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香風十里醉雲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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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滿桌佳肴便接連上桌。

  最先呈上的是運河鯽魚膾,這是貞觀年間江淮一帶頂流的珍饈。

  選邗溝鮮活鯽魚,由老師傅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鋪在青瓷盤中,再配薑絲、芥末與米醋,鮮氣直衝鼻息,入口便是化不開的細嫩。

  紅燉烹羊膏色澤紅亮,羊肉燉得酥爛脫骨,濃香油潤,隔得老遠便勾得人食指大動。

  糟蟹醉蝦是江南秋令風味,鮮中帶酒香,清爽不膩。

  冰鎮荔枝盛在冰鑒之中,一口咬下,清甜涼意直透肺腑,舒坦得讓人喟嘆。

  兩壺溫好的新豐酒擺在桌旁,酒香醇厚綿長,乃是大唐文人墨客最追捧的名酒,尋常酒肆都難得一見。

  朱衡哪裡還按捺得住,抓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吃得不亦樂乎,伸手就搶薛朗面前的糟蟹,含糊不清地嚷嚷:「薛朗你體虛氣弱,腥寒的東西少吃,這個給我。」

  「哎!胖子你吃獨食是吧!」

  薛朗急得抗議,可他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根本搶不過壯如彌勒的朱衡,只得端起酒杯抿一口新豐酒。

  酒水下肚,眼神瞬間變得滿足無比,方才偷跑出來的忐忑,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朱衡啃著羊肉,瞟向陸景行,賤兮兮地開口:「明遠,話說你老相好就在偏院,你咋還不派人喚她過來?往日你一來浣霞樓,腳都像粘在她那暖閣似的。」

  薛朗也跟著壞笑,臉上滿是揶揄。

  「就是,明遠,蘇娘子那身段模樣,在浣霞樓也是數一數二的,你追了這麼久,難不成到現在還沒啃到嘴?這女人也太能吊人胃口了吧。」

  朱衡搖頭嘆息:「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這話可一點不假。」

  陸景行夾起一片鯽魚膾,蘸少許米醋送入嘴中,一本正經道:「好的酒菜不比美人差,今日只想吃酒,懶得理會那些風月事。」

  薛朗和朱衡狐疑:「你該不會是昨晚做了什麼沒緩過來?」

  言下之意,懷疑他在說隔夜泄後語。

  陸景行不作理會,心中自顧自慨嘆,這唐代魚膾果然名不虛傳,就是沒醬油不太習慣,冰鑒鎮荔枝倒是一絕。

  窗外運河流水潺潺,漕船往來如梭,屋內酒香菜美。

  身邊倆損友插科打諢,比起現代燈紅酒綠的學術應酬,反倒多了幾分古樸煙火氣與無拘無束的自在。

  日影西斜,時辰悄然步入申時。

  越來越多的士族商賈踏入浣霞樓,樓內漸漸人聲鼎沸原本清冷的風月場,終於展露江南風流地的繁華氣韻。

  與此同時,樓內偏院暖閣中,蘇婉清正坐立難安。

  她早已梳妝完畢,一身杏色軟羅襦裙襯得身段愈發柔媚,妝容精緻。

  期間也多次支使小丫鬟出去打探,可接連回來的消息,都讓她心頭咯噔直跳。

  陸大郎既沒傳喚她,也沒提半點要見她的意思,只顧著和朱衡、薛朗在雅間吃酒說笑,仿佛全然忘了她這個人。

  蘇婉清死死捏著帕子,心底又疑又怒。

  往日這陸景行一進浣霞樓,第一件事便是尋她,痴纏不休,恨不得時刻黏在她身邊。

  她也故意吊著他的胃口,半推半就,讓他求而不得,才能牢牢攥住這陸家嫡子,如今他這般反常,難道柳湖之事,真的被他察覺了端倪?

  還是這紈絝,忽然轉了性子?

  她壓著心頭的焦躁,一遍遍安慰自己,許是三人剛落座只顧吃喝,等酒過三巡,定會想起她來。

  可等了又等,雅間那邊,依舊半點動靜都無。

  雅間門外,柳四娘輕敲房門,笑著通稟:「三位郎君,今日樓里辦士子雅集,雲袖娘子特意破例登台獻藝,諸位可要開窗觀賞?

  謝雲袖。

  這三個字入耳,連只顧著啃羊肉的朱衡都猛地停下筷子,薛朗更是瞬間坐直了身子。

  「竟是雲袖娘子要獻藝了!」

  朱衡激動道:「這可是揚州第一花魁,多少士族公子一擲千金都見不著,咱們今兒算是撞大運了。」

  薛朗也滿眼期待:「聽說這謝娘子比蘇婉清還要絕色,而且不媚權貴,不攀商賈,只跟有才學的文人來往。」

  陸景行也是頗為好奇。

  原身往日裡仗著陸家漕運世家的權勢,三番五次來浣霞樓想要求見謝雲袖,結果連她的面都沒見著。

  最後退而求其次選擇了蘇婉清。

  如今恰逢士子雅集,能得見這位揚州花魁真容,順帶瞧瞧江淮士子的成色,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陸景行示意侍女推開窗扇:「瞧瞧便是。」

  雕花窗欞被緩緩推開,紫檀木窗扇輕響,樓下正廳的全貌便盡收眼底。

  入目便是滿滿一廳士子,粗算下來竟有六七十人之多,人人身著儒衫、頭戴巾幘,或坐或立,皆是文士打扮。

  正廳中央早已撤去了往日喧鬧的酒桌,換上數十張梨木文幾,紙上鋪著宣紙、狼毫筆、硯台,一旁還置著冰鑒鎮著的新茶與時令鮮果,乃是標準的文人雅集規制。

  由於揚州此時乃是大唐實打實的大都督府,同一般的上州不同,揚州長史為從三品,是地方最高行政長官,其子弟按制直入長安國子學。

  其下司馬為從四品下,子弟夠資格入長安太學。

  錄事參軍、諸曹參軍等僚屬品級雖在六七品之間,子弟按制亦可入長安四門學。

  這些官宦子弟但凡夠得上門檻,便不會留在揚州本地就學。

  所以眼下浣霞樓里的這群人,皆是揚州士林的真實主力。

  多是周邊各縣縣令、州判、司戶佐史、縣尉、縣丞這類七品以下基層佐吏的子弟,夠不上赴京就學的門檻,便入揚州州學讀書。

  其中還夾雜著幾位從常州、蘇州趕來的寒門俊彥,雖無顯赫家世,卻也算正經官家出身的讀書人。

  樓下幾位揚州州學的拔尖生員湊在一處,皆是州學裡詩名最盛的幾人,議論聲里滿是崇敬。

  「趙郎,你入州學三載,數次雅集都未曾得見雲袖娘子登台,今日竟是真要露面了。」

  說話的是州判之子周霖。

  被稱作趙兄的是江都縣尉之子趙硯,乃州學公認的詩魁。

  趙硯聞言頷首輕笑:「雲袖娘子只為真風雅現身,今日我等齊聚論詩,她才肯破例,尋常宴飲,便是千金也請不動。」

  旁側還有蘇州來的寒門士子蘇墨,雖無官身,卻才思敏捷,接口道:「久聞謝娘子琴歌冠絕江淮,今日能親耳一聽,便是不虛此行。」

  幾人言談間,廳角的溫玉庭已是心潮翻湧。

  他此番自洛陽遠來揚州,非為科場,非為揚名,只因早聞謝雲袖才貌傾動江淮,魂牽夢繞數月,才一路追至江南。

  這些時日他日日守在浣霞樓,茶飯不思,只為等今日士子雅集,能親眼見她登台,以詩寄情,求佳人青眼一眼。

  對於溫玉庭這副痴痴纏纏的模樣,趙硯、周彥等人都看在眼裡,彼此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

  這般沉溺美色,簡直是失了士子風骨的做派,實在是不入流。

  少傾,琴台的素色紗簾便被一雙纖細素手輕輕挑開,一道倩影緩步而出。

  只一眼,整個浣霞樓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聲響,天地間只剩琴台上那一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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