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戒尺笞身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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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所料,陸景行挨揍了。

  多年來陸成舟和沈婉寧縱著這根獨苗,哪怕他整日遊手好閒、流連畫舫,嘴上罵得再凶,也從未真地打過。

  可這一回,是破天荒頭一遭。

  罪狀有二:

  其一,自身浪蕩也就罷了,竟私藏艷俗圖冊,險些教壞了將笄之年的妹妹陸靈溪。

  其二,前腳剛拍著胸脯說要閉門溫書,備戰州學帖經,轉頭便躲在房裡看這等不堪之物,滿口大話儘是欺瞞。

  陸成舟氣得三屍神暴跳,當著沈婉寧的面,戒尺終究狠狠落了下去。

  沈婉寧心疼得直抹淚,卻也知兒子此番著實過分,只側過臉不忍看,半句勸攔的話都未曾說出口。

  一頓責罰下來,陸景行的臀瓣著實吃了好幾記戒尺,火辣辣地疼,連坐都坐不得。

  待陸成舟怒氣沖沖離去,府里便得了嚴令。

  將大郎禁足在別院,院門日夜派兩名精壯護衛把守,府中上下人等皆可隨意進出,唯獨陸景行半步不得踏出院門,直至八月初三州學帖經當日,方能放行。

  此時已是八月初一,白日天光大亮。

  別院的臥房內,陸景行正趴在軟榻上,身下墊著綿軟的錦墊,仍忍不住齜牙咧嘴。

  貼身僮僕長庚端著藥膏,輕手輕腳地替他擦拭傷處,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自家郎君。

  「陸郎,您這又是何苦呢?好好溫書便是,偏要藏那等東西,還偏生被小娘子抓了正著。」

  長庚一邊上藥,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語氣里滿是心疼。

  「如今被阿郎禁足,連院門都出不去,這幾日柳湖的畫舫、城裡的酒肆,怕是都去不成了。」

  陸景行趴在榻上,臉頰側貼著錦緞,聞言只漫不經心哼了一聲,視線卻落在榻旁小几上攤開的《孝經》捲軸上。

  戒尺之痛固然真切,可他心裡半點怨懟都沒有。

  左右本就打算靜下心來捋順經文的細枝末節,這般禁足,反倒省了外界紛擾,落得個清淨。

  唯一可惜的是那本春宮圖冊才剛翻了兩頁。

  院門外,兩名手持木棍的護衛筆直佇立,左眼站崗,右眼放哨。

  二人皆是陸成舟身邊的心腹護衛,跟著陸家走南闖北多年,行事極是牢靠,除了陸成舟,任誰來勸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不好使。

  陸成舟此番是鐵了心要逼兒子收心,半點通融的餘地都沒留,別說去柳湖尋蘇婉清游湖聽曲,便是想在府里逛一逛,都絕無可能。

  長庚上好藥膏,替他攏好衣袍,又愁眉苦臉道:「陸郎,後日便是帖經初試,您當真有把握嗎?阿郎放了話,倘若此番不過,往後便再也不許您去找蘇娘子了。」

  陸景行隨口應道:「無妨,不過小事罷了。」

  長庚雖摸不透自家郎君哪來的底氣,卻也不敢再多言。

  他剛將藥膏收進瓷瓶,院門外便驟然炸起一聲亮堂嗓門,粗糲爽利,帶著運河船家獨有的潑辣勁兒,隔著重院都聽得一清二楚。

  「陸成舟這個老東西,竟敢趁我不在揍我家大郎?」

  陸景行趴在榻上,屁股還火辣辣疼,聽見這聲音先是一怔,隨即腦海里的記憶立馬蹦了出來。

  陸家三娘子,他那位比親娘還護著他的小媽,江沅。

  話音未落,院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一道身著靛藍短打襦裙的身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她裙擺扎在腰側,露出利落的布靴,腰間一邊掛著鋥亮的銅算盤,一邊別著柄寸許長的短匕,頭髮隨意挽了個髮髻,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眉眼英氣十足,絲毫沒有深宅婦人的扭捏。

  正是江沅。

  她身後還跟著縮頭縮腦的陸靈溪。

  江沅衝到榻前,伸手就想掀陸景行的衣擺看傷勢,嚇得陸景行趕緊按住衣袍,臉埋在錦墊里悶聲道:「三娘,使不得,男女授受不親。」

  「親什麼親,你光著屁股在河裡摸魚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江沅半點不客氣,伸手就拍了下他沒受傷的後腰,瞅見他這趴著的狼狽樣,當即柳眉倒豎,轉頭就沖外面吼:「那兩個看門的,滾!誰讓你們在這兒堵著大郎的?」


  門口兩個護衛面面相覷,不敢擅自動彈。

  「三娘子,阿郎有令,禁足大郎……」

  「禁足?」

  江沅叉著腰,嗓門又拔高三分,氣勢凜人。

  「陸成舟的令是令,我江沅的話便不算數了?信不信我明日就讓所有漕船停在邗溝不動,讓他一船鹽都運不出去。」

  倆護衛頓時被唬得一激靈。

  整個陸家漕運,離了陸成舟尚能轉,離了江沅是真得癱。

  這主兒掌管著幾十條漕船,上百號船工,真敢說停船,就真能停得乾乾淨淨。

  兩人向來能屈能伸,趕緊拎著棍子灰溜溜撤了。

  江沅這才消了幾分火氣,回頭瞪著榻上的陸景行,啼笑皆非地戳他額頭。

  「你說你多大的人了,藏點玩意兒還能被小妮子抓包?丟不丟人?先前在柳湖跟趙文翰嗆聲的威風哪兒去了?」

  陸靈溪躲在江沅身後,探著腦袋吐舌頭:「三娘,是阿兄先藏壞東西的。」

  「你也不是好東西。」

  江沅反手彈了下她的腦門。

  「誰讓你隨便翻你哥東西的?回頭再跟你算帳。」

  嘴上罵著,江沅卻伸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往陸景行枕邊一放:「剛從外頭幫你帶的你最愛的桂花糖。」

  陸景行扒開油紙,果然是顆顆金黃的桂花糖。

  記憶里的江沅向來如此,嘴利如刀,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她阿耶當年為了救陸成舟死在水匪手裡,臨終託孤,陸成舟納她為妾,把整個漕運船隊都交她打理。

  她也真把陸景行當成自己的親弟弟、親兒子那般護著,誰都罵不得,碰不得。

  「你阿耶也是,下手這般重,真當大郎是船板呢?」

  江沅蹲在榻邊,語氣終於軟了些,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傷處。

  「疼不疼?要不我去把揚州最好的醫師抓來,給你敷點好藥?」

  「不用不用,早不怎麼疼了。」

  陸景行趕緊擺手,他可不想再被人圍著看屁股。

  江沅哼了一聲,站起身往門外走,邊走邊撂狠話。

  「你等著,我這就去找陸成舟理論,他要是不把戒尺掰了,我今兒個就把他的私釀全倒了。」

  陸景行連忙喊住她:「三娘,別去了,禁足正好,我剛好溫書。」

  江沅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頭看他,上下打量半晌,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你?溫書?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走回來,伸手摸了摸陸景行的額頭,狐疑道:「沒發燒啊?先前落水落傻了?還是挨揍把腦子揍開竅了?」

  陸景行無奈道:「挨揍的是屁股,又不是腦袋,何來的揍開竅?」

  江沅不解:「那是為何?」

  陸景行耐心解釋:「三日後就要帖經,你也不想我在州學丟人吧。」

  「丟什麼人,咱陸家有的是錢,考不上也沒事。」

  江沅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看著他眼底的沉穩,不似往日裡的輕佻浪蕩,竟像是真起了溫書的心思,當即朗聲道:「好,大郎想讀書,三娘支持你。」

  「要是趙文翰那酸儒再敢嘲諷你,三娘直接帶十幾個船工去他趙家門口蹲著,他敢出來就堵他。」

  陸靈溪也湊過來,舉著小手喊:「我也幫阿兄。」

  江沅瞥了一眼陸靈溪,挑眉道:「走,你不拖累你阿兄就算不錯了,還幫你阿兄?」

  說罷,她又沖陸景行道:「大郎,放心考,考不過也沒事,真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跟三娘說,天塌下來,三娘給你頂著。」

  話音落,她牽著鼓著腮幫子不服氣的陸靈溪,風風火火地出了別院。

  院門口的護衛早已沒了蹤影,禁足的規矩,被這位陸家三娘子幾句話破得乾乾淨淨。

  榻上的陸景行捏著那顆桂花糖,塞進嘴裡,甜意漫開,連臀上的疼都輕了不少。

  他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沒有嫡庶神教,沒有勾心鬥角的修羅場。

  有這麼個家族,這日子倒也舒心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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