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這是人類該擁有的條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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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部的大樓大門剛推開,門口的行政員就唰地站了起來。「江指揮,姜顧問!」

  顧問,這是陸時宴給姜暖在指揮部安排的身份。

  姜暖第一次聽到這個頭銜的時候,沉默了幾秒。

  一個連調查部有幾層樓都沒摸清的人,掛了個顧問的職銜。

  挺好的,非常合理。

  她一點都不心虛。

  反正是自家隊長安排的,怕什麼。

  行政員的笑容熱切得堪比五星酒店大堂經理,「您二位今天來得早!要去哪兒?需要我給您們引個路嗎?」

  來得早……他倆好像也沒怎麼來過。

  江策鎮定的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不用麻煩,陸總督現在在哪?」

  「在審訊區,B3層,」行政員答得飛快,「要我帶您們過去嗎?」

  「不必了。」江策說。

  兩個人朝電梯方向走去。

  好幾雙工作人員的眼睛悄悄注視著這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悄悄推同事胳膊肘的。

  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誰不知道呢。

  這個姜顧問和江指揮雖然加入調查部沒幾天,卻是陸總督跟前最被信任的兩個人。

  聽說這次陸總督被彈劾,就是這兩人在外頭四處周旋。

  最後那一把釜底抽薪的關鍵證據,就是從他們手裡遞上去的。

  當然,這是調查部內部傳的小道消息。

  姜暖路過這些目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裡已經成了運籌帷幄、力挽狂瀾的關鍵人物。

  她要是知道,只會覺得這個消息的水分比她昨晚洗澡的水還多。

  事實是什麼呢?

  事實是他們全程什麼都沒幹。

  但也沒必要說破。

  畢竟「我們全程啥都沒幹,完全信任隊長自己的本事」這句話,說出來既不體面,也沒法拿來作為在調查部橫著走的通行證。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頂著陸總督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的名號,非常坦然地走過了這段走廊。

  姜暖甚至還朝行政員點了個頭。

  泰然自若。

  完全具備一個真正的顧問該有的樣子。

  江策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揚。

  像是在說:挺像那麼回事的。

  姜暖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個眼神:謝謝,這叫專業素養。

  電梯到了B3層,門一開,溫度降了幾度。

  審訊區的走廊比較窄,燈光偏冷白,腳步聲踩在地面上會產生細微的迴響。

  沒有人攔他們。

  沿途兩名值班人員看見他們,會主動讓到一邊,微微欠身。

  比兩天前她跟陸時宴一起從審訊室里出去時,彎腰的幅度至少又深了十五度。

  果然,活著回來的暴君,比從未被挑戰過的暴君更可怕。

  沒走幾步就找到了陸時宴。

  那是一扇半開著的審訊室。

  裡面傳出一聲悶響,有什麼東西被重新壓回了地面。

  姜暖腳步頓了頓。

  江策看了她一眼,先邁步走了過去。

  審訊室的燈光把一切照得清晰。

  陸時宴站在那裡。

  襯衫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有力的前臂。右手拿著一份文件,指骨修長而乾淨,正慢慢翻著。

  一隻黑色靴子踩在地上一個人的胸口上。

  並沒有太過用力碾壓,就像只是剛好需要這樣一個擱腳的地方。

  高指揮。

  曾經氣派的指揮官制服破爛不堪,像是被人從哪裡連拖帶拽地拎過來,衣料撕裂滿是灰塵。

  臉側貼著地磚,姿態狼狽到姜暖幾乎認不出,這是幾天前,還在她被幾個巡查員抓住時趾高氣昂帶走她的人。

  臉已經漲成青紫色的高指揮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陸時宴沒有看他。

  「你說的信息有兩處對不上。」

  手指翻過一頁文件,冷冷開口。

  「想好了再回答。」

  靴子底轉了一下。

  地上的人悶哼出聲,汗順著額角往下掉,砸在地磚上。

  姜暖看到了這一幕,並沒有任何同情。

  這個人活該。

  這個高指揮為了往上爬,勾結清道夫組織。

  在他們最危險的時候引爆了陸時宴的身份問題。

  葉闕、江策都受了重傷。

  如果隊長在,他們不會被逼到那種地步。

  陸時宴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了腳。

  那隻靴子從高指揮胸口收回來,順勢踢了一下那人的臉,把那張面朝門口的面孔踢轉了個方向。

  臉沖牆。

  動作隨意,像只是嫌這東西礙眼。

  過了一秒,姜暖才反應過來。

  高指揮那張扭曲狼狽的臉,已經不在她的視線範圍里了。

  「姜暖。」

  陸時宴抬頭看了姜暖一眼後視線又落回文件,聲音有有非常輕微的變化。

  「來拿材料?」

  跟她說話時,語氣和剛才對高指揮判若兩人。

  像「踩著一個人的胸口和她打招呼」這件事,對陸時宴來說毫無違和。

  她點了點頭,「是的,總督。」

  陸時宴對著桌子揚了揚下巴,「那裡。」

  姜暖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摞材料有多高呢。

  大概是是兩本新華字典摞起來的高度。

  姜暖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給人幹的活?

  這麼多材料要在上午寫完?

  她腦中飛速掠過一個念頭:現在把沈霧偷偷夾帶進來還來得及嗎?

  可惜沈霧和葉闕、祈年一早就出發去A區探路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江策在她旁邊笑了一,「走吧,」

  姜暖看著那摞紙質炸彈,咬了咬下唇,「所以我們需要在半天內,搞定這座小山。」

  「也不是不行。」

  「江策,你是不是對'也不是不行'這幾個字有什麼誤解。」

  江策已經走過去了。

  他一把抱起那摞文件。

  「你們去我辦公室處理這些文件。」陸時宴把一張門卡遞給了姜暖。

  門卡很薄,從他指間遞過來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屬於他的體溫。

  姜暖接過去,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指節。

  沒有停留,卻帶著一點屬於他的體溫。

  她抬頭看了陸時宴一眼。

  對方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翻他的文件。

  一副「我什麼都沒做」的樣子。

  靴尖旁邊,高指揮面朝牆壁,一動也不敢動。

  姜暖收回視線,跟著江策走出了審訊室。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走廊里的冷白色燈光重新籠罩上來。

  江策側頭看了她一眼,文件摞在懷裡擋住了半張臉,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分明帶著笑意。

  「怎麼了?」姜暖問。

  「沒什麼,」江策的聲音從紙堆後面傳出來,帶著笑意,「就是覺得姜顧問一路的表情管理做得挺好的。」

  「這就是專業!」姜暖也笑了。

  兩人坐電梯到了二十一樓。

  「滴」的一聲,鎖舌彈開。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冷淡的木質氣息迎面而來。

  像是長期浸潤在這個空間裡,屬於這間屋子主人的氣味。

  很淡但存在感極強。


  辦公室比零號小隊基地里他那間大不少。

  落地窗占了整面牆,初冬的晨光從外面透進來。

  桌面上幾乎沒有私人物品。

  文件整齊的擺放。

  辦公室風格乾淨冷硬,秩序感極強。

  和那間頂層公寓如出一轍。

  姜暖走進去的那一瞬間,身體先於意識產生了一種反應。

  一種走進別人領地時,本能產生的輕微警覺。

  好像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寸空氣,都被無形地打上了陸時宴的印記。

  江策把那摞文件穩穩放在辦公桌對面的矮柜上,拍了拍手,轉頭看她。

  「先分一下類?」

  姜暖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

  「嗯,」她伸手拿過最上面一份,「咱們看看哪些需要簽字,哪些是要補填信息的,先排個序分頭寫。」

  「行。」江策在她旁邊拉了把椅子,長腿彎折著坐下,開始從那摞紙堆里抽取文件。

  窗外的晨光緩緩移動。

  晨光照在姜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低下頭,翻開了第一份文件。

  碰到紙頁的時候,手指上那個微小的熱度還沒有完全散去。

  *

  忙了整整一上午。

  姜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抬頭去看那摞文件。

  原本兩本新華字典的高度,現在只剩薄薄一疊。

  一種從期末趕論文時代里打撈出來,劫後餘生的微妙成就感,漫了上來。

  她在心裡給自己頒了個獎。

  《在陌生指揮部協力完成兩本字典高度官方文件的顧問》,請受本人一拜。

  「終於搞定了。」江策合上他那邊的最後一份未完成文件,放在已完成那疊上。

  抬腕看了眼時間,「這都一點了。」

  「暖暖,你那邊怎麼樣了?咱們去吃飯?聽說隊長這的小廚房味道非常不錯。」

  「還差最後一份。」姜暖看著手裡那張沒填完的表,「你先去,我很快。」

  「我等你一起吧。」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非常有存在感的叫了一聲。

  在安靜辦公室里,清晰得連姜暖都忍不住側過臉去看了一眼。

  「走吧走吧。」她憋著笑揉了揉有點酸的手腕,往他方向擺了擺,「有人等我反而寫得慢,快去。」

  江策臉上有點紅,清了清嗓子站起來,「那你加油。」

  「嗯,一會兒見。」姜暖說。

  門合上,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姜暖低下頭,飛速填寫最後一份文件。

  進展非常順利,直到她翻到最後一欄。

  【職務復職申報表·原委任編號。】

  她的筆懸在空中。

  她剛才好像在放文件的時候掃到過,陸時宴辦公桌右側壓著一份委任文件的分類標籤,那個號碼應該就在上面。

  抄完就能交了。

  姜暖走到陸時宴桌後,俯身在桌面上找尋。

  桌面文件分類齊整,規則感極強,壓紙的地方甚至有用鉛筆標註的分區。

  她找得很小心,翻開一角文件往裡瞟的那種。

  一種偷看班主任桌子的心虛感,不請自來。

  明明又沒做什麼。

  明明就是正大光明地拿個號碼。

  她找到了那份委任文件,壓在右側第二疊底部,只要抽出來確認編號——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陸時宴和另一個人的說話聲音。

  「陸總督請放心……檔案處那邊下午可以直接核發,不必走常規流程,今天內就能完成。」

  姜暖的腦子還沒反應,整個人已經矮身一蹲,一頭鑽進了辦公桌底下。

  桌底一片黑暗,她抱著膝蓋縮進去,後背貼著桌板內側,手裡還拿著張沒填完的申報表。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開了。

  姜暖在黑暗裡坐著,呼吸屏了屏。

  然後意識到——

  ……她為什麼要躲?

  她就是在拿個文件。正常拿文件。合理合法拿文件。

  這是陸時宴的桌子是沒錯,但是她有正當理由!!

  但問題是,現在她已經鑽進來了。

  現在爬出去,兩隻手撐著地從他桌子底下爬出來,然後站起來對大家說「我只是在拿個編碼」

  那個畫面比繼續待在這裡更需要解釋。

  腳步聲踏進來,兩個人。

  姜暖從桌板的陰影里分辨聲音。

  「坐吧。」

  陸時宴的聲音。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輕響,另一個人落座了,應該是坐在了桌子對面的位置。

  姜暖在桌底縮了縮。

  陸時宴沿著她所在桌子的側面,繞向桌後。

  他走到辦公桌後的時候,停了一下。

  姜暖在黑暗裡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輕到只有姜暖聽見。

  然後他坐下來了。

  椅子往裡收了一點,長腿伸入桌底.

  那雙長腿,距離姜暖的臉,大概只有一個小臂長度的距離。

  姜暖整個人往後貼了貼,後背壓著桌板內側,眼睛望著幾乎觸手可及的那雙長腿,大氣都不喘一聲。

  總督制服褲子收身,這一坐,腿部線條看得清清楚楚。

  姜暖視線觸到……立刻往旁邊挪。

  挪到桌板。

  挪到桌角。

  非常普通的桌腳。

  但她決定在接下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裡,對這隻桌腳保持高度專注的學術研究熱情。

  但是剛才那一瞥,畫面就像刻在了腦子裡。

  桌面上方,陸時宴正在沉穩開口,處理檔案交接的問題,語氣平靜得像他完全沒注意到辦公桌下還藏著個人。

  她盯著那個普通的桌角告訴自己,專心想想怎麼出去。

  然後眼角餘光,再次不受控地掃了過去。

  她閉上眼睛。

  ……這是人類應該擁有的條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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