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鴉雀無聲的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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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棚鐵絲網的震顫還沒停歇,刺耳的皮革撞擊聲在悶熱的空氣里來回衝撞。

  青道高中的隊員們順著台階走回一壘側休息區。沒有人說話。釘鞋踩在水泥台階上,只剩下沉悶的摩擦動靜。

  倉持洋一把手套甩在長凳上。平日裡清脆的撞擊聲,此刻被周遭凝滯的空氣壓得發悶。他一腳踢開擋在路中間的空水瓶,塑料瓶滾到角落裡,沒發出半點回音。

  伊佐敷純低著頭走到冰桶前。他直接伸手抓起一把帶血絲的碎冰,粗暴地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冰塊在後槽牙之間碎裂的動靜刮過耳膜,連帶著他喉嚨里發出那種困獸般的粗重喘息。

  兩分。

  在成宮鳴這種全國頂級的左投面前,落後兩分,這個數字就明晃晃地掛在計分板上,把青道打線後續反攻的底氣一點一點地抽乾。

  御幸一也走到休息區最里側的水桶邊。

  他伸手拿起塑料水瓢,舀起滿滿一瓢帶著冰塊的冷水。他連臉上的灰土都沒擦,直接把水瓢舉過頭頂,順著頭髮澆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夾雜著幾顆沒化開的冰塊,砸在後脖頸上,順著護胸的縫隙一路往下淌,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砸在乾燥的水泥地面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

  他用力甩了甩頭,把貼在額頭上的濕發撥開。

  他伸手去拿放在長椅上的戰術板。

  手指剛碰觸到塑料邊緣,小臂的肌肉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那股細密的戰慄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塑料板在他的掌心裡打滑,他不得不加大力道,死死扣住戰術板的邊緣。

  他盯著戰術板上畫著的本壘板坐標。

  原田揮棒的那個殘影在他腦子裡瘋狂倒帶。

  原田提前壓低的重心。那個毫無道理的提前揮棒。那根本不是在猜球路。

  那幫混蛋到底收集了多少數據?

  御幸覺得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了一下。他本能地咬緊牙關,口腔里泛起一絲幻覺般的腥味。

  如果連佐藤焰投滑球時左肩下沉兩度這種極其微小的破綻都能被捕捉到,那自己呢?

  自己平時配球的習慣。第一球喜歡用內角試探的概率。危機局面下喜歡用滑球吊外角的傾向。面對不同打者時的暗號變換規律。

  這些東西,是不是早就被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傢伙拆解成了幾百條數據,全部分門別類地存在了那個流體力學模型里?

  只要我打出暗號。

  只要投手點頭。

  打擊區裡的打者是不是就已經提前拿到了標準答案?

  這根本沒法玩。

  御幸把戰術板捏得嘎吱作響。他大口大口地吸著球場裡滾燙的空氣,試圖把腦子裡那些不斷滋生的恐慌壓下去。但他發現自己連咽口水都變得困難。

  休息區里安靜得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坐在長凳最外側的澤村榮純,手裡捏著一個一次性紙杯。他平時那張根本停不下來的嘴,此刻緊緊閉著。他看看低著頭的御幸,又看看坐在角落裡的佐藤焰。

  澤村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喊幾句「我們還能打回來」、「比賽才剛剛開始」之類的口號。

  但他喊不出來。

  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的絕望感,把他的聲音硬生生堵死在了嗓子眼裡。紙杯在他手裡被捏得變了形,水滴落在大腿上。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種窒息的安靜。

  軍靴踩在地面上的動靜停在御幸面前。

  片岡監督雙手抱胸,站定。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神,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線條繃得比平時更緊。

  「你在發什麼抖?」

  片岡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重。

  御幸的後背猛地拔直了。他抬起頭,迎上片岡的視線,嘴唇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

  「如果指揮塔先崩潰了,這艘船就徹底沉了。」片岡往前邁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御幸。「我只問你一句。你還能不能配球?」

  御幸死死咬住嘴唇。

  他在心裡瘋狂盤算。能配嗎?拿什麼配?直球尾勁下滑,滑球被徹底看穿。手裡剩下的牌全都是明牌。繼續讓佐藤焰投下去,只會變成稻城實業打擊練習的靶子。


  但他不能退。

  他是青道的正捕手。如果他在這裡認慫,這場比賽就真的結束了。

  御幸深吸了一口熱氣,把戰術板往大腿上一拍。

  「能。」

  他剛把這個字硬擠出牙縫。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聲,毫無徵兆地從牛棚的方向炸開。

  所有人的視線本能地順著聲音轉過去。

  牛棚的投手板上。

  降谷曉保持著那個極具壓迫感的投球姿勢。右腿高高抬起,左臂完全舒展。

  捕手小野蹲在本壘板後方,手套里冒出一絲微弱的白煙。他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左手,看著手套里那顆白色的棒球,咽了一口唾沫。

  一百五十三公里。

  這是今天降谷曉在牛棚里投出的最快球速。

  降谷慢慢收回手臂。他轉過頭,隔著那層厚實的鐵絲網,視線直直地扎進青道的休息區。

  那雙平時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裡,此刻燒著一團毫不掩飾的火。那是對投手丘的極度渴望,是對上場碾碎敵人的原始衝動。

  他不需要戰術。

  他不需要配球。

  他只想用最暴力的直球,把稻城實業那個引以為傲的數據牢籠砸個稀巴爛。

  換人的選項,被這記一百五十三公里的直球,赤裸裸地擺在了青道所有人的面前。

  片岡監督轉過身。

  他的視線越過長椅,落在休息區最深處的那個角落裡。

  佐藤焰坐在那裡。

  他沒有喝水,也沒有擦汗。一條白色的毛巾蓋在他的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保持著一個微微前傾的姿勢,整個人就像一尊失去生機的雕像。

  片岡盯著那個身影。

  在這個關鍵的節點丟掉兩分,對一個新登板的王牌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如果不換人,佐藤焰很可能會在下一局徹底崩盤,連帶著整個手臂的投球壽命都會被稻城實業那種噁心人的戰術消耗殆盡。

  但如果現在換人。

  佐藤焰在少棒營里越級挑戰建立起來的那套孤高防線,他心裡那股絕不留下任何遺憾的執念,就會在這個悶熱的下午,被徹底擊碎。

  被數據打敗,被換下場。這對一個把棒球視為生命的偏執狂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片岡監督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他把目光從佐藤焰身上收回來。他看著球場上正在整理場地的裁判。

  隨後。

  片岡監督緩緩抬起右臂。他把手伸向空中,手指準備做出那個殘忍的換人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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