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 章開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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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完火,有亮回家沖了個涼水澡,便一頭倒在床上睡了。

  金妹看著有亮那鬍子拉碴又黑又瘦的臉,什麼都沒說,默默的把他換下來的衣服洗好,晾在院子裡的竹竿上。

  開窯定在三天後的下午。這天是陰天,還有一陣陣的涼風吹過來,難得的涼爽天氣。

  吃過晌午飯,有亮扛著鐵鍬和鐵釺往窯廠走。金妹也跟在了後面。

  來到窯門口,老趙已經來了,李福海居然也在。周圍還圍了一些等待看結果的鄰居。

  「福海叔,你咋來了?」有亮問道。

  李福海吧嗒著旱菸,斜睨了有亮一眼:「我來看看隊裡的這口窯,順便看看你這窯磚。」

  老趙又開始了碎嘴模式:「福海老哥,你是來看窯的?這窯門一開,是騾子是馬可就遛出來了,你可得給句準話,別光吧嗒煙不說話,我倆這心裡正敲鼓呢!」

  李福海磕了磕菸袋鍋,朝老趙虛點了一下,轉頭對有亮說道:「開窯!還愣著幹啥?」

  有亮點點頭,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拿起鐵釺,在封泥上鑿了幾下。

  乾燥的泥皮裂開了幾道縫,他順著縫把鐵釺往裡一插,一使勁,一大塊干泥嘩啦啦往下掉,露出裡面的碎磚。

  碎磚是碼在窯口堵著的,有亮伸手抽出一塊,又抽出一塊…

  碎磚抽完之後,窯膛口敞開了,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有亮貓腰鑽進去半截身子,伸手摸到最上面的第一塊磚。

  磚面粗糙,涼的,抽出來一看,暗紅色的,稜角還在,敲一下噹噹響。

  他把磚遞給身後的老趙。

  老趙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敲了敲,手指頭在磚面上摸了摸,慢慢地裂開了嘴:「好磚。」

  李福海磕掉菸灰,也走了過來,從老趙手裡接過那塊磚。

  有亮又抽第二塊,是好的,第三塊也是好的。

  圍觀的人開始往前湊:「好傢夥,這磚不賴啊!」

  有亮沒說話,接著往外抽。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

  有一塊顏色偏深,但敲著還算結實。

  第七塊開始,磚面上有了裂紋,邊角也禿了一塊。

  他抽出一塊,老趙接過來一塊。

  好的放一邊,不好的,放到了另一邊。

  後面的磚越扒越慢,好磚越來越薄,廢磚越來越多。圍過來的人也沒人說話了,只看著他一塊一塊往外抽,偶爾有人說一句「這塊還行」「這個廢了」。

  金妹站在好磚堆旁邊,一塊一塊數。馬老太站在她身後,沒數,但一直在看。

  金妹和老趙站在一起,有亮遞出來,他們接過來碼好。

  李福海見圍觀的人多,招呼了一聲:「都別只看熱鬧了,都過來搭把手。」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幾個人走了過來。

  老趙進去和有亮一起抽磚,金妹和另外一個隊裡的鄰居站在窯口接,其他人在外面分開碼。

  這樣一來,速度快了不少。

  窯膛里的磚快扒空的時候,圍觀的人群里忽然有人說了一句:「我看這一窯差不多廢了一半吧?」

  旁邊有人接話:「頭一窯燒成這樣不錯了,你還想一窯全是好磚?」

  「那倒是。」年輕人嘿嘿一笑。

  福海叔從始至終沒開口,一直蹲在窯門口看有亮往外抽磚。

  等最後一塊磚抽出來,他才站起來,走到兩堆磚中間看了看,蹲下撿起一塊廢磚,翻過來看了看燒裂的紋路,又撿起一塊好磚敲了敲,放下。

  「有亮,」福海叔拍掉手上的灰,「這一窯燒了多少好的?」

  「這一窯,我看著有將近三分之二是好的。」陳師傅突然走了過來,接話道。

  他早就來了,一直站在一邊看著呢。

  「第一窯。」陳師傅又說了三個字。

  周圍的人聽懂了,第一窯,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

  福海叔點了點頭,沒評價,只說了一句:「夠蓋正房了?」

  「夠。」有亮說。

  「那就行,」福海叔撫摸著碼好的好磚,「下次再燒,就有數了。」


  一窯磚,都出來了,圍觀的人漸漸散了,說啥的都有,有亮一直沒再吭聲,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麼。

  人都散去之後,窯前安靜下來。只剩下有亮、金妹、馬老太、老趙,還有陳師傅。

  陳師傅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磚堆前。

  他先看那堆廢磚,彎腰撿起幾塊仔細看了看,又走到好磚堆前,一塊一塊拿起來翻看,看完放下,再看下一塊。

  有亮站在旁邊沒說話。

  陳師傅仔細看了那些好磚,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一窯,好磚占了六成多,不到七成。」

  有亮點頭。

  陳師傅走到那堆廢磚前,撿起一塊燒得變形的黑疙瘩在手裡掂了掂,又撿起一塊顏色發灰的看了看,兩塊並排放在地上。

  「你這兩塊,一個燒過了,一個沒燒透,都是同一個毛病——火沒走勻。」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那堆廢磚的位置畫了個圈:「這一片的磚縫,你裝窯的時候留小了。夏天空氣潮,土坯吸了潮氣,進了窯一受熱,坯面先軟了一層,磚縫又窄,熱風頂不過去,拐了彎往邊上沖。邊上的磚被大火反覆燎,燒過了;中間這一片熱風過不去,火候不夠,還帶著土色。」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毒著,曬得地皮發燙:「夏天燒窯,最怕的就是潮氣和熱度擰著來。外頭越熱,窯膛里的火越不好看。你看見的火苗是旺的,但那是表火,裡頭的火道如果堵了,表火燒得再旺也白搭。你守了三天三夜,火沒斷過,火候是沒問題的。問題是火沒走到該走的地方。」

  他說完,把那兩塊廢磚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但這一窯,不算失敗。」他看了看那堆好磚,「這些好磚,夠你蓋正房了。我見過有人頭一窯燒出來全是廢的,一塊好的都挑不出來。你這一窯,火道堵了還能保住六成多,說明火候你已經摸著了,差的是裝窯那點精細活兒。」

  他頓了頓,又說:「夏天燒窯,誰都吃過這個虧。潮氣重、火路不好走,頭一窯能燒成這樣,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有亮蹲在那堆廢磚前面,沒說話。陳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補了一句:「下一窯,縫多留半指,火就能走到頭了。」

  他彎腰從好磚堆里挑出一塊顏色最正、稜角最整的,遞給有亮:「這塊留著。以後每一窯都留一塊最好的。到時候你自己就能看出來,一窯比一窯好了。」

  有亮接過來,攥在手裡,沉甸甸的。

  陳師傅最後說了一句:「燒窯這行,沒人頭一窯就全會的。第一窯是試窯、試火、試你自己。這一窯讓你知道了哪兒錯了,下一窯就不會再錯。能往前走,就不算白燒。」

  有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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