團火被重新點燃了,他賺了這麼多錢,除了自己享受,真正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是什麼?

  「林老師。」李總再次開口,聲音帶上了幾分坦誠的欽佩,「今天聽你這麼一捋,我算明白了,這事哪怕我不掏一分錢,只要你林老師還喘著氣,你也一定會咬著牙把它做下去,對吧?」

  「是。」林淵的回答極簡,毫無轉圜的餘地。

  「好!」李總讚賞地點了點頭,在走廊里來回踱了兩步,試圖在自己那並不豐富的墨水裡找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此刻的心情,「那個……歷史上那個劉備教他兒子,有句話是怎麼說來著?」

  李總拍了一下額頭:「哎喲,瞧我這記性,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反正是說做好事那個……」

  林淵順勢接上:「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對,對對對,就是這句!」李總暢快地大笑起來,「我雖然是個粗人背不全,但哥哥我心裡太明白這理兒了,林老師,這事算我一份。」

  李總的決斷極其迅速,展現出一位成功商賈的擔當:「後天,我和幾個老朋友正好要去京城辦點事,順道去你的地盤轉轉。」

  「咱們實地盤一盤帳,看看這大興的廠房到底需要多少,你放心,你既然敢自己掏腰包兜底,哥哥我也不能裝孫子,該出多少,我絕不含糊。」

  林淵聽到這句實在的承諾,嘴角上揚:「好,那先謝過李總了,後天您把航班號發我,我去機場接您。」

  林淵停頓了一下,投桃報李:「您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我記著,這學校的事只要一落聽,等我騰出手來,一定專門給您的影視公司量身定做一個掙錢的本子,您做善事花出去的錢,我保證幫您連本帶利賺回來。」

  這句話,點到了商人的心坎上,既保留了人情,又達成了完美的利益互換。

  李總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擺出了老大哥的做派:「哎呀林老師,你這就見外了,我拿錢是為了做點善事,可沒考慮什麼回報,不過既然你林老師非要寫,我也不能攔著你的創作才華不是?」

  兩人在電話里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那咱們後天京城見。」

  「後天見。」

  電話掛斷。

  林淵放下手機,聽著窗外的蟬鳴,圖紙上的難題終於找到了最堅實的後盾,他拿起筆,開始在空白處羅列下一步與教委接觸的清單。

  同一時間,上海和平飯店二樓。

  李總將手機揣回內兜,推開門走回了那間包廂。

  包廂內燈火輝煌,一張可以容納二十人的紅木大圓桌旁,坐著七八個操著南方口音、大腹便便的煤老闆和礦業巨頭,桌上擺著飛天茅台和幾盤精緻的蘇幫菜,煙霧繚繞。

  坐在主位的一個光頭胖子看到李總進門,立刻端起酒杯打趣道:「老李,你這也太不給面子了,今天這局是你攢的,你倒好,跑出去接個電話去了十幾分鐘,哪位神仙的電話,能讓你連桌上的大龍蝦都不顧了?」


  其他幾位老闆也跟著起鬨:「就是,不會是瞞著嫂子在外面有什麼情況了吧,先罰三杯再說。」

  李總沒有急著接茬,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先端起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收起了剛才在電話里的豪邁,換上了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

  「神仙?」李總把毛巾放回托盤,施施然落座,「還真讓你們猜對了一半,我剛才跟誰通電話,你們最近看報紙沒,看過前陣子在大會堂開會的新聞沒?」

  幾個老闆面面相覷,他們天天看的是煤炭價格走勢,哪有功夫關心新聞。

  「人大那位林淵林大作家,知道吧?」李總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裡,故意拉長了聲音,「人家不到二十歲,在上海灘簽版稅都是用百萬起步,前腳剛在全國青年代表會上露完臉,這會給我打電話,說要在京城大興那邊,給農民工的孩子弄一所學校。」

  包廂里的嘈雜聲瞬間小了下去。光頭胖子放下酒杯,眼睛瞪得渾圓:「什麼學校?給干苦力的小孩辦學校,那能掙出幾毛錢利潤?」

  「掙錢,人家那是純純的做善事!」李總敲了敲桌邊,「人家把話放那了,社會不給投,他拿自己的版稅硬貼,你們平時一個個吹噓自己多有實力,碰到這種有格局、手眼通天的人物,你們難道不拿點出來嗎?」

  李總身體微微前傾,環視了一圈已經被這番話鎮住的同僚們,拋出了最後的鉤子。

  「後天我要飛一趟京城去見這位林老師。你們要是覺得自己還在道上混得有點檔次,就跟我一起去長長見識,不僅能積德行善,順道還能結交一下這種在京城手握頂層資源的核心人物。」

  「去不去,你們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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