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鐵西更加艱難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闆,再添兩把椅子,碗筷拿熱水燙一下!」

  劉波在飯館門口扯著嗓門喊。

  人大東門外的這間「川渝老鄉菜」里熱氣蒸騰,大圓桌擠著十來個人,除開南風文學社的許晚晴、老高、陳斌,宿舍的幾個哥們也都到了。

  胖子順手把袋裡的醬牛肉和豬肘子遞給跑堂的胖阿姨,交代切片裝盤。

  「林大才子,你看看這動靜。」陳斌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這可是我昨天在網吧熬了半宿,從清華的BBS上扒下來的跟帖記錄。現在整個海淀區的教育網,你的名字出現頻率比校花還高。」

  林淵拉過板凳坐下,拿起筷子無所謂地道。「讓他們罵,反正無所謂,我對於這些都已經不看重。」

  蘇芷晴放下汽水瓶,湊過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幫理科生也是有意思,寫不出小詞兒,全在拿公式論證你的觀點,還有個物理系的,發帖說你的文章符合『熵增定律』,說是打破了文學界的封閉系統。」

  飯桌上爆發出一陣大笑。

  馬克捏著一雙不熟練的筷子,一臉認真,用生硬的中文問:「林,什麼是流氓無產者?我翻了字典,這明明是一個經濟學詞彙,他們為什麼要用它來評價一部文學作品?」

  林淵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茶杯,有急著回答,而是看向桌子。

  許晚晴正低頭幫安娜挑碗裡的花椒粒,老高拿著筷子正在吃著,宿舍的幾個哥們正在為誰買下個禮拜的飯票爭執。

  這些人,沒有人在意他是不是被什麼大報紙封殺,也沒有人計較站隊會帶來什麼前途上的損失,九十年代的大學校園,理想主義的餘暉還在,大家講究的是是非黑白,而不是利益得失。

  林淵喝了口茉莉花茶,把手裡的茶缸重新放回桌上。

  「馬克,他們詞彙匱乏,找不出別的詞了。」林淵拿起漏勺,給馬克的撈了一滿勺肉,幽默地打趣,「在那些大主筆的字典里,不按他們規矩來,統統叫暴徒,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現在急眼了,連罵人都詞窮。」

  劉波急忙吐出骨頭,豎起大拇指:「精闢,我就愛聽老林說話,老高,明天把老林這句原話印到你們社刊上去,氣死經管院那幫孫子。」

  老高推了推黑框眼鏡:「林淵,說正經的。現在外頭吵成這樣,你真不打算寫篇稿子回應一下?只要你寫,南方那幾家報紙是很願意出版面。」

  林淵搖了搖頭。

  拿起筷子夾了口青菜,慢慢地吃著,大家也都停下了下來,等著他往下說。

  「文章寫出來了,就屬於讀,。我沒那個閒工夫去跟他們玩文字遊戲。他們拿大局觀壓我,我如果順著他們的思路去辯解,那才是落了下乘。」林淵抬起頭,看向過桌上的朋友,「打嘴仗贏了算什麼本事?過兩天,我會讓他們看看,真正的聲音是封不住的。」

  沒人追問,林淵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讓人很是心安。

  飯局散場時已經下午三點多,幾個人搶著把單買了,在飯館門口互相裹緊大衣,搓著手道別,林淵和劉波打了聲招呼,拐向了街角的公用電話亭。

  林淵撥通了老家鐵西區大院胡同口那家小賣部的號碼。

  電話鈴響了很久,終於接通。

  「喂,哪位?」張嬸的嗓門帶著幾分困意。

  「張嬸,我林淵,麻煩您幫忙叫一下我爸。」

  「喲,小淵啊,你等著,你爸剛在對門老李家下棋呢,我去喊一嗓子!」

  聽筒里傳來張嬸扯開喉嚨的呼喊,大約過了二分鐘,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氣聲,接著是父親林建國那熟悉的聲音。

  「淵子,這個點打電話,學校出事了?」

  「沒出事,爸。剛吃完飯,溜達到這,尋思問問家裡怎麼樣。」林淵單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看著電話亭外來來往往的人。

  電話那頭,林建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出事就好,家裡能有啥事,就那樣,鐵西這邊,這幾天冷得出奇。」林建國說話的節奏很慢,但語氣了有著很深的疲憊。

  林淵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話里的停頓。

  「老家情況不好?」

  林建國沒馬上接茬,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這兩天,又貼通告了,三十萬……不,聽說下個月還得關兩家大廠,估計得奔著四十萬人去了,重型廠的一分廠昨天也拉了閘,工具機都貼了封條。」


  四十萬。

  這個數字落在九十年代末的東北鐵西,不是一個統計數據,那是幾十萬個家庭即將面臨的生存考驗。

  林淵沒有出聲安慰,在這個巨大的時代車輪面前,一切語言都很蒼白。

  「不過也有好信兒。」林建國強打起精神,「按你走前給畫的道兒,柱子他們幾個南下去了東莞,昨天二虎他爹收著匯款單了,一個月一千二百塊錢吶!」

  「二虎他爹拿著匯款單在胡同口哭了小半個鐘頭,淵子,大傢伙都說,你是個明白人,救了咱們胡同好幾戶人家的命。」

  林淵換了只手拿話筒:「大家都是老街坊,能幫一把是一把,媽呢?」

  「你媽在理貨呢。」林建國笑了兩聲,「咱們家在胡同前面那個路口,盤了個小門面。賣點米麵油,還有洋火、掛麵啥的。」

  林淵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爸,胡同里現在大傢伙手裡都沒活錢,你們那店,是打算半賣半送吧?」林淵直接戳穿了老兩口的心思。

  老鄰居下崗斷了炊,上門借錢張不開那個嘴,可如果是去林家的小賣部里「賒」點棒子麵、「記個帳」拿桶豆油,這臉面勉強還能保得住。

  林建國夫婦開這個店,根本不是為了做買賣,就是在用一種體面的方式,接濟那些曾經在一個車間裡的老夥計。

  電話那頭被說破了心思,林建國乾咳了兩聲掩飾尷尬。

  「淵子,咱們家現在寬裕點,你上個月有一個吃降壓藥自個走了,咱們活著的人,總不能看著街坊鄰居在眼皮子底下挨餓,帳我記著呢,等他們將來有錢了,總會還的。」

  這就是他父母那輩人,這就是老工業基地里那些老工人骨子裡最樸素的仗義,他們沒念過多少書,不懂什麼宏觀經濟,但在生死線上,他們知道拉兄弟一把。

  「開就開吧,別太累著我媽就行。」林淵的語氣變得十分溫和。

  他在腦海里算了一下兜里的存摺餘額。今天在股市全倉拋售套現的一百三十多萬,這麼多錢還是在給家裡寄點吧。

  「爸,跟你說個事,明天上午,你去趟郵局。」林淵語速放平穩,「我這邊的稿費又結了一筆,往家裡再匯兩萬塊錢過去。」

  這話一出,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足足五秒。

  「多……多少?」林建國的聲音直接變了調,「兩萬?淵子,你可別嚇唬你爸,你寫的是什麼書,印鈔機印的也沒這麼快啊,你是不是在外頭……惹事了?」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幾百塊的年代,兩萬塊錢是一筆能讓普通人直接暈過去的巨款。

  林淵早就料到這反應,連草稿都不用打,直接把準備好的詞甩過去。

  「上海《萌芽》雜誌社買斷的版權,我寫的長篇小說,人家看中了,這是定金,這事學校領導都知道,還給我發了獎狀呢。」林淵語氣輕鬆自如。

  「錢到了您就踏實收著,店裡多進點實誠的糧食和凍肉,街坊們來拿東西,您別摳摳搜搜的,剩下的錢留著給媽買點補品。」

  「不行不行,這錢太多了,你在北京得花錢,我們老兩口在這也花不著啊……」林建國還在拼命推辭。

  「郵局單子我都填好了,明天早上就蓋章寄出,爸,我這邊風大,先掛了。」

  沒等林建國再囉嗦,林淵果斷掛斷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林建國站在原地握著話筒半天沒回過神來。

  林淵走出電話亭。

  把錢丟進這片冰冷的土地,護住那些在那片土地上流過血汗的人,這比在報紙上跟那群人打一萬場嘴仗都有意義。

  還有兩周。

  二十五號,北大燕南園的聯合論壇,那張邀請函還安靜地躺在口袋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