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眾人飯後聊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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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淵那句關於「國有資產流失」和「既得利益者盤剝」的論斷,還懸在半空,沒有拔高音量,也沒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鋪直敘。

  幾位社科院的專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張副院長身子前傾,看著自己的學生,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有些事,大家在學術報告裡用長篇累牘的數據掩蓋著說,但沒人像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這樣,當著最高智囊的面,直接挑破遮羞布。

  老者坐在主位旁,目光長久地停在林淵身上,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想了好一會。

  「林淵。」老者聲音和緩,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無奈,「你這雙眼睛看得很準,其實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們在內部論證會上,全都有過研判。」

  老者視線看向在座的眾人,最終再次回到林淵身上。「很多時候不是我們看不到,更不是我們不想管,你要明白這艘船太大,要掉頭就免不了會有顛簸,要打破舊的框架,建立新的市場秩序,就必然會有一段泥沙俱下的混亂期。」

  老者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長輩對晚輩交底的坦誠:「如果我們現在把手收得太緊,什麼都嚴查到底,那剛剛萌芽的市場活力就會被掐死。」

  「外面會有無數聲音跳出來,說我們是在走回頭路,投鼠忌器啊,有些爛攤子,我們只能先忍著痛繞過去,等一切步入正軌,什麼都穩定下來後,有些帳總是有機會慢慢算的。」

  這番話,沒有官腔,全是執棋者的肺腑之言。

  吳老在旁邊點了點頭,嘆息道:「大局為重,發展才是硬道理,只要經濟總量上去了,現在的這些膿瘡,將來都有足夠的資源去醫治。」

  林淵聽著兩位長輩的話,完全理解這種戰略取捨,前世三十年的歷史也證明了這種取捨在宏觀上的成功,但是宏觀的成功,落到微觀的千萬家庭頭上,就是一代人過不去的冬天。

  「老先生,吳老,您的這套戰略我百分之百贊同。」林淵雙手一攤,臉上現出一抹笑意,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幽默,「總不能因為怕幾個人偷吃,就把整個鍋給砸了,那大家都得餓死,飯要一口一口吃,這道理我懂。」

  說到這裡,林淵話音自然地一轉:「但有些問題,跟經濟大局無關,純粹是人為製造的阻力,尤其是我們東北那邊,如果現在不去干預,真等經濟總量上去了,那裡的土壤可能就徹底硬化了,連一根草都長不出來。」

  李建群研究員身子往前湊了湊:「小林,你說的是哪方面?」

  林淵端起水杯潤了潤喉,眼神變得不一樣。

  「風氣。」林淵吐出兩個字。

  緊接著,林淵用一種輕快語調開了口:「各位長輩平時在京城,接觸的都是宏觀調控、產業升級,大家可能不了解我們基層的生態,在我們東北,有一門比物理化學還要深奧的必修課,叫『人情世故』。」

  林淵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您各位去醫院看病,直接掛號對吧?我們那兒不行,老百姓要是牙疼想去拔顆牙,第一反應不是去掛號處,而是回家翻電話本。」

  「先找二大爺的女婿,因為他戰友的表妹在醫院掛號室當護士,必須得拐上十八道彎,跟那位拔牙的大夫遞上一根煙,喊一聲『哥們』,這顆牙拔得才算心裡踏實。」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隨後發出一陣低笑,張院長沒繃住,指著林淵搖了搖頭,這種極具市井氣息的幽默,在他們這些高級知識分子聽來,荒誕中透著現實感。

  林淵自己也笑了,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院長您別笑這是真事,在我們那兒別說辦工商執照、批條子這種大事,就算是去樓下菜市場買斤排骨,要是沒個熟人,肉攤老闆都敢給你多搭兩塊大骨頭。」

  「大家把這種社會關係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林淵放下水杯,語速漸漸放慢,「這張網把所有人捆得死死的,這帶來的後果是什麼?是極高的隱性社會交易成,外面的人想進去投資,發現連招個工、扯根電線,都得先拜碼頭、認大哥。這誰敢去?」

  吳老的笑容收斂了,極其敏銳地抓住了林淵話里的核心:「隱形成本,這個問題說的對,地方保護主義和人情壁壘,確實是阻礙資本流入的最大毒瘤。」

  「吳老,不僅是阻礙資本,更是在逼走我們自己的下一代。」林淵繼續輸出,拋出了前世三十年後依然無法根除的沉疴。「再給您各位舉個例子,教育。」

  林淵轉頭看向李建群,語氣平靜:「李老您算算,一個基層的小學老師,一個月的死工資大概多少錢?」

  「按現在的標準,幾百塊錢吧。」李建群回答。


  林淵點了點頭:「對,幾百塊錢,可是用不了幾年,您就會發現一個奇觀,這幾百塊錢工資的老師,日子過得比下海經商的小老闆還要滋潤。」

  林淵掰著手指頭,像報菜名一樣往外抖著包袱:「教師節,家長得送卡吧,過新年,得去拜訪吧,甚至有的老師過個生日,班上的家長委員會都能湊出一桌席面來,最絕的是什麼,是補課。」

  張院長皺起眉頭:「現在學校里雖然沒有有規定不允許強制補課,但是以後肯定會出」

  「規定是規定,但規矩是規矩。」林淵攤開手無奈地表示,「老師在課堂上講一半,留一半最核心的知識點,下課後在自己家開個補習班,家長能不去嗎?你不去明天你的孩子就會被調到最後一排去聽課,後天你的孩子連黑板都看不清。」

  林淵看著在座的每一位長者:「您覺得家長願意送這個禮、交這個補課費嗎,沒人願意,大家背地裡罵得比誰都狠,但罵完之後,第二天照樣得陪著笑臉把錢塞進信封里,為什麼,因為大環境都在這麼幹,你不干,你的孩子就是異類。」

  整個包間的氣氛再次沉重下來,剛才的幽默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微觀現實。

  「社會風氣一旦形成閉環,這種腐蝕是自下而上的。」林淵看著眾人繼續道。「它會讓每一個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疲憊不堪,有能力的人、有見識的年輕人,他們的第一反應絕不是留下來建設家鄉,而是買一張火車票,有多遠逃多遠,逃到南方那些不看臉色的城市去。」

  老者聽到這裡,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畫著圈,他聽出了林淵話里的分量,這不是一份浮在紙面上的內參報告,這是一個底層平民在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哀嚎。

  「今天這裡沒有外人。」錢正明主任打破了沉默,「小林你既然你把問題看透了,你認為現在最迫切需要改變的是什麼?你可以大膽地說,只要在理我們回去就形成報告往上報。」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林淵身上,他們期待著這個屢屢給出驚人論斷的年輕人,能拋出一套的體制改革方案,或者是一套自上而下的監察機制。

  林淵沉默了幾秒。

  「其實我要說的,沒有多高深。」林淵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就兩件事,這兩件事要是不守住,其他所有宏大的改革,全是空中樓閣。」

  「第一件事。」林淵豎起一根手指,目光看著主位上的老者,「國家為了讓幾千萬下崗工人平穩過渡,撥了海量的安置款和最低生活保障金。」

  「這是給那些下崗工人的買命錢,不管上面怎麼投鼠忌器,怎麼為了大局容忍某些混亂,這筆錢必須一分不少地落到那些工人的手裡。」

  林淵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堅持:「在這個環節上,誰敢伸手就必須砍誰的手,連下崗工人的救命錢都要貪,這就不是改革陣痛了,這是在挖國家的根基,這底線一旦失守,幾千萬家庭的怨氣,能把任何經濟奇蹟都給點燃了。」

  老者面色肅然,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是一條絕對的紅線,林淵說得極准。

  「第二件事。」林淵豎起第二根手指,「就是打破那個『幹什麼都要找人』的死循環。」

  林淵轉頭看向張院長和兩位主任:「我之前給《萌芽》寫過一篇短篇小說叫《攤位》,那裡面寫了一個下崗工人,為了在菜市場擺去跑手續。」

  「一個不到兩平米的攤位,需要經過衛生、城管、工商、稅務足足八個科室,蓋八個章,那工人跑了三個月,鞋底都磨破了,硬是一個章都沒蓋下來。」

  林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兩平米的煎餅攤,那一紙證書上蓋的紅戳,比古代皇帝的聖旨還要密集。」

  包間內寂靜無聲。

  「我能理解,咱們是一個人情社會,講究關係,這不僅是我們,全世界都一樣。」林淵繼續說道,「很多人說外國不講人情,那是他們級別太低,沒資格接觸到外國資本大鱷的內部派對,利益交換在哪裡都存在,但區別在於什麼?」

  林淵加重了語氣:「有些事,我們可以講人情,比如兩家公司競爭一個大項目,誰認識局長,誰拿項目,這是商業博弈。「

  『但是老百姓為了生存去辦一個最基本的營業執照,老百姓為了讓孩子在學校里能夠坐在前排公平地聽課,這種關乎最基本生存權和教育權的事情,絕不能讓老百姓去求爺爺告奶奶地找關係!」

  「把公權力變成私相授受的籌碼,把辦事的門檻無限拔高,逼著老百姓把最後一點尊嚴變成香菸和飯局遞上去,這不僅是權力的傲慢,這是在徹底摧毀基層的公信力。」

  林淵靠回椅子上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包間內久久無人說話,這番從微觀到宏觀的拆解,沒有任何生澀的理論詞彙,只有最鮮血淋漓的生活真相。

  吳老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老者,老者的眼神極其複雜,有欣慰,也有疑惑。

  老者看著林淵,突然開口問道:「小林。你這兩點說得極其透徹,也切中了現在的時弊。」

  老者停頓了一下,眼中的疑惑越來越濃:「但是我很驚訝,以你剛才展現出來的戰略眼光和經濟思維,你應該很清楚,東北現在最大的困局是重工業轉型、是設備老化、是三角債。」

  老者身子前傾,緊緊盯著林淵的眼睛:「面對這麼龐大的工業衰退危機,你為什麼不向我提什麼減稅政策,不提什麼產業升級的宏大構想,反而把最迫切的希望,落在了了蓋公章這件看似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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