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偏詩卻驚佳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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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常理,陸景行大可以吟誦李白那句「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以風月佳句博美人一笑。

  可在他看來,謝雲袖所求的從始至終都不是滿堂士子的追捧追捧,乃至那些藏在詩詞背後只盯著她肉體的欲望。

  所以說……

  委屈你了鄭思肖公。

  樓內光照半明半暗,陸景行負手靜立,一側肩背浸在光暈里,另一側隱入廊柱的陰翳中。

  他望著琴台之上的謝雲袖,薄唇輕啟,隨口朗聲吟道:

  傾蓋相逢不問誰,

  知音那肯露心機。

  一聲吹破清秋影,

  驚散閒雲各自飛。

  四句吟罷,樓內非但沒有喝彩,反倒陷入了一種比先前更甚的無聲。

  通篇不見半個與謝雲袖,或者與青樓雅集相關的字眼,甚至連半點風月綺思都無。

  滿場士子皆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與不解。

  「這……這是什麼?」

  周霖皺著眉看向身側的趙硯與蘇墨,不解道:「此詩格律倒是工整,可通篇與今日雅集、與雲袖娘子全無干係,莫不是偏題了?」

  趙硯緊蹙雙眉,手中摺扇唰地收攏,沉吟道:「詩句灑脫,卻不知所云,傾蓋相逢、閒雲飛去,看似清逸,實則與眼前情景格格不入,不過是信口胡謅,故作高深罷了。」

  蘇墨亦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失望。

  「我原以為他即便無驚世之才,也能作一首應景小詩,未曾想竟是這般不著邊際的句子。這般詩作,莫說入雲袖娘子的眼,便是尋常塾生所作,也比這貼合情景。」

  三人低聲議論,周遭的士子也紛紛附和,先前還期待陸景行能打臉溫玉庭,此刻卻只覺得荒唐。

  本就是個漕運紈絝,怎能指望他作出正經詩作?

  不過是胡亂湊了四句,妄圖矇混過關罷了。

  角落之中,溫玉庭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當即仰天嗤笑起來。

  「哈哈哈……我當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佳句,原來不過是這般不倫不類的胡言!」

  他指著二樓的陸景行,面目扭曲。

  「陸景行,你這紈絝果然腹中空空,今日雅集,是為雲袖娘子賦詩,你不詠佳人,不贊風華,反倒吟什麼閒雲清秋,簡直驢唇不對馬嘴,我看你根本就是無才作詩,胡亂拼湊,妄圖糊弄眾人的」

  說到此處,他更是挺直了腰杆,先前的瘋癲竟褪去幾分,登時志得意滿起來。

  「我便說你這流連市井的紈絝,怎懂詩詞歌賦?如今看來,果然如此,這般偏題萬里的劣作,也敢拿出丟人現眼?」

  滿場士子聞言,也紛紛點頭,看向陸景行的目光從期待變成了鄙夷,只當他是黔驢技窮,拿歪詩搪塞。

  而二樓雅間之內,薛朗早已驚得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陸景行的衣袖,不可思議道:「明遠,你真會作詩啊?」

  一旁的朱衡也撓著頭,一臉見了鬼的模樣,湊上來上下打量著陸景行,咋舌道:「你這藏得也太深了,往日從沒見你碰過詩書,怎麼今日張口就來?雖說我聽不懂這詩寫的啥,可聽著就比樓下那些酸儒的順耳多了。」

  薛朗依舊滿臉難以置信,喃喃道:「你今日實在太讓我陌生了。方才我還在心裡暗罵自己多嘴,怕你當眾出醜,沒想到你竟真能吟出詩來。」

  兩人全然不在乎什麼偏不偏題,只知道自家兄弟平日裡不學無術,此刻卻當眾作出一首完整的絕句,這份反差,足以讓他們驚掉下巴。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匯聚到了琴台之上的謝雲袖身上。

  眾人都想知道,這位挑剔至極、否定了全場士子的佳人,會如何評價這首偏題的歪詩。

  謝雲袖依舊端坐在琴台之後,素手輕放在琵琶弦上,只是那雙素來清冷如寒泉的眼眸,此刻卻微微顫動著。

  她沒有像眾人那般覺得荒唐,反而在陸景行吟出詩句的剎那,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傾蓋相逢不問誰。

  她輕輕呢喃著第一句。

  傾蓋相逢,陌路相逢,不必問身份,不必問出身,不必問我是青樓名妓,不必問你是富家紈絝。


  自她淪落風塵那日起,所見之人,要麼覬覦她的容貌,將她當作附庸風雅的玩物,要麼如溫玉庭一般,帶著偏執的占有欲痴纏。

  從無一人,會與她平等相逢,不問出身,不問身份,只當她是一個尋常人。

  知音那肯露心機。

  她的睫毛輕輕顫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樓內這些士子,哪一個不是帶著心機?

  作詩是為博她青睞,攀附是為賺取名聲,滿口風雅,滿心算計。

  他們將她當作一件精美的藏品,爭相追捧,只為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從未有人肯卸下偽裝,以真心相待。

  而這句詩,卻說知音之間,不必展露心機,不必刻意討好,不必虛與委蛇。

  一聲吹破清秋影,驚散閒雲各自飛。

  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悄然滑落。

  清秋影,是這浣霞樓里虛浮的風雅,是這風塵之中困住她的枷鎖,是世人強加在她身上的「名妓」標籤。

  那些圍著她的士子,不過是逐香的閒雲,看似追捧,實則只是將她當作消遣的玩物。

  而這一聲,吹破了所有的虛偽與束縛,驚散了那些別有用心的閒雲,只求各自自在,各自安好。

  她自幼便失去了母親,後來又被父親拋棄,寄身於河北一戶農家。

  託付農戶因災荒窮困,又轉而將她轉賣至假母手中。

  幾經波折,最後落入了這浣霞樓中。

  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了世人的打量與算計。

  但有些東西從來都不曾變過分毫,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濃烈。

  她厭惡被當作士子們斗詩爭名的工具,厭惡所有帶著功利與欲望的目光。

  她所求的從不是驚世駭俗的詩作、天花亂墜的讚美和那些痴狂偏執的追捧。

  她要的不過是一份平視的真心與理解。

  眼前這個被眾人視作不學無術的富家紈絝所作的詩詞中不見一字一詞摻雜討好逢迎的意思,卻偏偏只用四句詩,便戳破了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人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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