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和矮大緊直接對象(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人大南門外的馬路牙子上,輔導員張志剛已經來回走了三趟。他手裡捏著半截香菸,菸灰積了很長一截也沒有彈,皮鞋鞋尖在水泥台階上無意識地蹭著。

  林淵站在兩步開外的樹蔭下,手裡拿著一個茶杯,時不時喝一口裡面泡好的胖大海,神情實在也鬆弛。

  張志剛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淵,目光在林淵身上停留了兩秒。

  「林淵。」張志剛扔掉菸頭,「南方台的車還有十分鐘到,我再最後問你一遍,昨天周院長給你的那個採訪大綱,你到底背下來沒有?」

  林淵咽下溫水,將茶缸蓋子旋緊。

  「張導,大綱就在我腦子裡。」林淵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腦袋,「從產業轉移到文化自信,一字不差。」

  「別給我打馬虎眼。」張志剛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我知道你腦子活,昨天在周院長辦公室,你連一分鐘都沒看,對面那個人不是善茬,大緊先生這幾年在京城圈子裡名氣大得很。」

  「他上電視從來不按理出牌,最喜歡用西方那些洋詞彙和野史秘聞把話題扯歪,你一個大一學生,社會經驗少,一旦被他帶著節奏走,他甚至不用明著反駁你,只要把你繞進他的話術邏輯里,你就輸了。明白嗎?」

  觀察:張志剛眼角的肌肉緊繃,語速比平時快了三成。

  判斷:這位輔導員並不真正在乎學校交代的所謂「影響」,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學生會不會在全國觀眾面前出醜。

  林淵沒有立刻接話,右手拍了拍張志剛的肩膀。

  「張導。」林淵語氣溫和,「你別這麼緊張,我這個要上台當靶子的人都沒出汗,你這額頭全濕了。」

  「我能不緊張嗎!」張志剛沒好氣地白了林淵一眼,「昨天那是當著院領導的面,我沒辦法說,今天就咱們倆,我跟你透個底。」

  「你要是真能按著電視台那個四平八穩的大綱來講,不搞什麼臨場發揮,我今天回去就把名字倒過來寫,你小子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我帶了你大半年,我能不知道?」

  林淵笑了出聲。

  「那張導要是發現我胡來,準備怎麼做?」林淵順理成章地將話題拋了回去。

  張志剛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衣領,神情變得十分嚴肅。

  「我是你的輔導員,也是這次學校派出的監督代表。」張志剛直視林淵的眼睛,「周院長給了我一尚方寶劍,只要你敢胡來,或者對方敢用什麼下作的手段給你挖坑,我第一時間就衝上台,把麥克風拔了,這節目大不了不錄了,學校那邊有什麼責罰,我回去寫檢討擔著。」

  這番話沒有絲毫猶豫。

  林淵看著張志剛心裡泛起一股極暖的情緒,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師生情誼,平時對你管得最嚴,到了關鍵時刻,真敢頂著前程為你遮風擋雨。

  林淵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

  「張導,就是因為我知道對方是什麼人,所以我才不會按著大綱走。」林淵緩緩開口,「他那套從幾本西方地攤文學裡拼湊出來的所謂『文明史觀』,只能騙騙象牙塔里沒有接觸過社會的學生,他騙不到我。」

  張志剛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沒有反駁,而是轉身走向放在一旁的公文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沓訂書機釘好的A4紙。

  張志剛將這沓紙遞到林淵面前。

  「拿著。」張志剛聲音低沉。

  林淵接過來,低頭看去。最上面的一頁標題手寫著幾個大字:《矮大緊近期電台/雜誌言論彙編》,翻開第一頁,每一段列印好的文字旁邊,都用紅藍兩色的鋼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從邏輯漏洞到史實錯誤,全部被挑了出來。

  林淵瞳孔微微收縮。

  「張導,你這是……」林淵抬起頭。

  「這是我昨晚熬了半宿理出來的。」張志剛轉過頭去,看著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我知道這幫在娛樂圈混飯吃的人是個什麼做派。」

  「他們祖上有點餘蔭,去國外喝了幾天洋墨水,回來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天天搖著扇子在電視上大放厥詞,把咱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貶得一文不值。」

  張志剛轉過身,直視林淵,眼神裡帶著屬於純粹文人的傲骨。

  「我不指望你一個大一新生能贏這種老油條,但我絕不希望你輸,」張志剛咬著牙,「你看一看這些資料,心裡有個底,遇到他胡攪蠻纏的時候,這上面的史實足以讓你體面地結束話題。」


  林淵將資料合上,十分鄭重地放進自己的書包里。

  他完全理解張志剛此刻矛盾的心理,作為一個成年人、一個體制內的輔導員,理智告訴張志剛必須穩妥,不能讓學生惹事;但作為一個研究中國文學的知識分子,他又迫切地希望有人能站出來,狠狠殺一殺這股數典忘祖的歪風邪氣。

  「張導,你費心了。」林淵迎上張志剛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不過這資料我等會只看不背,我向你保證,今天這期節目,我絕對不會讓他占到哪怕半點上風。」

  張志剛愣住了。

  「不但如此。」林淵嘴角露出一抹自信地微笑「我會全程在邏輯和常識的維度上壓制他,我要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成為他自己邏輯閉環里的死結。」

  「哪怕電視台為了保護他想要惡意剪輯,我也會讓整個談話過程嚴絲合縫,連一個讓他們下刀的標點符號都不留。」

  張志剛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那張俊朗的面龐上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清醒。

  張志剛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背到身後。

  「你小子要是能把他罵自閉,我不僅不管你,我還在台下給你鼓掌。」張志剛冷哼了一聲,「但他矮大緊先生在四九城裡也是一號人物,這幾年順風順水,誰見了他不給幾分薄面,你有這個本事?」

  「張導記住你現在說的話。」林淵將書包甩到肩上,「你等一會就在台下找個舒服的椅子坐好,不把他辯到懷疑人生,我就不配當你張志剛的學生。」

  張志剛眼皮不自覺跳了兩下。

  這小子連退路都不留,完了,張志剛大腦飛速運轉,開始盤算要是節目真錄砸了,自己該找哪位副院長去說情。

  兩點五十五分,一輛掛著京牌的白色依維柯商務車緩緩停在校門口。

  車門拉開,昨天那位幹練的女編導陳敏探出身子,滿臉堆笑:「張老師,林淵同學,久等了,快上車。」

  兩人上車落座。

  車輛啟動,匯入主幹道的車流,朝著國貿方向駛去。

  車廂內很安靜,林淵拉開書包拉鏈,拿出那沓帶有紅色批註的A4紙,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逐頁翻看。

  張志剛坐在旁邊,目光不斷在陳敏和林淵之間游移。

  國貿大廈周邊,九十年代末的商業氣息已經初具規模,商務車在東方演播廳大樓的地下車庫停穩。

  「兩位請隨我來,嘉賓休息室在三樓。」陳敏踩著高跟鞋在前面帶路。

  推開三樓休息室的大門。

  這是一間大約四十平米的通,。靠牆的位置擺著一長排布藝沙發,中間是一張玻璃茶几。

  林淵目光越過陳敏,直接鎖定了坐在正對面沙發上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極其寬大的中式對襟馬褂,腳上踩著一雙布鞋,他留著標誌性的中分齊肩長發,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體型發福。

  此刻,他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把摺扇,在掌心有節奏地敲擊著。

  這就是九十年代文化娛樂圈的頂流大腕,矮大緊。

  看到人進來,矮大緊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抬起頭,目光從張志剛身上滑過,最終落在林淵臉上。打量了兩秒,嘴角牽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這才將交疊的腿放下,慢騰騰地站了起來。

  「大緊老師。」陳敏立刻走上前,做了個引薦的手勢,「這位就是人大的林淵同學。這位是人大的張志剛老師。」

  「久仰啊,小林同學。」矮大緊啪地一聲打開摺扇,輕輕搖了兩下,並沒有主動伸出手,「這兩天京城的報紙,可是被你一個人全給占滿了,我那些作協的老朋友們,連喝茶都喝不踏實了。」

  開口第一句,表面客套,實則直接將林淵劃到了作協(即傳統文壇)的對立面,用「我那些老朋友」來展示自己的資歷與人脈。

  林淵站在原地,單手托著書包的肩帶。

  觀察:對方摺扇搖動的頻率很慢,這是一種刻意營造的鬆弛感,試圖建立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俯視。

  決策:不能順著對方的話題走,必須在第一回合打破這種年齡和資歷帶來的身份壓制。

  「大緊先生客氣。」林淵微微頷首,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怯場,「各位前輩喝茶不踏實,大概是平時在書齋里坐得太久,缺了點運動,能因為我多活動活動腦筋,這也是一樁美事。」


  休息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陳敏乾咳了一聲,試圖緩解這突如其來的鋒芒。

  矮大緊搖動摺扇的手頓住了,仔細看著眼前這個大一新生,對方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表現出任何對「京圈名流」的敬畏,也沒有被激怒後的侷促。

  這就很有意思了。

  「後生可畏。」矮大緊收攏摺扇,指了指對面的空位,「坐吧,人大出來的學子,確實骨子裡透著股清高,不過電視節目和你們學校里的辯論賽不一樣,電視,是講究收視邏輯的,有些話,過於理想主義,到了電視上,老百姓可是聽不懂的。」

  林淵走到沙發前,從容落座,張志剛緊貼著林淵坐下,隨時準備開口打斷對話。

  玻璃茶几隔在兩人中間,宛如一道清晰的楚河漢界。

  「收視邏輯我確實不懂。」林淵直視對方隱藏在黑框眼鏡後的雙眼,「我只知道,老百姓可能聽不懂故作高深的洋理論,但一定聽得懂誰在講真話,誰在把他們當傻子。」

  這番話說得平和,甚至連語調的起伏都沒有,但字裡行間的壓迫感卻排山倒海般涌了過去。

  矮大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長這麼大,憑藉著家學淵源和在樂壇積累的資本,走到哪裡聽到的都是逢迎拍馬,今天還是第一次被一個毛頭小子用這種不帶髒字的話指著鼻子罵。

  「好,很好。」矮大緊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他將摺扇扔在茶几上,「真話總是刺耳的,我今天推了手頭的片子專門過來,就是想聽聽,你們這些所謂的新時代青年,到底能講出什麼震驚四座的真理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