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說「你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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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思遠已經繞過茶几走了過來。

  他蒼白的臉上帶著克制的笑意,眼眶卻微微泛紅,視線一眨不眨地釘在姜暖身上。

  「真的是你。」他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姜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些塵封久遠,她從前從未細細深究過的模糊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翻湧而上。

  潮濕的巷道,發霉的餅子。

  流民區永遠曬不到太陽的角落裡,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孩,把手裡僅剩的半塊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塊塞進她手裡。

  「你吃。」

  小男孩最多只有九、十歲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外套,但穿在那個人身上,莫名的乾淨。

  畫面在跳。

  冬天的流民區的,她縮在角落裡發抖。那個人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單薄的內衫,嘴唇凍得發紫,卻笑著說,「別怕,明天就暖和了。」

  她發了高燒,燒得意識模糊。有人背著她跑了很遠很遠的路,背她的人體溫比她還燙。那個人也在發燒,但一聲沒吭。

  然後是幾年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他們住的那個破房子入口。

  西裝革履的人從車上下來,皺著眉掃過周圍破敗的一切。

  男孩站在她面前,肩膀在發抖,但聲音很平靜。

  「我會回來找你的。」

  車門關上。

  黑色的車消失在巷道盡頭。

  周圍的流民們在議論。

  「白家的私生子……」

  「原來是白家的種……」

  「難怪長得不像流民區的人……」

  姜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記憶到這裡斷了。之後再也沒有那個男孩的蹤跡。

  周姐說原主一直想找的朋友,原來就是他。

  可有什麼東西不對。

  記憶里那個白襯衣少年……她努力去辨認那張臉,卻發現五官是模糊的。

  比記憶碎片中相依為命的男孩大不少,又比眼前的白思遠小几歲。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姜暖試圖從記憶深處再翻出些什麼,但什麼都沒有了。

  「阿暖?」

  白思遠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他已經走到了陸時宴身側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再往前。

  不是不想,是陸時宴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牆。

  他比陸時宴略矮一點,身形清瘦。

  白思遠的目光越過那道牆,落在她身上。

  「你……不記得我了嗎?」

  小心翼翼的語氣,像怕她說出「不記得」三個字,隨後又嘆一聲。

  「也是,隔了這麼多年,不記得也正常。」

  姜暖的喉嚨發緊。

  就連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也是她剛翻出來的。

  但原主的身體記得這個人,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給過的溫暖。

  那種親近感太強烈了,強烈到讓她都無法忽視。

  「白思遠……」

  她開口,頓了一拍。

  「哥哥。好久不見。」

  哥哥那兩個字是脫口而出的,嗓音不受控制地發著顫,身體裡湧上一股想靠近的衝動,酸澀堵在胸腔里,又酸又脹。

  白思遠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眼眶裡的紅意更濃。

  「……能再聽到你叫我一聲哥哥。」

  他停頓了一瞬才接上後半句,聲音已經啞了。

  「真好。這些年,你受苦了。」

  姜暖搖了搖頭,壓下眼底那股不屬於她的酸澀。

  「我還好。倒是你,這麼多年……過得還好嗎?」

  白思遠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然後他笑了,「哪怕不好,現在也好起來了。」


  姜暖看著他的笑容,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

  一個從流民區被帶回白家的私生子,在那種地方站穩腳跟,每一天怕都是刀尖上走路。

  胸口那股酸澀的感覺更重了。

  會客廳里的茶還冒著熱氣,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溫情脈脈的酸楚。

  這一刻她幾乎要相信,這個人就是原主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敘舊暫且到此為止。」

  陸時宴的冰冷的聲音從側面切入,乾淨利落地斬斷了兩人之間流動的溫情。

  姜暖的肩膀本能地繃緊了,側頭看他。

  陸時宴依然站在門框邊,一步都沒動過,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他看了白思遠一眼,然後視線移到她身上。

  「姜暖是零號小隊的人,她還有任務要做。」

  「……什麼任務?」姜暖疑惑道。剛從白鯨號出來,現在是休假時間。

  「小隊內部的事。」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先去我辦公室門口等我。」

  姜暖的頭皮一陣發麻。

  她太熟悉陸時宴這種語氣了,表面上波瀾不驚,實際上已經在暴風雨前夜。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轉身看向白思遠,扯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你好好休養,那……我先走了。」

  她邁出了兩步。

  「等等。」

  白思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姜暖停住腳步,回頭。

  白思遠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柔和而堅定。

  「阿暖,如今我在白家已經安穩。我想接你離開基地,跟我回家。」

  他頓了頓。

  「你願意嗎?」

  姜暖整個人僵在原地。

  離開零號小隊。

  這幾個字像一道閃電,把所有念頭照得雪亮。

  不用再做淨化資源,不用再在那些人之間周旋。

  不用再——

  姜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她幾乎是立刻回過神來,甚至收住了臉上的表情。

  因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這個人……真的可信嗎?

  她對白思遠的了解,全部來自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

  那些碎片溫暖真實。

  但……只到那輛黑色的車。

  那輛車之後呢?

  原主真的再也沒有見過白思遠嗎?

  如果沒有見過,記憶中為什麼會有那個模糊身影的白襯衣少年?

  難道是幻想出來的?還是記憶沒被擦乾淨而留下的?

  這讓她哪怕……哪怕只是借用白思遠的名義逃離這裡,她也忍不住多了幾分遲疑。

  白思遠看著她,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溫水。

  但那雙溫潤的眼底深處——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極快的,像某種情緒被強行按了回去。

  快到幾乎無法察覺。

  白思遠沒有等她開口。

  像是已經替她做好了決定。

  他轉頭看向陸時宴。

  「陸隊長。」

  他的語氣依然溫潤,但多了一層鄭重。

  「阿暖無依無靠,我們自幼相依為命,我早已把她視作至親。我想帶她回家,還望陸隊長成全。」

  姜暖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還沒說話,還沒做出任何決定。

  但白思遠已經替她開口了,直接越過她,以「哥哥」的身份,向陸時宴要人。

  理智上她理解。

  或許是久別重逢的心切。

  但她後頸莫名地涼了一下。

  這並不像是一個朋友或哥哥會有的分寸感。

  陸時宴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成全?」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極輕的冷嗤 。

  像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零號小隊的人,什麼時候輪得到白家來指手畫腳?」

  他的眼睛像是暗藏驚濤的深海。

  白思遠臉上溫潤的笑頓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陸隊長,阿暖是我視為親妹妹的人。我只是想給她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並沒有冒犯的意思。」

  陸時宴從門框上直起身,垂下雙臂。

  動作很慢。

  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隨著他站直的動作像潮水一樣漫開。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思遠並沒有退。

  「白先生。」陸時宴開口,「姜暖是零號小隊在編人員,她的去留、調動、任務分配,由我決定。」

  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不是白家。」

  「不是你。」

  他的視線轉向姜暖。

  「也不是她自己。」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只是短短一瞥。

  姜暖的後頸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掐住。

  那個眼神就兩個字。

  你敢。

  白思遠沉默了片刻,表情依然溫和。

  「我明白了。」白思遠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是我太過唐突。」

  目光重新落向姜暖,柔軟了幾分。

  「阿暖,不急。我會在基地待一段時間,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又轉向陸時宴,「這件事不急,後續我會代表白家,再和陸隊長慢慢溝通。」

  慢慢溝通。

  四個字說得溫溫柔柔的,但裡面的意思一點都不溫柔。

  我不會放棄。

  白思遠直接越過她的意見這件事,讓姜暖有些不舒服。

  但不可否認。

  這是一個唾手可得的機會。

  姜暖看向白思遠。

  「你剛醒沒多久,這兩天先好好休養。我們…… 之後再說。」

  「姜暖。」

  陸時宴低沉的聲音落下來。

  「跟我過來。」

  姜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她能感覺到白思遠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溫熱的,帶著某種不舍。

  她沒有回頭。

  因為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周身的氣壓已經低到了讓人呼吸困難的程度。

  走廊很長。

  他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沒有人說話。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姜暖的心跳越來越快。

  辦公室的門在她面前打開。

  陸時宴側身讓她先進去,姜暖低著頭快步走進房間。

  身後,門關上了。

  「咔嗒」一聲,是落鎖的聲音。

  姜暖的脊背瞬間繃直。

  房間裡的光線比走廊暗。厚重的遮光簾只拉開了一條縫,一線天光切進來,把房間劈成明暗兩半。

  辦公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姜暖站在房間中央,不敢動。

  陸時宴背對著她,一隻手撐在辦公桌邊緣。

  沉默。

  漫長到讓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他動了。

  他轉過身來,面對她。

  一隻手抬起來,修長的手指搭在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上。

  慢慢地解開了。

  那個動作不帶任何含義,只是單純的鬆綁。


  像是把某種偽裝的、克制的、體面的東西,一點點卸下來。

  領口敞開,露出一小截線條分明的頸部和鎖骨。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眼睛抬起來,鎖定了她。

  姜暖的呼吸漏了半拍。

  和方才完全不同的眼神。

  在會客廳里,陸時宴是冷靜克制的,公事公辦的。

  而現在,門關上了。沒有白思遠,沒有其他人,沒有需要維持的體面。

  他眼底壓著的東西,全部浮了上來。

  「姜暖。」

  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聽覺在那一瞬奇異地失真了,周圍所有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他的聲音,近得像貼在耳邊。

  「現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來算算。」

  又一步。

  「你剛才想跟他走的帳。」

  姜暖的睫毛猛地一顫,渾身神經繃緊了。

  他停在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離。

  他的身高優勢在這個距離下被無限放大,姜暖必須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而他低垂著眼帘俯視她的角度,像一座正在緩慢傾塌的山。

  她對上陸時宴的目光。

  那裡面是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

  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帶著審視的凝視。

  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誰的。

  是一種冷靜的。

  不容置疑的。

  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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