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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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足足忙了一上午。

  最近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十里八鄉的都往這兒跑。有的是聽親戚說的,有的是聽鄰居說的,說衛生院來了個北京醫療隊,有個年輕大夫手藝好,什麼病都能看。早上門還沒開,門口就站滿了人,端著搪瓷缸子的、抱著孩子的、拄著拐杖的,排了一長溜。

  中午吃完飯都沒顧上休息,繼續開始看病診治。王建新剛送走一個老大娘,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的那種。

  「救命啊——快救命啊——」

  王建新扔下聽診器就跑出去了。

  院子裡,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被抬在門板上,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抬著往診室跑。王建新跑過去一看,心裡咯噔一下——面色青紫,大汗淋漓,瞳孔縮得像針尖大小,口吐白沫,衣服上有股刺鼻的農藥味。

  「有機磷農藥中毒。」王建新腦子裡跳出這幾個字。

  家屬哭著說:「他在地里打藥時逆風,吸了好長時間。過一會就覺得頭暈噁心,硬撐著走回來,半路上就不行了……」

  王建新沒等他說完,轉身就喊:「快!抬進搶救室!劉曉東,阿托品!李建國,解磷定!趙醫生,準備洗胃!」

  搶救室里頓時忙開了。

  阿托品靜脈推注,解磷定肌注,同時清洗皮膚、洗胃。劉曉東負責阿托品的反覆注射,每十五分鐘推注三毫克,他蹲在病人身邊,眼睛盯著手錶,時間一到就推,一秒不差。李建國在旁邊記錄用藥劑量和時間,一筆一划,不敢馬虎。趙醫生負責洗胃,粗大的胃管從鼻腔插進去,洗胃液進進出出,剛開始出來的液體混著農藥的臭味,整個搶救室都是那股味道。周小梅和陳秀英負責護理,一個擦汗,一個換藥,忙得腳不沾地。

  王醫生也跑了過來,王建新頭都沒抬:「王醫生,你負責維持靜脈通路和生命體徵監測。兩條靜脈通道,一條不能停,一條備著。」

  「是!」王醫生蹲下來,開始找血管。

  搶救過程中,患者兩次出現心跳驟停。

  第一次,心電監護上的波形突然變成了直線,刺耳的報警聲在搶救室里響起。劉曉東的手抖了一下,王建新一把推開他,雙手交叉按在病人胸口,開始心脈復甦。按壓的頻率、深度、回彈,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到位。三十次按壓,兩次人工呼吸,節奏不緊不慢。

  與此同時,他用神識探查——患者心肌細胞嚴重缺氧,乙醯膽鹼在心臟急劇蓄積,導致心律失常。他用一絲靈力包裹住心臟,像一隻溫柔的手,維持著心臟的基本搏動。同時指揮搶救:「阿托品再推三毫克!快!」

  不到兩分鐘,心跳恢復了。心電監護上的波形重新跳了起來,雖然還不穩定,但好歹是跳了。

  大家剛鬆了口氣,不到十分鐘,第二次驟停來了,比第一次更凶。心電監護直接變成了一條直線,連個波折都沒有。劉曉東的手都在抖,拿阿托品的時候差點把針管掉地上。

  王建新接替了按壓,雙手壓在病人胸口,一下,兩下,三下。他將靈力注入患者心包,強行喚醒那些瀕死的心肌細胞。靈力像一劑強心針,順著血管流向心臟的每一個角落。病人的臉色從青紫慢慢變回蒼白,又從蒼白泛起一絲血色。

  三分鐘的按壓後,心跳再次恢復。這一次,波形穩住了。

  搶救持續了四個小時。從中午一直忙到太陽偏西,當患者的瞳孔從針尖大小慢慢放大到正常,當他的面色從青紫轉回蒼白再轉回正常,當他說出第一句「我這是在哪」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大家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一種激動的喜悅心情。劉曉東眼圈紅了,李建國咧著嘴笑,周小梅和陳秀英抱在一起,趙醫生摘下眼鏡擦了一把汗。

  通力合作,搶救回患者的生命。

  晚上,宿舍里還在探討著這次搶救的事。劉曉東說他從來沒打過這麼多阿托品,李建國說他記藥量記到手抽筋,趙醫生說他洗胃洗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興奮,誰也不肯睡。

  王建新聽了一會兒,笑了笑,沒參與討論。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搶救。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可以改進,他都記在心裡。

  等大家都睡著了,他照例點了他們的昏睡穴,進了空間。

  空間裡亮堂堂的,大毛它們五個圍上來,搖著尾巴。小狐狸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他腳邊蹭了蹭。王建新餵了它們,然後走到河邊盤膝坐下,開始修煉。靈氣在體內運轉,丹田裡的靈力池平靜如鏡。今天消耗了不少靈力,得補回來。


  第二天,不到十點,衛生院又來了一個急症。

  年輕患者,二十出頭,捂著右下腹,彎著腰,臉都白了。高燒不退,右下腹痛,反跳痛明顯,血象高——典型的急性闌尾炎,已經化膿了,再不手術隨時可能穿孔。

  王建新決定馬上進行闌尾切除。

  王醫生和趙醫生聽到消息,立馬趕來幫忙。王醫生一邊穿手術衣一邊說:「隊長,針麻還是全麻?麻藥不夠了。」

  「針麻。」王建新說。

  術前,王建新把周小梅、陳秀英和衛生院的幾個年輕醫生叫過來,給他們講解針麻的要領。郭強遞過來新申請回來的電針治療儀——這是前幾天從北醫調撥來的,嶄新的,還帶著包裝箱的味道。

  王建新接過銀針,取右側足三里、上巨虛、闌尾穴,配合左側內關、合谷。進針後,他輕輕捻轉,問病人:「有什麼感覺?」

  病人想了想,說:「從足背到膝蓋,一條線都是麻的,好像穿了條看不見的棉褲。」

  「這是得氣的感覺。」王建新對旁邊的年輕醫生說,「針麻的關鍵就是要得氣,得氣了才有效果。你們記住了,進針後要問病人的感覺,不是你覺得到位了就到位了。」

  年輕醫生們認真地做著筆記,有的在本子上畫穴位圖,有的在記操作要點。

  手術開始。王建新取麥氏切口——右下腹那個經典的位置,一刀下去,不深不淺。切開皮膚、皮下組織,分離腹外斜肌腱膜,暴露腹膜。每一步都乾淨利落,出血極少。

  病人全程清醒,能回答問題。

  「疼嗎?」王建新問。

  「不疼,有點脹。」病人說,聲音很平穩。

  這就是針麻成功的標誌。病人不疼,但能感覺到牽拉和擠壓,這是正常的。

  找到闌尾的時候,王建新看了一眼——已經化膿了,根部已經壞死,像一根爛掉的香腸,隨時可能穿孔。穿孔的話,糞汁流進腹腔,那就是腹膜炎,麻煩就大了。

  王建新快速切除闌尾,荷包縫合關腹。整個過程四十分鐘,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出血。

  縫完最後一針,王建新直起腰,拍了拍病人的肩膀:「好了,下來吧。」

  病人自己從手術台上坐起來,腿垂到床沿,穿上拖鞋,護士攙扶著走回了病房。走廊里的人看見病人自己走下來,都看呆了——不是剛做完手術嗎?怎麼自己走出來了?

  「針麻就是好。」有人嘀咕了一句。

  手術室外,趙院長在走廊里和羅大夫說著話。兩人站在窗戶邊上,陽光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院長問:「羅大夫,您覺得怎麼樣?」

  羅大夫想了想,說:「他那個針麻,不是我見過的那些花架子。我以前也見過別人搞針麻,扎了針還得打麻藥,不然病人疼得嗷嗷叫。他這個不一樣,病人真不疼,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趙院長又追問了一句:「您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羅大夫沉默了幾秒,看著窗外,慢慢說了一句:「這個人不一般。」

  不知不覺,半個月的開門辦學即將結束。

  統計數字擺上趙德明院長的案頭。他戴著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翻,越翻眼睛瞪得越大。

  醫療隊累計接診病人七百餘人次。開展胃大部分切除、針麻下闌尾切除、有機磷農藥中毒搶救等中大型手術和急危重症搶救十餘例。培訓赤腳醫生三十餘人,編寫油印《農村常見病防治手冊》二百冊,改建水源兩處,在全公社推廣了「一根針、一把草」的防病治病方法。

  趙院長合上統計表,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他在衛生院幹了二十年,頭一回看到這樣的數字。

  臨行前一天。

  羅大夫把王建新叫到了她的骨科診室。

  診室不大,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人體骨骼圖,圖都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都磨沒了,只能看見一個紅五星的印子。

  羅大夫從一個紅漆木箱裡拿出一本手抄本,放在桌上,推到王建新面前。

  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得發毛,有的地方被蟲蛀了,但保存得還算完整。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六個字——「羅氏正骨要訣」。

  「我十六歲開始跟祖母學正骨。」羅大夫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七十多年了。這本東西是我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記錄了我們羅家五代人的正骨心得。」


  她把抄本往王建新那邊推了推:「你拿去。」

  王建新愣住了。

  羅大夫繼續說:「我看了你的針推手法,裡面有我們羅家正骨的影子,但又不一樣。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你拿著,融會貫通,將來能走得更遠。」

  王建新拿起手抄本,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一代代人手寫的。有的頁面上畫著骨骼圖,標註著穴位的名稱和位置;有的頁面上寫著方劑和手法,一行一行的,字跡工整有力。

  「羅大夫,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王建新把手抄本推回去。

  對於王建新現在的醫術來說,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可有可無。宗師醫術的傳承里,什么正骨手法沒有?比羅氏正骨更精妙的手法多了去了。但對羅大夫來說,這是家族的傳承,五代人的心血,不是能用價值來衡量的。

  「貴重什麼?」羅大夫擺擺手,「我活了七十多歲,見過的人多了。」她看著窗外,院子裡有幾個年輕醫生在練手法,互相推拿,嘻嘻哈哈的。「能治病救人的東西,就該傳給能治病救人的人。放在箱子裡爛掉,那是造孽。」

  王建新推脫不過,想了想,說:「羅大夫,我先拿回去,把裡邊的內容全部抄寫一遍,最後把原本給您送回來。您看這樣可以嗎?」

  羅大夫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她的眼神里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她點了點頭:「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大夫。」

  第二天一早,趙院長把醫療隊送到公社門口。

  他握著王建新的手,使勁搖了搖:「王隊長,你們這一趟的到來,我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十年都多。以後有機會常來,常來啊。」

  王建新說:「趙院長客氣了,我們也學到了不少東西。農村的醫療條件雖然差,但老百姓的信任是最好的藥。」

  趙院長眼圈有點紅,沒再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程的路上,卡車在土路上顛簸。車廂里坐著他們八個人,誰也沒說話,就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

  劉曉東靠在車幫上,看著王建新,忽然問了一句:「隊長,你說咱們這半個月最得意的是哪一台?」

  王建新沒說話,望向車窗外漸行漸遠的衛生院。青磚灰瓦的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塵土裡。

  李建國說:「我覺得是那台針麻闌尾。病人自己走下手術台,這在咱們那也能當典型。」

  郭強悶聲說了一句:「針麻再好也得有人會用啊。沒有好大夫,針扎得再准也沒用。」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陣笑聲。劉曉東笑得最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卡車消失在遠處的塵土裡。

  唯一讓王建新感覺到遺憾的是,這裡沒有大規模的黑市。他本來想趁著開門辦學的機會,打聽打聽黑市的路子,買點藥材種子。

  「算了,以後再說。」王建新靠在車幫上,閉上眼睛。

  陽光從帆布篷的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卡車晃晃悠悠的,像搖籃一樣。

  他心裡想著羅大夫送的那本手抄本,回去得趕緊抄一遍,把原本還給人家。五代人的心血,不能在自己手裡弄丟了。

  還有那些病人——老楊的胃切除了,不知道恢復得怎麼樣;老田的腿,吃了藥不知道還疼不疼;那個農藥中毒的年輕人,搶救回來了,不知道會不會留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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