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量身定做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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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時宴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退後半步,目光從她的脖頸上掠過。

  「等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向辦公室另一側那扇半掩的門,制服下擺隨動作輕微擺動。

  姜暖知道那後面是什麼,記憶清晰得讓人牙根發酸。

  門被推開又合上。隔著門板,傳來極輕的抽屜拉動聲。

  姜暖獨自站在原地。

  視線無處安放,不自覺地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掃了一圈。

  目光掠過桌面右側,在一沓疊放的文件邊緣停了下。

  最上面那份文件沒有合攏,紙頁翹起的微小角度,露出了下面壓著的什麼東西。

  是一張照片的邊緣。

  在這個年代,紙質照片本身就是稀罕物件。能留存到現在還沒銷毀的,要麼是極重要的檔案記錄,要麼是某種珍視的執念。

  她猶豫了下,然後走過去,捏住相紙的邊角,輕輕抽了出來。

  畫面里是五個人。

  三男兩女,站在一個基地前。基地外牆上能隱約看到一個塔樓形狀的標誌,但已經模糊得只剩輪廓了。

  五個人都很年輕,穿著統一的深色作戰服。最左邊的女人剪著利落短髮,手臂搭在旁邊男人的肩上,笑得很張揚。最右邊的女人則安靜許多,嘴角弧度很淡,但眼睛裡有光。

  中間的男人……姜暖的呼吸停了半拍。

  寬肩窄腰,這張臉和陸時宴,有七分相似。

  最大的不同是眼神。

  照片裡的男人看向鏡頭時,目光里有一種姜暖在陸時宴身上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溫度。

  另外兩個男人一個碎發,一個頭髮微卷,笑的肆意張揚。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時宴拎著一個黑色紙袋走出來,視線落在她手中照片上的那一瞬,動作有過短暫的僵硬。

  然後繼續走過來。

  手指伸過來,從她手中輕輕拿走那張照片。

  「那是我父親。」

  姜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泛黃的合影上,「其他幾人都是你父親的同事嗎?」

  陸時宴將照片翻轉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手寫字跡,墨水褪色嚴重,只依稀辨認出幾個字母縮寫。

  【LT-00】

  「這是第一代調查小隊。」他的拇指擦過照片背面的字跡,「在禁區還沒被定義為禁區的年代,他們是第一批進入異常區域執行調查的人。」

  他頓了下。

  「現在只剩兩人,我父親不在其中。」

  姜暖喉嚨緊了緊。

  陸時宴將照片夾回文件中間,停了一拍收回手。

  然後他拿起那個黑色紙袋,遞到她面前。

  「給你的。」

  姜暖接過紙袋,打開。

  裡面是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物。

  她拿出一套展開。

  高領打底衫,面料柔軟親膚,領口的高度恰好能遮住鎖骨以上的所有區域,包括那道淺淺的項圈壓痕。

  長袖外套,袖口收帶設計。

  收腰褲裝,深灰色,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在白家那群人里顯得格格不入,做工考究版型低調。

  褲長、腰圍精確。

  甚至連那件打底的內搭,她目測了一下尺寸,分毫不差。

  姜暖的手指停在那件內搭的領口,一種複雜到無法命名的感覺涌了上來。

  他什麼時候量的?

  還是根本不需要量?

  被他擁在懷裡的每一次,他的手掌覆蓋過她肩頭、腰側、手腕。

  那些看似安撫的觸碰,每一下都在丈量。

  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從她同意去白家以前?還是更早?早到她還沒有做出選擇的時候,他就已經替她把路鋪好了?

  「合適嗎?」

  陸時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調平常。


  「……合適。」

  姜暖把衣物疊好放回紙袋,嗓子有點干,「謝謝。」

  陸時宴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判斷這聲「謝謝」的含水量。

  然後他接過袋子,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很小的金屬盒。

  盒蓋打開,軟墊上安靜地躺著一支極細的注射器。

  針管透明,裡面的液體幾乎無色。但金屬針頭的尾端連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銀色顆粒。

  紙袋底部隱約傳上來的那點多餘重量,原來在這裡。

  姜暖盯著那個銀色顆粒,剛剛升起的一點柔軟情緒,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冷了下去。

  「皮下生物追蹤晶片。調查部專用級。」

  陸時宴的聲音不急不緩。

  「白家主宅通訊可能被監聽,常規聯絡不可靠。如果出意外,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鎖定你的位置。」

  他把金屬盒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打。」

  姜暖盯著那支注射器。

  四個字。

  你自己打。

  多體貼。

  選擇權交到她手上。但選項只有一個。

  不打就沒有任何後備保障地走進白思遠的地盤。

  打了皮膚底下就多一個拿不掉的東西。

  她要是真的拒絕,那今天這場談話里建立起來的脆弱默契,會在瞬間清零。

  陸時宴很清楚她不會拒絕。

  所以才用了這四個字。

  姜暖伸手拿起注射器。

  針管比她的小指還細,拿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但那粒銀色的東西在燈光下折出一點冷光,沉甸甸地墜在視線里。

  她捋起左手袖口,露出前臂內側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針尖對準了手腕上方。

  她的手指收緊,又鬆開。

  扎不下去。

  她從小就非常怕打針,穿越到末世也沒治好這毛病。

  安靜持續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從頭頂落下來的,帶著一絲無奈。

  一隻手覆上來。

  寬大的手掌從上方嚴絲合縫地扣住她握著注射器的手背,指節與指節交錯,溫熱而沉穩,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別動。」

  他的聲音很低,就在她頭頂。

  呼吸落在她發頂,有淡淡的熱度。

  姜暖的後背僵了一瞬。

  她想抽手。

  但他掌心微收的力道按住了她,按住她的手,也按住她此刻所有想要逃的本能。

  銀色顆粒隨著藥液被推進皮下。

  針尖刺入的痛感並不明顯,只是一瞬間的銳利,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更深的異樣,異物強行擠入皮肉的感覺,微弱卻確鑿,沿著血管緩慢擴散。

  與此同時,覆在手背上的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

  一冷一熱,從同一個接觸點向兩個方向蔓延。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怪得要命。

  姜暖睫毛抖了下,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晶片注入的過程只持續了不過幾秒。

  液體推送完畢的瞬間,陸時宴拔出針頭,用一旁的消毒棉壓住了針孔。

  皮膚上只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紅點。

  痛感正在迅速消退。

  他沒有立刻鬆手。

  指腹上的薄繭摩挲在她小臂內側極薄的皮膚上,觸感異常清晰。

  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揉散殘餘的痛意。

  也像在確認,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放進去了。

  拔不出來了。

  「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擦著她的耳廓。

  姜暖沒吭聲,但她手臂上細密的顫慄順著他的指腹傳了過去。


  他的拇指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按著那個位置,力道放得更輕。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通過那片皮膚傳進他的指腹。

  一下。

  一下。

  「所以你現在都知道了。」

  陸時宴鬆開手,將用過的注射器丟進桌上的回收盒裡。動作乾脆利落,和剛才那份近乎溫柔的耐心判若兩人。

  「關於你和白思遠的過往,關於白家在找你。還有這個。」

  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她的前臂。

  「接下來怎麼做,取決於你。」

  取決於你。

  姜暖抬頭看他。

  這幾個字被他說得很誠懇。

  但她手臂皮下的晶片,那套尺碼精確的衣服,葉闕與沈霧的貼身監視。

  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說著同一句話。

  你是自由的。

  在我允許的範圍內。

  姜暖的嘴唇動了動。

  有一瞬間她幾乎想笑。

  但最終只是垂下眼睛,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陸時宴注視著她。

  很難說清那道目光里有什麼。也許是滿意,也許是某種更隱秘的東西。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拇指指腹抵在她下唇邊緣,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頭來。

  距離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危險的程度。

  她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制服上因為動作被壓出的細微褶皺,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擦過她的鼻尖。

  「在白家,無論發生什麼。」

  他低下頭。

  嘴唇擦過她的嘴角。

  極輕的,差了不到半寸就會落在正中的一個吻。

  姜暖的唇微張著,還沒來得及合攏。

  他就在那個距離停住了,呼吸灑在她唇瓣上,溫熱的,帶著若有若無的壓迫。

  「別忘了你身體裡裝的是誰的東西。」

  話說完,手鬆開了。

  他退後一步,拉了拉袖口,神態從容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姜暖握著紙袋的手指緊了緊。

  耳根在燒。

  血液在她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前臂皮膚下那顆銀色的小東西仿佛也跟著脈搏在跳。

  這個人真的有大病。

  *

  夜很深了。

  姜暖坐在床上背靠牆壁,膝蓋蜷起來,雙臂環住小腿。

  宿舍里沒開燈,只有門外走廊的應急照明透過門縫,在地板上投下極為昏黃的光。

  針眼已經看不太清了,但皮膚下面總覺得多出了什麼東西,微小堅硬的,隨著脈搏一下下地突跳。

  她用右手的指腹輕輕按了按那個位置。

  並沒有凸起或是異樣。

  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手縮回來,抱緊了膝蓋。

  然後開始想白思遠。

  第一份協議被陸時宴壓下去之後,她以為至少會僵持一段時間。

  外界傳聞白家做事講究體面,按常理該先觀望,找到更穩妥的切入點再出手。

  但第二份協議是第二天一早就遞上來的。

  不體面到不像白思遠的風格。

  倒像是忍不了了。

  姜暖皺了皺眉。

  那天他來訓練場的時候,態度是溫和體貼的,送了耳釘,找沈霧檢查後也證實沒有問題。

  可第二份協議的速度,和他當面展現出來的從容有些對不上。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協議里「姜暖決定」「二次選擇權」,每條都合情合理。

  合理到指揮部找不出任何駁回的理由。合理到陸時宴即便想攔,也只能把最終決定權交給她自己。


  她無法拒絕。

  因為她的記憶是殘缺的。

  白思遠極有可能知道這件事。

  那份協議像是一扇被刻意推開的門。

  他把答案放在白家的宅子裡,然後站在門邊,笑著說:你可以不進來。

  但他知道她會進來。

  姜暖的眼睫顫了顫。

  一陣寒意從後背緩緩蔓延上來,白思遠非常了解她。

  是她。

  此刻的,這個姜暖。

  可他憑什麼?

  一個說不清的念頭浮上來,又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但那股寒意一直沒有褪去,像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早就把她翻來覆去地讀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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