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高高舉起的屠刀,輕輕落下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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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屬門在她身後無聲咬合。

  「咔噠。」

  徹底隔絕了外界。

  辦公室里沒開主燈。

  只有辦公桌上方的一盞冷調頂燈亮著,光束垂直打下,落在陸時宴深灰色的襯衫上。

  空氣里的氣壓低得可怕。

  姜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砸在耳膜上,吵得要命。

  陸時宴聽到門響,沒有立刻抬頭。

  視線依舊停留在屏幕上。

  一秒,兩秒,三秒。

  這種無聲的晾曬,比直接的怒吼更折磨人。

  姜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的開口。

  「隊長……」

  陸時宴終於抬眼,那雙深褐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姜暖張了張嘴。

  她其實在車上就想好了說辭,每個字都在腦子裡排練過十幾遍。

  什麼「只是想出去見個朋友,」,什麼「被騙了遇上了天啟社的人」,什麼「我準備見完就回來」,一整套邏輯自洽的說辭,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但此刻站在陸時宴面前,對上那雙眼睛,那些精心編排的台詞忽全卡在了喉嚨口。

  真的能瞞住嗎?

  但也不能直接說。

  對,我想借這個機會逃離你的掌控,逃離零號小隊?

  她瘋了嗎?嫌命長?

  姜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您想必知道,我...遺失了一些記憶。」

  她放慢語速,一邊觀察陸時宴的神情,一邊斟酌詞句。

  甚至還用上了「您」。

  「周姐說,外面有一個我認識的朋友在找我。」

  她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無措。

  「我想找回記憶,所以就跟著她去了。我以為只是見一面,問清楚一些事情就回來,我不知道那是天啟社的人。」

  半真半假的話,最難找出漏洞。

  她確實想找回記憶,周姐也確實騙她了,她跟著出去之前就知道。

  她只是隱瞞了一個最致命的動機。

  逃跑。

  陸時宴沒有打斷她。

  他靜靜地聽著,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

  「還有要交代的嗎?」他語氣平靜地問。

  姜暖心頭跳了一下,搖搖頭,「沒有了。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急忙補充了一句,「昨天真的好險,他們人很多,還有異能。還好……還好葉闕來了,不然我就被他們抓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她垂下眼帘,肩膀微微發抖,竭力將一個劫後餘生,極度後怕的受害者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陸時宴就這麼靠在椅背上,平靜地看著她。

  等她徹底閉上嘴,空氣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極輕的吐息聲。

  他忽然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電子板,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診所後門的應急窄巷,岔路極多,一旦進入便極難追蹤。」

  陸時宴抬眼看她。

  「這是一個極佳的逃生路線,對嗎?」

  姜暖咬著嘴唇內側,「我不知道,我只是跟著周姐走……」

  陸時宴把電子板隨手扔在桌上。

  「啪」

  「撒謊。」

  兩個字,聲調都沒起伏。

  姜暖渾身一僵。

  陸時宴雙手撐在桌面上,緩緩站起身。

  他個子太高了。

  站直的一瞬,身影遮去半片光源,整個人的輪廓逆著燈光,黑壓壓地壓過來。

  「那個女人告訴你,那條巷子岔路多,門口的人再厲害,進去了也跟不上。」


  陸時宴繞過辦公桌,皮鞋踩在冷灰色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這句話,葉闕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

  姜暖的大腦「嗡」的一聲。

  葉闕聽到了?那個距離,那個雨聲,他怎麼可能聽得到?

  異能。

  她忘了,零號小隊的人,根本不能用常理來推斷。

  陸時宴一步步朝她走來。

  「你的確是想找回記憶。」

  他每走一步,姜暖就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

  陸時宴在她面前停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但你更想借著這個機會,甩掉葉闕,逃離零號小隊。」

  「你想逃跑。」

  姜暖臉色慘白,下意識地繼續往後退。

  後背撞上了什麼東西。

  不是牆。

  她偏頭一看。

  空氣里憑空多了一層無形的壁面。

  透明堅硬的,像一塊看不見的玻璃。

  空間壁壘。

  她被困住了。

  陸時宴在她面前站定。

  距離太近了。

  近到姜暖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冷冽皂角味。

  他微微傾身,左手抬起,「啪」地一聲,撐在她耳側的壁壘上。

  一條由他手臂、身體和異能構成的空間,一座為她量身定製的囚籠。

  姜暖緊張的呼吸瞬間亂了。

  她不敢抬頭看他,視線盯著他胸前深灰色的襯衫紐扣。

  「姜暖,我給了你一次說實話的機會。」

  他的聲音低下去,整間辦公室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你選擇了撒謊。」

  「你知道在調查小隊,逃跑的代價是什麼嗎?」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零號小隊直管的A區第三調查小隊,去年出了個叛逃人員。」

  「A級異能者,戰鬥力評估排在分隊前三。」

  「被抓回來之後,按照制度被判處注射神經剝離藥劑。」

  「神經……剝離?」她的嗓子不受控制地重複了一遍。

  她不知道那個藥劑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一陣細密的寒意順著背後上爬。

  「嗯。」陸時宴的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剝奪視覺。」

  「剝奪聽覺。」

  「剝奪嗅覺。」

  每個詞語間,他都留出了停頓時間。

  足夠她消化,足夠她恐懼。

  「最後,將痛覺神經的敏感度,放大十倍。」

  他的指腹抬起來,輕輕碰了一下她冰涼慘白的臉頰。

  姜暖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往後一縮。

  那個觸碰太輕了,輕到幾乎是錯覺。

  但此刻渾身緊繃的她,連這樣的觸碰都承受不了。

  「也就是說——」陸時宴的手指收回去。

  「一陣風吹過皮膚,對他來說都是刀割。」

  姜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丟人的聲音。

  「他現在還關在這個基地的地下一層。」

  「每天靠營養液維持生命。」

  「一年了。」

  他頓了頓。

  「你要去陪他嗎?」

  姜暖的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是那種可以靠意志力控制的微顫,而是從膝蓋骨深處傳出來的痙攣。

  她想過很多種懲罰。

  禁閉,挨打,被收回所有自由,甚至電擊。

  但她沒想過這個。

  看不見,聽不到,痛覺放大十倍。

  活著,但比死了更慘。

  陸時宴低頭看著她。

  灰暗的光線將他深褐色的眼睛映得晦暗不明。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和嘲弄,只有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審視。

  他在等。

  等她徹底崩潰。

  但她始終咬著下唇強撐著。

  陸時宴沒等來想要的。

  「姜暖。」

  他的語氣加重了半分。

  「你現在閉上眼睛。」

  姜暖愣了下。

  「閉上。」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視野一片漆黑。

  「現在,捂住耳朵。」

  姜暖的手在抖,但她還是照做了。

  兩隻手捂住耳朵,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和急促的心跳。

  不見。

  聽不到。

  黑暗和寂靜同時包裹了她。

  只過了幾秒。

  三秒?五秒?

  她分不清。

  但那種恐懼是實打實的,整個身體在發出警報。

  姜暖猛地睜開眼,雙手從耳朵上放下來。

  光回來了。

  聲音回來了。

  陸時宴就站在她面前,一動沒動。

  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讓她體驗了幾秒鐘。

  幾秒鐘。

  地下一層的那個人,已經承受了一年。

  姜暖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碎了。

  她長長的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微微發顫。

  「我錯了。」

  不全是演的,但也不全是真心。

  她確實怕了,怕到骨頭裡。

  但在那層真實恐懼的底下,某根名為理智的弦始終緊繃著,清醒地記錄著這一切。

  她認錯,因為此刻不認錯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陸時宴盯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從那層水光里驗證什麼。

  他看了很久。

  然後——

  高懸的屠刀,在她已經做好了一切最壞打算的時刻。

  停了。

  陸時宴直起身,退開半步。

  視線在她臉上多留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

  冷白的燈光重新籠罩了他的全部面容。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暖的呼吸終於從劇烈的喘息變成了顫抖的平穩。

  「回你的宿舍。」

  陸時宴開口了。

  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漠,像剛才那場步步緊逼的審判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項圈重新開啟定位功能。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踏出房門半步。一日三餐會有人送。」

  姜暖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就這樣?

  沒有地下一層?

  沒有神經剝離藥劑?

  高高舉起的屠刀,就這樣……輕輕落下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只在心底掠了一瞬,便被心底湧上來的涼意取代。

  這並不是什麼寬恕。

  陸時宴只是在用最殘忍的真實案例告訴她,調查小隊的規矩有多麼森嚴,背叛的下場有多麼悽慘。

  然後,他又親手為她打破了這個規矩。

  他在告訴她:在這裡,我就是規矩。

  我能送你下地獄,也能把你從懸崖邊拽回來。

  前提是,你必須屬於我。

  只是這種先將人推到懸崖邊緣,再一把拉住你,比直接的懲罰更讓她心驚肉跳。

  「還不走?」陸時宴的聲音淡淡傳來。


  「走!」

  姜暖如蒙大赦,顧不得跳痛的小腿,幾乎是小跑著沖向門口,拽開金屬門,逃了出去。

  門在身後重新合攏。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走廊里流通的空氣。

  胸腔里的心臟還在狂跳不止,掌心全是冷汗。

  「還活著呢?」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走廊拐角飄過來。

  祈年靠在牆上,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打量著她,如同劫後餘生的狼狽模樣。

  姜暖沒力氣回話,只是虛弱地翻了個白眼。

  「我送你回去。」

  祈年側過身,用下巴朝走廊盡頭的方向點了一下。

  語氣里沒有壓迫感,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蠻橫。

  姜暖本來就準備回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安靜的走廊里。

  祈年的步子有意放慢了,和她一瘸一拐的速度保持著同步。

  「你還真挺能折騰的。」

  他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調侃。

  「我們都知道了,逃跑,被天啟社差點被綁走,回來還敢跟隊長有所隱瞞。」

  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滾著點灼熱的光。

  「我還以為你挺聰明的。」

  姜暖有氣無力地瞥了他一眼。「我這不是被嚇傻了嗎……」

  「被嚇傻了?」

  祈年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他微微彎下腰,和她平視。

  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帶著點笑意。

  「你是被嚇傻了才跑的,還是跑了之後才被嚇傻的?」

  這個問題的指向性太明確了。

  姜暖抿著嘴,沒接話。

  祈年直起身,扯了扯嘴角。

  「下次想跑的時候。」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拖著點漫不經心的危險。

  「先想想,你跑不跑得過我們幾個。」

  ……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宿舍的。

  關門。

  把祈年那張欠揍的笑臉鎖在外面。

  姜暖徹底虛脫,癱倒在柔軟的床上。

  她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將被子拉過來死死裹住自己。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陸時宴居高臨下的目光,神經剝離四個字像刻在眼皮內側,揮之不去。

  太可怕了。

  零號小隊的人全都是瘋子,陸時宴更是瘋子裡的暴君。

  她就這樣蜷縮著,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敲門聲響了。

  姜暖從淺眠中驚醒,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

  下午三點十五分。

  不是送飯時間。

  她趿著拖鞋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走廊冷白色的燈光里,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一塵不染的白大褂,金絲邊眼鏡,右手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醫療箱。

  祈歲。

  他側著頭,臉上掛著一個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

  「聽說我們的小逃兵受傷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三月里化開的溪水。

  但姜暖看著他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後背卻總有些發涼。

  祈歲提著醫療箱走進來,隨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來,讓我看看你的小腿。」

  他在床邊從容地坐下來,打開醫療箱,手指修長而穩定地取出消毒棉與紗布。

  然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姜暖站在原地,沒有動。

  祈歲歪了歪頭,笑意加深了一分。

  「怎麼?」他溫聲問。

  「怕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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