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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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將軍半躺在最裡面的一副擔架上,頸側纏著厚厚的麻布繃帶,繃帶邊緣透出淺淺的血色。

  他閉著眼,呼吸還算平穩,但臉色很差,嘴唇發白。

  眉頭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著,像夢裡還在跟誰較勁。

  他的甲冑已經卸了,放在擔架邊上,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從右肩一直拉到左肋。

  那是閻行最後一記長矛擦過的痕跡,若再偏一寸,這道傷口就不會只在甲冑上了。

  劉衍在他身邊站定。

  油燈的光晃了一下,照亮馬超臉上的細小擦傷和頸側繃帶邊緣滲出的血跡。

  十七歲的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稜角,但下頜線已經隱約透出了剛硬的輪廓。

  劉衍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件在史書中只被寥寥幾筆帶過的事。

  建安初,也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或者稍晚幾年,馬超與閻行在涼州交戰。

  閻行用長矛攻擊馬超,長矛折斷,閻行便用斷矛擊打馬超的頸部,幾乎殺死了他。

  」幾殺之」。

  《三國志》里就是這三個字。

  歷史上馬超逃過了那一劫。

  此刻,歷史以另一種方式重演了。

  閻行的斷矛砸在馬超頸側的同一位置,力道、角度、時機,幾乎與歷史記載如出一轍。

  命運像一條固執的河流,總是試圖回到它原本的河道里。

  但河床已經變了。

  劉衍伸出手,輕輕撥開馬超頸側繃帶邊緣的一角,看了看傷口。

  皮肉綻開約莫兩寸長,不算太深,但位置兇險。

  再偏半寸就是咽喉。

  醫士處理得不錯,傷口已經清洗乾淨,敷了藥。

  紗布纏得整齊密實,只是需要養一陣子。

  」他昏了多久?」

  劉衍沒有回頭,低聲問旁邊的醫士。

  」從戰場上抬下來就昏著,中間醒過一次,喝了半碗水又睡過去了。」

  醫士頓了頓,補了一句:

  」趙將軍送他過來的,說他是被一截斷矛砸在頸側,從馬上摔下去的。摔得也不輕,但骨頭沒事,主要是皮肉傷和震傷。」

  劉衍點了點頭。

  這時馬超忽然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眼皮顫動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他先是茫然地望著帳頂,眨了眨眼,瞳孔從渙散漸漸聚攏,然後偏過頭,看見了坐在身邊的劉衍。

  」大……大將軍……」

  馬超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結動了一下,似乎想撐起身來。

  但剛一動就牽動了頸側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跌回擔架上。

  」別動。」

  劉衍抬手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繃帶剛換過,你再亂動又得滲血。」

  馬超沒有再掙扎,但目光一直在劉衍臉上停著。

  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羞愧,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末將……末將把那一仗打砸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帳外的風聲蓋過去:

  」閻行那一下末將沒防住。那矛杆斷了,末將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末將拖了趙將軍的後腿。若不是末將擋在那裡,趙將軍早就可以去追閻行了。」

  帳中安靜了片刻。

  」閻行打了十幾年的仗。」

  劉衍看著馬超,語速不快不慢:

  」他從湟水邊的土匪打成了韓遂麾下最倚重的大將,你以為他是靠運氣活下來的? 」

  「那根矛杆折斷,他的應對方式是從多次生死搏殺中磨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馬超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末將……輸得不冤。」

  他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艱難的平靜:


  」但末將不想再輸了。」

  帳中又安靜了一會兒。

  劉衍轉身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了一隻陶碗,倒了一碗水,遞到馬超手邊:

  「喝點水。」

  馬超撐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接過碗,抿了幾口。

  溫水入喉,他臉上的蒼白稍微褪去了一絲。

  等他放下碗,劉衍才重新開口:

  」傷好了之後,去找子龍。他能教你的東西,夠你學很久。」

  馬超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末將……記住了。」

  劉衍點頭:

  」好好養傷。等你痊癒了,我親自考校你的槍法。」

  他轉身要走,帳簾掀開一半時,馬超的聲音從身後追了過來:

  」大將軍……」

  劉衍頓住腳步。

  」今日那一戰……」

  馬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成型的東西,像鐵胚被敲打之後慢慢顯出形狀:

  」末將看見了。」

  」陷陣營面對騎兵沖陣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後退。高將軍的士卒被騎兵撞飛了一排,後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位置填上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末將在涼州沒見過這樣的兵。」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趙將軍沖陣的時候,末將跟在後面——末將清楚的看到了趙將軍的每一次出槍……」

  」末將練了十年的槍,今日方知何謂真正的「槍」。」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

  劉衍沒有回頭,但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那你現在見到了。」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湟水河谷,西邊的天際線只剩一線暗金色的餘燼。

  傷兵營外,親衛牽著踏雪烏騅在等他。

  遠處的營地里篝火次第亮起,炊煙在晚風中斜斜升入漸暗的天空。

  劉衍翻身上馬,朝中軍大帳的方向策馬而去……

  暮色從湟水河谷的西岸漫上來,將允吾城的土城牆染成一片暗沉的紅褐。

  城中漸漸亮起燈火,稀疏而零落,像撒在舊氈上的幾粒火炭。

  韓遂坐在太守府正廳里。

  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湟水中游的地形圖,旁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從午後開始他就一直坐在這裡。

  沒有走動,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幾個親衛在廊下站著,大氣不敢出。

  廳外的院子裡偶爾有風穿過枯槐的枝杈,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太守府門前勒停。

  然後是靴子踩過石板地面的聲音,沉重、急促、帶著泥沙。

  閻行大步跨過門檻,甲冑上沾滿塵土和乾涸的血跡,左臂的護腕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淺淺的傷口。

  他的臉色在火把光芒下泛著一種灰白,嘴唇乾裂,眼角有細密的血絲。

  他在廳門口站定了,沒有立刻開口。

  韓遂慢慢抬起眼。

  四目相對。

  沉默漫長得像一整個冬天。

  閻行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句:

  」主公……末將……末將把仗打砸了。」

  他說完這句話,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甲冑撞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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