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這老狐狸,比泥鰍還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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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亮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本書,書還是沒有打開。他看著林若甫,看著這個老狐狸,心中暗暗佩服。

  這個老人,不愧是做了四十年官的宰相。

  他說話的方式,不是試探,是攤牌;不是拐彎抹角,是直來直去。

  他知道跟聰明人說話,不需要繞彎子。繞彎子只會讓聰明人覺得你不夠聰明。

  所以他不繞,他直說。直說,才能看出對方的反應。

  反應慢了,是笨;反應快了,是聰明;反應對了,是知己。他在找知己。

  「林相,」李長安終於開口了,「你覺得,我值不值得你站隊?」

  林若甫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茶涼,是因為他在思考。

  他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回答快了,顯得輕率;回答慢了,顯得猶豫。快了不好,慢了也不好。

  「世子,」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長安,「老夫今天只想跟你下一盤棋。」

  李長安愣了一下。「下棋?」

  「對。下棋。」林若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棋盤,摺疊的,展開來,一尺見方,上面畫著縱橫十九道線。

  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袋,打開,裡面是黑白兩色棋子。

  棋子是玉石的,白如雪,黑如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老夫聽說世子棋藝高超,想領教領教。」

  李長安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林相,你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世子說笑了。」林若甫把棋盤放在桌上,把黑子推給李長安,白子留給自己。「世子先手。」

  李長安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林若甫也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兩人你來我往,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客廳里迴蕩。

  林若甫的棋風很穩,穩得像一座山。他不急不躁,不溫不火,每一步都走得很紮實,像在打地基。

  他不進攻,不防守,只是走自己的路。你打你的,我走我的,你打你的,我不理你;我走我的,你管不著。

  李長安的棋風很野,野得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他不按套路走,不按規矩來。他想走哪裡就走哪裡,想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的棋沒有章法,但有殺機。他的每一步都像是一把刀,藏在袖子裡的刀,你看不見,但你能感覺到。

  林若甫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長安。

  「世子的棋,有殺心,沒有耐心。能殺人,不能服人。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這些話,陳亮也說過,幾乎一模一樣。

  李長安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林若甫說得對,他的棋,就是他的性格,他的性格,就是他的命。

  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林相,你說得對。」李長安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但我不需要治天下,我只需要打天下,治天下,是你們文官的事,打天下,是我們這些武將的事,各司其職,各安其位。天下才能太平。」

  林若甫看著李長安,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世子,你說得對,老夫受教了。」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投子認負。

  李長安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林若甫不是下不過他,是故意輸的,因為輸比贏好。

  輸,是態度;贏,是能力。林若甫不想展示能力,他想展示態度。

  他的態度是——我認輸,但不代表我服輸。我認輸,是因為我不想跟你爭。我認輸,是因為我想跟你做朋友,不是做敵人。

  「林相,你輸了。」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

  林若甫笑了。「老夫輸了。世子贏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世子,老夫該走了。」

  「林相慢走。」

  林若甫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世子,老夫有一句話想送給你。」

  「林相請說。」

  「京城不比幽州,這裡的水,很深,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聽到的,不一定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要學會分辨。」


  「多謝林相關心。」

  林若甫沒有說話,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走了,沒有回頭。

  陳亮站在門口,看著林若甫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沉默了很久。他轉過身,看著李長安。「世子,林若甫今天來,到底是來試探你的,還是來投靠你的?」

  「都不是。」

  李長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他皺了皺眉。

  「他是來看看,我這個人值不值得他下注,還有皇帝知道,我倆只是在下棋,再說了下棋不犯法,聊天,也不犯法。喝茶,更不犯法。」

  「今天只是一個長輩和一個晚輩的聊家常擺了!」

  「這就是他林若甫,這就是當朝宰相,他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不冒沒有必要的險,不說不負責任的話。他是一隻老狐狸,比狐狸還精,比泥鰍還滑。」

  陳亮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李長安,看著這個年輕的世子。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沮喪,只有一種平靜,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後面還會有更多的人來試探他、考驗他、刁難他。

  他必須接住,必須贏,必須讓所有人看到——他不是來京城做質子的,他是來京城做事的。

  夜漸漸深了,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李長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陳亮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杯涼茶,沒有喝,也沒有換。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院子,捲起一地落葉,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說——這一天,又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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