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今夜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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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兩秒。

  他轉身在旁邊的衣櫃裡翻了翻,隨手扔過來兩樣東西。

  一條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毛毯。

  一件——姜暖展開那件衣服。

  一件過分寬大的棉質睡裙,淡粉色底子上印滿了小雛菊。

  大概是這個房間原來的女主人留下的。尺碼至少大了她兩號,袖子估計能垂到手肘下面。

  但它是乾燥的。

  葉闕已經背過身去了。

  姜暖抱著那件乾燥的睡裙愣了一秒,然後說,「我不說轉過來你不准轉。」

  「嗯。」

  她飛速把身上濕透的黑色作戰服往下扒。

  布料被雨水泡透了,黏在皮膚上,經過小腿傷口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牙齒咬著下唇,硬生生地把褲腿扯了下來。

  毛毯在皮膚上擦過,粗糙的纖維蹭掉雨水的同時帶起一層雞皮疙瘩。

  棉質睡裙套上身的瞬間,她整個人都軟了一下。

  乾燥又柔軟的棉布貼著皮膚,吸走了殘餘的水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碎花小雛菊睡裙,寬大極了。

  領口滑到了鎖骨以下,袖子果然垂到了手肘。

  不好看,但舒服。

  「好了。」

  葉闕轉過身來。

  視線在她的鎖骨位置多停了一拍。

  然後他當著她的面,伸手拉開了自己外層作戰服的拉鏈。

  濕透的黑色外套被他從肩膀上褪下來,隨手搭在窗邊的椅背上晾著,水珠從衣擺上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只剩了一件緊身的黑色打底短袖。

  那件打底被雨水浸得半濕,緊貼著他的身體,把所有線條都勾勒了出來。

  寬肩,窄腰。胸肌和腹肌的輪廓隔著那層薄薄的黑色面料清晰得像是畫上去的。並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誇張的肌肉塊,而是長期實戰錘鍊出的精悍體型。

  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地附著在骨架上,像一頭剛剛收斂了利爪的獵豹。

  他拿起毛毯擦了擦頭髮,水珠從碎發間甩落,擦到脖頸的時候微微仰了下頭。

  姜暖把視線挪開了。

  挪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心虛。

  她盯窗台上那個落滿灰的可愛擺件,專心致志地研究那是個什麼。

  像是兔子,也或許是只倉鼠,她研究得極其投入。

  葉闕擦完了,把毛毯扔到一邊。

  他從腰側摸出一樣東西。

  「咔噠。」

  金屬碰撞的聲音。

  姜暖低頭一看。

  一副手銬。

  她的臉色變了。

  葉闕已經走到了床邊坐了下來,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又凹陷了一些。

  他拉過姜暖的左手腕,動作並不算重,但不容拒絕。

  冰涼的金屬圈扣上了她的手腕,咔嗒一聲鎖死。

  另一端扣在了他自己的右手腕上。

  鏈條很短,大概三十厘米。

  「……」姜暖看著連接兩人的那條銀色鏈子,沉默了幾秒。

  「這有必要嗎?」

  「有。」葉闕靠到床頭,調整了一下姿勢,「夜裡安分待著,別亂跑,外面全是天啟社的人。」

  「那也沒必要用這個啊!」姜暖晃了晃手腕,鐵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葉闕漆黑的眸子盯著她。

  「你太能跑了。」

  從基地醫療室的通風管道,到診所的算計。她就像一隻滑不留手的泥鰍,總是在尋找一切機會溜走。

  葉闕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他更喜歡把獵物牢牢鎖在視線範圍內。

  或者,直接鎖在身上。

  姜暖咬了咬牙,放棄了掙扎。

  她躺了下來。


  手銬的鏈條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響聲。

  葉闕也躺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二十厘米,但因為鏈條的長度限制,手腕幾乎貼在一起。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金屬鏈被扯了一下,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你跑不掉的。

  她閉上了眼睛。

  *

  睡不著。

  左手腕上的手銬不算太緊,但金屬的邊緣硌得人骨頭疼。

  每次她稍微動一下,鏈條就會發出細碎的響聲,提醒著她身旁躺著的那個人。

  葉闕躺在她左邊。

  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姜暖不確定,因為他睡著和醒著的區別,僅僅在於眼睛閉沒閉。

  小腿的傷口又開始跳痛了。

  比起腿上的傷,她腦子裡翻湧的東西更讓她睡不著。

  那個黑風衣男人說的那些話,還有對原主的熟絡。

  他對原主的熟絡不是裝出來的。

  語氣里的那種理所當然,不是對一個陌生人會有的態度。

  他認識原主。

  而且,不只是認識。

  首領。

  勒令必須帶回。

  這意味著原主不是普通的流民。

  至少在天啟社內部,她曾經有過某種位置,或是和這個首領有某種關係。

  姜暖盯著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

  那原主是什麼?天啟社的部下?有多高的級別?

  按照黑風衣男人的說法,他見識過原主開槍,而且比她現在的槍法好得多。

  這個信息和她在流民區的「孤僻、不出門、獨來獨往」的形象完全對不上。

  或者說,恰恰對得上。

  一個曾經身處某個高危組織或是和某個人有著什麼關係,掌握某種能力的人,脫離之後,選擇躲在蒼藍城C區最底層的流民區,把自己關在廢棄倉庫的二樓角落裡,不見任何人。

  那是在躲。

  她在躲天啟社。

  然後,原主死了。

  一把槍對準太陽穴。

  自殺。

  她穿過來的時候,太陽穴上那個彈孔還沒完全長好,傷口邊緣有燒灼的痕跡,是近距離射擊的特徵。

  自殺。

  她腦中的模糊記憶似乎是這樣指向的,她也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現在,一個更致命的問題浮了上來。

  槍呢?

  姜暖的指尖開始發涼。

  原主自殺用的槍,去哪了?

  那個廢棄倉庫里,姜暖穿過來之後翻遍了所有角落。

  鐵皮箱、破衣服、幾根能量棒、一條霉味很重的薄毯。

  就這些。

  沒有槍。

  如果原主是自殺,槍應該在身邊:在手裡,或者在地上。

  開槍自殺的人不會在死前把槍藏起來,也不可能在打穿太陽穴之後還有力氣把槍放到別的地方。

  所以。

  要麼有人在她死後,進了那個倉庫,把槍拿走了。

  要麼,根本不是自殺。

  姜暖的後背猛地繃直。

  夜風從沒關緊的窗戶灌進來,裹著潮濕的雨腥氣,順著碎花睡裙過大的領口往裡鑽。

  她縮了縮脖子,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會是天啟社。

  天啟社首領的要求是「帶回」,今天來抓她的人也只是打傷了她的小腿。

  那是誰?

  天啟社,零號小隊,第三方,消失的槍,被修改的記憶,那張字條。

  每一條線索都指向一個更大的黑暗,但每一條都斷在半截上,像被人故意剪斷的。

  她把自己蜷縮起來。


  然後一種很突然的,不受控制的情緒涌了上來。

  是一種比恐懼更冷更徹底的東西。

  她太孤獨了。

  從穿越到現在,每一步都在被人推著走。陸時宴需要她的淨化能力,天啟社要抓她回去,周姐拿她換兒子的命。

  這裡沒有任何人是站在她這邊的。

  沒有人可以信任。

  鐵皮箱裡那張字條上的字又浮現在腦海里。

  【不要相信任何人。】

  原主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姜暖忽然覺得很累。

  不僅是身體上的累,還是那種從靈魂最深處滲出來,像被泡在冰水裡太久之後的麻木感。

  她閉上眼。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飄走了。

  飄回了穿越之前。

  大學食堂。

  塑料托盤上放著一份黃燜雞米飯和一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

  對面坐著室友,正在為搶到最後一個滷蛋而得意洋洋。

  晚飯後她們一起去操場散步。

  秋天的傍晚,天還沒完全黑,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鋪在塑膠跑道上。

  室友摟著她的肩膀嘰嘰喳喳說著選修課的八卦,問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那種日子。

  平淡到她當時覺得無聊的日子。

  眼眶熱了。

  鼻腔深處有酸澀的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里,吞不下去。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閉著眼,淚水從眼角無聲地滑出來,流過太陽穴,滲進了枕頭裡。

  她用沒被銬住的那隻手去擦,擦不乾淨,新的又湧出來了。

  手銬的鏈條在她的動作中輕輕晃了一下。

  叮。

  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很小,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無處可藏。

  姜暖拼命壓住所有動作,但身體不聽話,肩膀仍在抖。

  她離葉闕很近。

  因為手銬的限制,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米。

  人在極度脆弱的時候,總是會本能地尋找熱源。

  像是在黑暗的深水裡掙扎太久的人,本能地抓向身邊唯一一塊浮木。

  哪怕那塊浮木本身就是把她拖進水裡的那個人。

  她的額頭碰到了葉闕的肩。

  隔著一層薄薄的打底衫,他的體溫透過來。乾燥的、穩定的熱度,底下是硝煙味被雨水洗淡後殘留的氣息。

  姜暖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應該縮回去的。

  但她沒有動。

  淚水無聲地洇濕了他肩頭那一小片黑色的布料。

  就一會。

  讓她在這個虛妄的安穩里,躲一會。

  葉闕沒有說話。

  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姜暖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他動了。

  他側過身來。

  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掌緩緩抬起,越過手銬鏈條的限制,覆扣在她的後腦上。

  掌心很大,幾乎包住了她半個後腦勺。

  力道很輕,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一個沉默不帶任何解釋的動作。

  姜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

  葉闕自始至終都沒有睡。

  作為頂級的狙擊手,他的五感十分敏銳。從姜暖呼吸頻率改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醒了。

  他聽到了她刻意壓抑的抽泣聲,感覺到了手腕上鐵鏈輕微的拉扯。

  然後,一團柔軟的、帶著濕意的重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葉闕的身體瞬間繃緊。

  肌肉下意識地進入了防禦狀態。

  然後,又放鬆了。

  黑暗中,他緩緩睜開眼睛,側過頭,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哭得很安靜,那張總是透著狡黠和防備的臉,此刻布滿了淚痕。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被淚水黏在一起。

  腦海里閃過在隧道里抓到她時的樣子,閃過空地上她握著槍發抖卻依然沒有放下槍口的樣子。

  還有那天晚上,她被逼到極限時的樣子。

  葉闕的喉結緩緩滾了一下。

  他抬起手,覆上了她的後腦。

  她的頭髮被雨水打濕過,此刻半干不濕,有幾縷貼著她的後頸,掌心下的髮絲柔軟得出乎他意料。

  姜暖的身體在他的掌心下,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雨聲漸漸停了。

  在這個房間裡,獵人和獵物被一根冰冷的鐵鏈鎖在一起,在末世的夜裡,交換著彼此唯一的一點溫度。

  明天,或許又會是一場新的廝殺。

  但至少今夜,她無處可逃。

  他也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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