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先把樣本帶出來(210催更加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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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組進山後的第三個小時,霧反而更重了。

  川北這片老林子白天看著還像山。

  天一黑,林子裡就不像林子了。

  樹影層層壓下來,霧又低,手電和冷光燈一打出去,前面永遠像隔著一層發白的紗。機械狗走在最前面,四條腿踩過濕泥和碎石,偶爾發出一點輕響,後面的人就順著它們留下的燈線,一步一步往裡壓。

  何老拐走在第二位。

  不是因為他腿腳有多利索。

  是因為這林子裡真要拐彎抹角找路,眼下這群人里,只有他知道哪一片霧不能碰,哪一棵樹不能挨,哪一道山縫後面其實不是坡,是坑。

  領隊叫周震。

  以前在山地救援隊待過,後來被顧承安挑出來做外場。人不算話多,手穩,眼也穩。昨晚那一趟,他已經看明白了,這地方真正值錢的東西未必在樹上,更多在樹下,在霧裡,在那些平時根本沒人會蹲下來看的爛葉和石縫之間。

  「前面左拐。」

  何老拐忽然抬了下杖。

  「別踩那片爛葉。」

  周震立刻抬手。

  「停。」

  最前面那隻機械狗先一步把建模線掃了過去。

  一層薄薄的紅線從地面切開,幾秒後,頭盔屏幕上立刻跳出一片淺藍色空洞。

  下面是空的。

  不是深坑。

  更像樹根和石縫之間,長期被滲水掏出來的一層薄空腔。人一腳踩上去,不一定直接掉死,但腳踝以下肯定先陷進去,真要在這種地方崴一下,後面這一夜也不用往裡走了。

  周震偏頭看了何老拐一眼。

  老頭子沒看他,只是低聲道:

  「活人樹邊上,假地多。」

  「你看著像土,下面未必就是土。」

  周震點頭。

  「繞。」

  隊伍順著機械狗重新掃出來的安全邊緣往左切。十幾分鐘後,霧裡終於露出了昨晚那棵老樹。

  樹身很粗。

  遠看像枯死了。

  近看才知道,不是死,是壞。

  整棵樹的主幹從中間裂了一條大口子,裡面黑得發空,外皮卻沒有完全掉完,很多灰白色的根皮像筋一樣貼著樹身往下爬,爬進土裡,又從另一側繞出來。

  冷光一打,樹根深處隱隱泛出一點很淡的青。

  周震還沒說話,後面一個做樣本記錄的年輕人已經低低吸了口氣。

  「這樹真像活著。」

  何老拐聽見了,冷笑了一聲。

  「不然叫它活人樹幹什麼。」

  「我們那輩人進山,誰家要是有人病得起不來床,就有人想來這地方碰碰運氣。」

  「可碰完運氣還能完整回去的,沒幾個。」

  周震沒接這段舊話,只蹲下來,把手裡的便攜熱像往樹根底部壓。

  屏幕上很快浮出幾段不太正常的冷暖層。

  不是熱。

  而是慢。

  周圍的土和石頭溫度都在往下掉,只有樹根盤繞最深的那一圈,還維持著一種極微弱、但始終不散的溫差。

  周震抬手在頻道里說了一句:

  「黑州,樹到了。」

  幾秒後,耳機里傳來阿什福德的聲音。

  「鏡頭往下。」

  「對著根盤裂口。」

  「別急著切。」

  周震把頭盔鏡頭壓低,前面那隻機械狗也把建模組件轉了過來,一層層往樹下掃。

  昨晚那條規整得過分的直線結構,很快又在圖里亮了出來。

  這次比昨晚更清楚。

  樹下不是一條單一裂縫。

  而是一個很淺的斜口,像很多年前曾經被人工封過,後面又被樹根和泥層一點點頂開。斜口不寬,只夠機械狗先探進去。斜口四周纏著大量半透明根須,須上掛著一點一點灰白色小葉,像草,又不像草。


  何老拐盯著那片根須看了半天,聲音忽然低了。

  「還魂草。」

  周震回頭。

  「哪兒?」

  老頭子抬杖往前一點。

  「根須邊上那些小葉子。」

  「乾的時候捲成一團,見潮氣、見冷水、見夜霧又會慢慢開。」

  「我們山里以前就叫它還魂草。」

  旁邊那年輕記錄員立刻把鏡頭拉近。

  這一拉,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些葉子不是隨便掛在根須上的。

  它們是沿著半透明根線一簇一簇長出來的,葉邊薄得像紙,葉脈卻異常清楚,最中間甚至帶一點淡銀色。

  阿什福德在耳機里明顯快了一點。

  「先取葉,不動根。」

  「樣本盒三號準備。」

  「再取一段附著根須。」

  周震點頭,示意機械狗前壓。

  最前面那隻狗把採樣臂一點點探了過去,先夾下一小簇還魂草葉,再從旁邊刮下一段細根,穩穩收進低溫盒。

  蓋子合上的那一刻,何老拐在旁邊看得眼角都跳了一下。

  「你們真敢拿。」

  周震瞥了他一眼。

  「不拿,來幹什麼。」

  樣本一到手,阿什福德沒有讓他們立刻退,反而多問了一句:

  「樹身裂口裡呢?」

  周震抬起燈,往樹身那條黑口裡照了照。

  裡面不是完全空的。

  樹心早爛沒了,只剩下一圈圈發黑的木層往裡收,最深處卻垂著幾根比外面更粗的白色根柱,根柱外面包著一層透明膠質,偶爾會沿著表面慢慢滾下一點極淡的乳白色汁液。

  記錄員幾乎脫口而出:

  「樹在出漿。」

  何老拐咽了下口水。

  「那不是漿。」

  「老輩人叫仙人根的命水。」

  「以前有人說,樹死不透,就是靠那東西吊著。」

  周震沒空聽完傳說,直接道:

  「四號盒。」

  「取漿,取白根表皮,留木層渣。」

  兩隻機械狗配合得很快。

  一隻守著斜口外圈打燈和建模。

  另一隻則把纖細採樣管探進去,先接到了一點乳白色汁液,再輕輕刮下一段白根外皮,最後又從樹心裂層底部帶出一小撮發黑木渣。

  樣本一到手,阿什福德那邊停了兩秒,才壓著聲音說道:

  「繼續找。」

  「這種樹不會只養一味東西。」

  何老拐這回真回頭看了阿什福德分屏一眼。

  「你們也懂山?」

  「我不懂山。」阿什福德在耳機里答得很平,「我只懂一個地方,如果真能把一棵樹養到這樣,它不會讓自己腳底下只長一味草。」

  這句話一落,周震也明白了。

  活人樹、還魂草、仙人根。

  這些東西如果是共生的,那樹下這片淺口裡,值錢的肯定不止眼前這一點。

  「一組外圈散開。」

  「半徑二十米。」

  「看石縫、看濕地、看倒木,不要亂砍。」

  隊伍很快散出去半圈。

  不到二十分鐘,第二個點就被找到了。

  不是樹邊。

  是在北坡下一塊背光石壁根部。

  一叢極矮的深綠植物貼著岩面往下爬,葉片細長,葉脈里卻纏著很明顯的金線。平時不仔細看,只會當是普通苔草,可冷光一壓,那層金線就會在葉脈里一節一節亮起來。

  記錄員看愣了。

  「金線蘭?」

  何老拐搖頭。

  「像,但不是。」


  「我們這兒叫地脈金絲。」

  「老一輩說,這東西只長在老龍脈喘氣的地方。」

  周震沒管名字真假,直接讓機械狗取樣。

  葉、根、附著土壤,全進盒。

  第三個點來得更快。

  在一截半倒的老木下面,絞盤手清理落葉時翻出了一整片灰青色的苔膜。苔膜不厚,背面卻像有一層極細的白絨,拿冷光燈一照,會反出一圈潮濕的青亮。

  阿什福德看見以後,連語速都變了。

  「停。」

  「這東西也取。」

  「小心,它可能比還魂草更值錢。」

  記錄員愣了一下。

  「這不就是苔嗎?」

  「如果只是苔,它不會長在活人樹二十米外的冷濕帶上。」阿什福德頓了頓,「這東西像地脈苔。」

  「地脈什麼?」

  「你不用記名字。」阿什福德說道,「你只要把它完整帶回來。」

  到這時候,連顧承安都不在山裡了,卻已經隔著屏幕在臨時基地里站直了。

  桌上一排樣本編號不斷往下跳:

  H-01 還魂草葉樣。

  H-02 仙人根根皮與乳白汁液。

  H-03 活人樹樹心木渣。

  H-04 地脈金絲整株樣本。

  H-05 地脈苔附著層樣本。

  再往後,還有兩樣東西,是何老拐自己認出來的。

  一味長在樹下陰石縫裡的短須藤。

  色暗紅,輕輕一掐會滲出一點比血淡、比水稠的汁。

  何老拐叫它龍血藤。

  另一味則長在更深一點的濕坑邊,葉薄得發藍,根細得像絲,一碰就卷。

  他說那東西在他們村里老輩人嘴裡,叫回陽須。

  周震根本沒讓人多碰,直接讓機械狗連根帶泥一併取走。

  一夜走下來,樣本盒很快就滿了半箱。

  可真正讓所有人都停下來的,不是這些草。

  而是活人樹底下那道淺口,在凌晨兩點以後,忽然自己往裡塌了半寸。

  聲音不大。

  像濕泥自己鬆了一塊。

  最前面的機械狗立刻把鏡頭打了進去。

  淺口裡面露出來的,不再只是根和泥。

  是一截灰黑色的石邊。

  平得像刀切。

  上面還嵌著半片早就長死在裡面的銅釘。

  周震看見那東西的時候,整個人的後背都跟著繃了一下。

  「樹下不是自然口。」

  何老拐也愣住了。

  「我年輕時候沒看見這個。」

  「那是因為它一直被樹根封著。」周震壓低了聲音,「這裡下面有東西。」

  這一次,阿什福德沒有再催他們挖。

  馬庫斯的聲音先一步切了進來。

  「夠了。」

  「這一夜的材料已經夠了。」

  「先退出來。」

  「樣本先回黑州。」

  「樹下這道口,等我們指令再開。」

  周震聽見這句,反而鬆了半口氣。

  他也不想在這種時候硬往下莽。

  這趟他們進山,本來就是來找料。

  現在料已經夠多了。

  還魂草、仙人根、活人樹汁、地脈金絲、地脈苔、龍血藤、回陽須。

  再加上樹下那道自己塌出來的口。

  一夜夠了。

  「全隊收樣本。」

  「機械狗殿後。」

  「回基地。」

  隊伍開始往外撤的時候,何老拐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活人樹。


  樹身裂口還在。

  白根還在往下滴那一點乳白色的汁。

  霧也還繞在樹下。

  只是這一次,誰都知道它不只是山裡的怪樹了。

  它下面,壓著別的東西。

  川省臨時基地里,顧承安整整一夜沒坐。

  鄧明和蘇部長也沒走。

  三個人就站在那一整排監控屏前,看著樣本編號一個接一個往上跳,看著機械狗進、看著機械狗退,看著活人樹底下那道口自己露出來。

  誰都沒說話。

  直到黎明快亮的時候,周震那邊的車隊終於出山。

  第一輛山地車剛進院子,顧承安就先下樓了。

  這次他沒先看人。

  還是先看箱。

  一隻只低溫封存盒被搬下來,整整齊齊擺了兩排。

  鄧明站在旁邊,眼神都變了。

  「這一夜……真讓你們把料摸出來了。」

  蘇部長沒接這句。

  他只是盯著最前面那隻盒子裡那截灰白根皮,看了很久,才低聲問:

  「這些東西,夠不夠黑州那邊開口?」

  顧承安這次終於笑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川省這一夜,沒白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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