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揚州一溺入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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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六年七月末,揚州城西柳湖。

  暮雲燒作赤錦,碧荷蒸暑連天。

  殘陽下,樓船喧沸,槳碎金漣,畫舸爭流,笑語濺珠。

  忽地湖面水花驟起。

  岸邊樹下納涼人只當是哪個少年郎耐不住暑熱,跳湖嬉水去了。江都子弟夏日摸魚納涼乃是常事,無人放在心上。

  直至畫舫上驚起一陣慌亂,有女子喊:「陸郎溺水了!」

  眾人這才驚了神,紛紛探頭望去。

  水中掙扎之人竟是揚州城內無人不曉的紈絝,陸家漕運商號的陸大郎,陸景行。

  ……

  今日無事,陸景行原本正悠閒地在瘦西湖邊賞景,不曾想,突然看到有個孩子落入了湖中。

  情急之下,他縱身入水去救孩子,結果剛巧不巧腿腳抽了筋,之後便被水嗆得失去了意識。

  「大郎?大郎?」

  迷迷糊糊間,耳畔傳來惶急的呼喚。

  陸景行驟然一怔,尚且恍惚以為自己活了下來,可入耳的口音卻讓他心生疑惑。

  發音濁重,韻母開口闊大,尾音沉抑綿長,帶著隋唐年間江淮流域古音特徵,又雜了些許吳語腔調。

  既不是普通話,也不是揚州當地方言。

  接著他便猛地醒過來,連著嗆了幾口湖水後,才發現身邊圍了一圈子古人。

  瘦西湖邊穿古裝拍照的他見得多了,可這幫人穿的跟電視劇里丫鬟小廝似的,是做什麼?難道是哪個劇組在拍戲?

  若真是如此,那反倒挺專業,這些人的衣著髮髻和舉止做派倒真像是古人。

  見陸郎醒了,長庚喜得險些落淚。

  作為貼身僮僕,陸郎一旦出事,他也便完了。

  陸景行剛想開口道謝,可話已經到了嘴邊,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扭頭看向四周,卻見路不是他走過的路,橋不是他見過的橋,連岸邊的樹都比印象中矮了一大截。

  這個地方看著像瘦西湖的底子,但又全不是他認識的樣子。

  這是給我干哪裡來了?

  陸景行再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著濕透的長袍,腳上踩著一雙布履。

  口音、服飾、景致,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今年是哪一年?」他開口問道。

  長庚一臉惶恐,以為大郎落水傷了神,頓時蔫頭耷腦道:「貞觀六年啊,大郎。」

  陸景行心涼半截,腦子忽地一陣鈍痛,前身記憶碎片蜂擁而至。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是穿越到了大唐貞觀年間揚州陸氏漕運商號唯一嫡子,與他同名同姓的陸景行身上。

  念及此處,他只覺荒謬至極。

  莫不是鑽研隋唐史太過入魔,臨死前生出的幻覺不成?

  畫舫靠岸,眾人七手八腳將陸景行扶到岸邊樹蔭下,他濕衣貼身,仍在消化記憶,不遠處不合時宜地傳來一聲輕慢嗤笑。

  湖堤另一側,幾名青衫士子正陪著一位老者納涼閒談,為首那年輕男子眉目清傲,見這邊鬧哄哄的一幕,徑直獨身邁步走來。

  陸景行抬眼望去,來人他認得,揚州沒落氏族趙家嫡孫,趙文翰。

  這趙文翰和原身由於家世背景和性格的關係,向來不對付,當下過來必然不可能是來噓寒問暖的。

  趙文翰今日本是陪老師周道涵來城西柳湖避暑論學,恰好撞見陸景行落水被救的狼狽模樣。

  既已撞見,不藉機諷上幾句,反倒不從心了。

  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陸景行渾身濕透又狼狽的模樣,語氣輕蔑道:

  「陸郎當真是好雅興,今揚州城士子,人人閉門苦讀,只等三日後齊聚州學現場帖經。

  陸郎倒好,在湖上嬉樂落水,竟似半點不把科舉放在心上。」

  消化完記憶的陸景行自然知曉,三日後便是鄉貢的資格審查與初篩,屆時會淘汰一批學識淺薄者,再行正式州試選拔,角逐最終的鄉貢名額。

  長庚一眾僮僕雖面露慍色,卻不好僭越,畢竟陸郎還未開口。

  趙文翰難得抓住這等機會,怎肯輕易作罷。


  「也是,旁人皆是寒窗苦讀,以求出身,唯獨陸郎不同,生來錦衣玉食,萬事有令尊替你鋪好路,連這選拔名額,也是令尊費盡心力為你求來的。

  可你倒好,不思溫書,整日嬉遊浪蕩,當真以為靠著家中財勢,就能混進士子之列?

  依我看,三日後州學帖經一關,你怕是都越不過去。」

  這話說得其實也不算錯,陸家是揚州漕運商號之首,陸父陸成舟手握兩淮海鹽、江南絲綢的大宗貿易,堪稱揚州商界魁首。

  貞觀四年邊軍用兵,陸家傾力承運糧草。

  貞觀五年關中饑荒,又主動捐糧賑災。

  朝廷念其有功,特授從七品上朝散郎散官之銜。

  陸景行由此繞開了大唐工商雜類,不得預於士伍的規定。

  這選拔資格,的確是陸父以財力硬生生鋪出來的。

  陸景行抬眼看向趙文翰,已然看透對方心思。

  這人是打心底里認定,商戶子就不配與士族子弟同場科舉。

  他站起身,抬手抹去臉上水漬,原本帶著茫然的眼神已然沉定下來,看向趙文翰的目光生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淡然。

  他並未如趙文翰預料的那般紅了臉,反倒異常冷靜。

  這一反差,讓一旁的長庚等人登時瞠目結舌。

  往日裡自家少爺被人譏諷,向來是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今日竟如此沉穩。

  「趙兄這話倒有意思。寒窗苦讀值得敬重,可若苦讀讀出一副酸腐氣,讀出滿肚子門第偏見,這書,怕是還不如不讀。」

  陸景行吃穿不愁,體型生得高大,他走到趙文翰跟前,高出對方整整半個頭,此時此刻,氣勢已然壓過對方。

  「當今聖上開科取士,為的是拔擢賢才、共治天下,不是給你趙家這種沒落士族當私產的。

  鄉貢之設,本就不問出身,但問才學。我靠阿耶謀得選拔資格不假,可你憑何斷定,我就沒有入試的本事?」

  趙文翰先是愣神,顯然未曾想到今日陸景行如此沉得住氣,只當是自己言辭尚淺,當即眉梢一挑,話語又添了幾分刻薄。

  「偌大揚州城,誰人不知你陸大郎終日嬉遊宴樂、胸無點墨?」

  陸景行輕笑一聲,全然不將對方的嘲諷放在心上,語氣譏誚道:

  「趙兄日日守著士農工商的舊曆,不過是自家門第衰微,便只能靠鄙夷旁人撐點臉面。真有本事,三日後州學裡見分曉便是,何必在這裡對著落水之人逞口舌之快?」

  言罷,他又添上一句。

  「何況,趙兄若真有能力,怎麼不在州學就學,反倒和我這種商戶子弟一同走競爭鄉貢的路子?」

  趙文翰被這話戳中痛處,臉頰一抽,卻並未失態,只是拂了拂衣袖,以一派士族清流的話語回擊。

  「州學雖設,生徒多貴胄,且名額有限,我師從弘文館致仕學士,研習漢注古義,恪守儒道本心,走鄉貢之路,本就是憑真才實學赴考,何須依託州學學籍?」

  陸景行聞言只是輕笑一聲,懶得再與他做口舌之爭。與一個困在門第偏見里的腐儒辯長短,實在毫無意義。

  他側首示意長庚等人備好車馬,臨走前抬手朝著趙文翰的方向輕揚一揮。

  「且待三日之後,再看孰高孰低。」

  話音落時,他已躬身掀簾入車。

  殘陽下,輕車揚塵,緩轡漸行,晚風吹岸,斜暉送影。

  車聲轆轆漸遠,只留趙文翰立在原地,面色青紅交錯。

  愣神片刻,他喃喃自語:「不過是落了次水,竟像是換了個人,莫非是被水鬼上身了不成?」

  良久,他才回過神,轉身悻悻回到了士子群中。

  為首的老者瞥他一眼,捋須道:「與商戶子逞口舌之利,未免失了氣度。科場之上見真章,才是正途。」

  趙文翰躬身應是,心中鬱氣卻半點未消。

  而此刻無人留意,柳湖岸邊那艘方才鬧出動靜的畫舫上,一抹素衣倩影正立在舷邊,怨毒地望著陸景行馬車遠去的方向。

  船尾搖槳的老艄公收了櫓,走到女子身側,眼神里也滿是難以置信。

  「見鬼,方才分明已沒了氣息,怎的又活了過來?」


  蘇婉清恨聲道:「我又如何曉得?」

  先前她親眼看著陸景行飲下那盞摻了藥的茶,不過半柱香功夫,便該渾身酸軟。

  趁藥效發作前,她再以言語相誘,哄他下水,本以為此局天衣無縫,定能讓這陸家獨子葬身湖底,不曾想竟讓他撿回了一條性命。

  老艄公又氣又恨,狠狠一拳砸在船板上。

  二人並非無端行兇,皆是與陸景行的父親陸成舟,有著不共戴天的血仇。

  陸成舟身邊護衛森嚴,他們無從下手,可陸景行不同,他平日出行雖也僮僕護衛簇擁,卻仍有兩處可趁之機。

  一是他留宿於青樓楚館之時,旁人只能在外守著,進不得內房。

  二便是乘畫舫攜美游湖之際,陸景行從不許護衛登船隨行,一眾人只能守在岸邊小舟之上,根本近不得主舫。

  陸景行作為陸家獨苗,殺了他,便是斷了陸家的根,足以讓陸成舟痛徹心扉,以泄心頭之恨。

  可任誰也沒想到,今日竟讓陸景行撿回了一條命。

  蘇婉清咬牙切齒道:「這小子命硬,暫且饒過他一回。」

  老艄公急聲道:「那後續如何打算?錯過今日,怕是再難有這般良機。」

  「急什麼。」

  蘇婉清眼底閃過一抹陰鷙。

  「只要他色心未改,貪戀風月,便有的是機會讓他再入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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