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小子想當皇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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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靖安王府踏出時,夜色已然深沉。

  李長安並未折返驛館,一勒馬韁,任由馬蹄踏破涼州沉寂,穿過狹長冷寂的長街,徑直往城西行去。

  清冷月華傾瀉而下,鋪灑在紅砂岩砌就的路面上。

  暗紅石面泛著暗沉幽光,斑駁紋路蜿蜒交錯,遠遠望去,宛若一層早已乾涸凝固的血痕。

  沉悶的「嗒嗒」馬蹄聲反覆迴蕩,穿透深夜靜謐,在空曠街巷裡盪出綿長餘響。

  趙鐵山緊隨在後,一路隱忍再三,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催馬上前半步。

  「世子,夜深露重,咱們這是要去往何處?」

  清冷夜風裡,李長安的聲音平淡無波,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西涼王府。」

  此言落下,趙鐵山面色驟然一變。

  西涼王趙鐵衣,大周朝四大異姓藩王之一,坐鎮西涼十五載,手握重兵、盤踞西北,權勢威勢僅次于靖安王。

  他嘴唇翕動,終究不敢多言半句。

  跟隨李長安日久,他心知肚明,世子打定的主意,既非屬下能夠阻攔,亦非旁人可以探問。

  西涼王府坐落於涼州城西,與靖安王府隔整座城池遙遙相對。

  若是將森嚴規整、軍氣凜冽的靖安王府比作鐵血軍營,那西涼王府便似一座隨性粗糲的山野山寨。

  無巍峨氣派的門樓,無鎮宅威嚴的石獅,唯有兩扇厚重實木大門。

  門板密密麻麻嵌滿黝黑鐵釘,透著蠻荒悍勇之氣。

  門楣上懸著一塊簡陋木匾,西涼王府四字筆跡潦草狂放,歪歪扭扭,仿若雞爪隨意刨畫而成,全無王府該有的莊重華貴。

  府門前兩名護衛身著粗布短褐,未披鎧甲、未著官服,腰間斜挎環首長刀,懶散倚靠在門框邊,昏昏欲睡。

  見夜色中兩匹駿馬疾馳而來,二人瞬間斂去慵懶,身姿驟然挺直。

  右手精準按在刀柄之上,眸光凜冽,警惕地望向來人。

  「來者何人?」

  「燕北王世子,李長安,求見西涼王。」

  兩名護衛對視一眼,眼神中暗含詫異,一人不敢耽擱,轉身快步入府通傳。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府內傳來雜亂厚重的靴底踏地之聲,人數眾多,步履鏗鏘,由遠及近。

  沉重木門猛地向內拉開,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門內,擋住滿堂燭火。

  趙鐵衣身著半舊灰色粗布長袍,長發隨意披散,未曾束冠,腳上趿拉著一雙素麵布鞋,衣衫褶皺凌亂,分明是剛從臥榻起身。

  他年過半百,虎背熊腰、筋骨雄渾,滿臉濃密絡腮鬍。

  五官稜角粗糲硬朗,好似常年被西北風沙反覆雕琢打磨。

  唯獨一雙眼眸,澄澈銳利、精光灼灼,恰似西北夜幕中最耀眼的寒星。

  「李長安?」

  粗獷洪亮的嗓音驟然炸響,宛若驚雷貫耳,震得門框積灰簌簌飄落。

  「大侄子,深夜至此,所為何事?」

  「途經涼州,特來拜會世伯。」李長安翻身下馬,身姿挺拔,抬手鄭重抱拳行禮。

  趙鐵衣微微一怔,轉瞬放聲大笑。

  豪放爽朗的笑聲衝破沉沉夜色,驚起對面屋頂棲息的群鴿,白鴿撲棱著羽翼,漫天紛飛,劃破靜謐夜空。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李長安肩頭。

  力道雄渾霸道,裹挾著至少十境武夫獨有的磅礴氣血,雄渾威壓如山洪翻湧,撲面而來。

  李長安身形不受控制地向旁趔趄半步,骨骼隱隱發麻。

  「好小子!膽子夠硬!敢深夜孤身闖我西涼王府,比你那畏首畏尾的爹強太多!二十年了,那老慫包愣是不敢踏足涼州半步!」

  李長安唇角微揚,淡然一笑,並未辯解。

  他自幼便聽聞,其父與這位西涼王交情莫逆,情誼深重。

  趙鐵衣全然不顧尊卑禮數,長臂一伸,隨意攬住李長安肩頭,親密如舊友故交,大步流星往府內走去。

  「進府!擺酒!去把我那壇封存三十年的女兒紅挖出來!今夜,我要和大侄子痛飲一場!」


  身後一眾護衛面面相覷,神色詫異。

  那壇珍藏三十年的女兒紅,王爺珍藏十載。

  平日靖安王來拜訪分毫捨不得動用,今日竟要盡數取出。

  可無人敢出言勸諫。

  王府上下皆知,這位殺伐果斷的西涼王一旦心生歡喜。

  別說一壇陳酒,便是拆了整座王府,他亦不會皺一下眉頭。

  王府大廳之內,數十根粗壯蠟燭齊齊燃燒,明火搖曳,將偌大廳堂映照得亮如白晝。

  趙鐵衣隨意倚坐在主位,二郎腿高高翹起,不拘小節。

  他端起粗陶酒碗,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乾脆利落。

  酒碗重重扣在實木案几上,發出沉悶撞擊聲響。

  這位豪氣干雲的西北王隨手抹掉嘴角酒漬,目光直直鎖定對面的李長安,直白坦蕩,不帶半分拐彎抹角。

  「直說。深夜專程來涼州,絕非途經拜會這般簡單。那些客套空話,不必拿來搪塞我。」

  李長安執起酒碗,同樣仰頭飲盡。

  凜冽烈酒灼燒舌尖,滾燙酒液順著喉嚨滑落,似吞下一簇明火,灼熱感順著血脈蔓延周身。

  「世伯爽快,那晚輩便不繞彎子。」

  他輕輕放下酒碗,眸光沉靜銳利,直直迎上趙鐵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篤定,道出一句足以震動大周朝堂的驚天言語。

  「朝廷決意削藩,燕北首當其衝,待我燕北塵埃落定,下一處,便是西北。晚輩今日前來,只想問世伯一句——是束手待斃、任人宰割,還是主動出手、謀定生機?」

  話音落下,廳堂瞬間死寂。

  周遭寂靜得駭人,唯有燭芯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脆響,明火跳躍,光影搖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難辨。

  趙鐵衣端著酒碗的大手驟然一頓,指尖青筋微隆。

  片刻之後,他若無其事仰頭,將碗中殘酒飲盡,緩緩擱下酒碗,身子向後慵懶靠在椅背之上。

  他凝視著眼前的少年,眸中無震驚、無惱怒,沒有半分意料之中的激烈情緒。

  唯有一抹深沉冰冷的審視,如同老練劍客打量一柄新生利刃,細細斟酌鋒芒,考量其韌性與殺傷力。

  「此事,你父親知曉?」

  「知曉。」

  「他作何表態?」

  「父親未曾留隻言片語。但他允我孤身前來,便是他的態度。」

  趙鐵衣默然良久,燭光在他粗糲的面龐上明明滅滅,眼底翻湧著複雜晦澀的情緒,似追憶往昔舊事,似感念陳年羈絆。

  「數十年前,我與你父親曾交手一戰。」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沉沙啞,褪去往日洪亮粗獷,平添幾分滄桑落寞。

  「晚輩知曉,聽聞二位當年戰至平手,不分高下。」

  「他騙了你。」

  趙鐵衣低低嗤笑一聲,笑意淡薄,無半分嘲諷,只剩歷經世事的苦澀悵然。

  「那一戰,我輸了,且敗得一敗塗地。你父親修為遠勝於我,那日他手下留情,饒我一命。我這條性命,本就歸他所有。」

  他抬眼望向李長安,眸光坦蕩直白,語氣鏗鏘決絕。

  「所以,你若真想覬覦那至高權位,我趙鐵衣直言不諱。我無通天謀略,卻有數萬西涼死士,北涼男兒,人人悍不畏死,皆可為你所用!」

  直白僭越的話語落於耳畔,李長安心頭驟然一緊。

  他出身藩王世家,深諳權謀險惡,知曉隔牆有耳、禍從口出。

  這般謀逆犯上之言,赤裸裸當眾道出,一旦泄露,便是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重罪。

  李長安下意識避開直白應答,沉默不語,神色隱忍克制。

  趙鐵衣看穿他的顧慮,並未點破,自顧自沉聲說道:「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思慮,該如何償還你父親當日救命之恩。」

  他眸光驟然堅定,直直看向李長安:「如今,我總算尋到報恩之法。」

  「世伯言重了。」李長安輕輕搖頭,語氣沉穩,條理清晰,刻意將謀逆重罪淡化成藩王互助,「此番並非謀逆,而是藩王結盟。燕北、西涼,二家聯手,抱團自保。朝廷若執意削藩,便要掂量自身實力,能否同時吞下二方藩鎮勢力。」


  趙鐵衣緩緩起身,背手立於廳堂中央,沉穩腳步來回踱步。

  搖曳燭光追隨他的身影,在地面投射出一道忽長忽短、變幻不定的黑影。

  往復踱步數圈,他驟然駐足,轉身望向李長安,神色鄭重。

  「你可知曉?二家結盟,便是明火執仗,形同造反。」

  他語氣稍頓,眸光暗含警示:「更何況靖安王周氏同族,血脈牽絆、朝堂糾葛錯綜複雜。你年紀尚輕,莫要行無把握之事。」

  「所有利害,晚輩早已權衡通透。」

  趙鐵衣冷眼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考究:「你怕嗎?」

  「怕。」李長安坦然應答,無半分掩飾怯懦。

  「明知畏懼,為何還要執意冒險?」

  李長安抬眸,眼底褪去少年青澀,只剩冷靜決絕,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自古削藩,鮮有善終。蜀王、湘王便是前車之鑑,未動分毫反心,最終落得身死道消、滿門凋零。與其束手待斃、窩囊赴死,不如放手一搏,轟轟烈烈大戰一場,為自己、為屬地百姓,謀一線生機。」

  趙鐵衣靜靜注視著眼前少年,沉默良久。

  片刻後,他緩緩揚唇,一抹複雜笑意漫上粗獷面龐。笑意中,有長輩對晚輩的讚許,有歷經滄桑的欣慰,更藏著一絲少年看不懂的遺憾與釋然。

  「你比你父親強。」

  他轉身重回主位落座,抬手提起酒壺,緩緩為自己斟滿一碗烈酒。

  「你父親膽識過人、魄力非凡,唯獨缺了你這股悍不畏死、破釜沉舟的狠勁。他若是有你半分決絕,如今大周朝,早已改換旗幟。」

  李長安端起面前盛滿烈酒的酒碗,指尖收緊,並未飲下。

  他目光堅定,再次追問,打破廳堂沉靜。

  「世伯,晚輩只求一句答覆,二家聯手,您,願不願干?」

  趙鐵衣並未即刻應答。

  他指尖托著粗陶酒碗,凝望著碗中琥珀色的澄澈酒液。

  燭火倒影浮於酒面,隨輕微晃動細碎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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