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針麻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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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出完早操,吃過早飯,大家來到衛生院。

  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磚灰瓦上,門前的台階泛著青光。幾個早來的病人已經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等了,有的捂著肚子,有的咳著嗽,有的閉著眼睛打盹。王建新他們穿過院子,正碰上衛生院的大夫們也來上班了,大家互相打著招呼。

  「王隊長早。」

  「趙醫生早。」

  這幾天下來,彼此都熟悉了。

  趙醫生,四十來歲,內科全科,六十年代的中專畢業生,是衛生院的技術骨幹。他是個典型的萬金油醫生——內科、外科、兒科、婦科,什麼病都看,什麼藥都開,肚子裡裝著一本活藥典。他對醫學新知充滿渴望,每次看見王建新帶過來的醫學書,眼睛就放光,非要借回去抄一遍。

  王醫生,外科,曾在部隊衛生系統工作過的轉業軍醫。他話不多,但手上的活利索,外科清創縫合能力很強,縫出來的傷口又平又齊,像裁縫做出來的針腳。他的手上全是老繭,但拿手術刀的時候穩得像塊石頭。

  李護士,三十多歲,原來是北京醫院的護士,因家庭原因調到了這個公社衛生院。她技術好,心細,對病人耐心,現在是當地婦女們的知心人。誰家媳婦生孩子,誰家閨女得了婦科病,都來找她,她從不嫌煩。

  還有幾個二十多歲的年輕醫生和護士,剛從衛校畢業沒兩年,理論知識有一些,實踐經驗還差得遠。屬於眼高手低那一類——說起來頭頭是道,做起來手忙腳亂。但他們年輕,肯學,代表著衛生院的未來。

  還有三名赤腳醫生,都是當地農民,由貧下中農推薦、經過短期培訓的衛生人員,在這裡邊學習邊工作。他們文化程度不高,但跟老百姓打成一片,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他們比誰都清楚。

  八點整,大家各自忙開了。診室里陸續來了病人,王建新坐在桌後面,一個一個地看。頭疼的、肚子疼的、咳嗽的、發燒的,都是常見病,沒什麼大問題。他看得快,但看得細,該問的問,該查的查,該開藥的開藥。

  十點多的時候,公社食堂的炊事員老楊被人攙著進來了。

  老楊五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臉上的皮膚蠟黃蠟黃的,沒有一絲血色。他彎著腰,一隻手捂著胃,一隻手扶著門框,額頭上全是汗。

  「王大夫,我又犯了……」老楊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王建新認識老楊,這幾天在食堂吃飯,就是他做的飯。老楊胃潰瘍,老毛病了,近半年經常疼得吃不下飯,人瘦得脫了形。以前發作的時候,吃點藥能頂過去,今天看樣子頂不過去了。

  王建新讓他躺在檢查床上,用手按了按他的腹部,同時用神識探查,胃竇部有一個約四厘米乘三厘米的巨大潰瘍,深達漿膜層,已經侵蝕到了胃右動脈的一個分支,有活動性出血。再不手術,隨時可能大出血,命都保不住。

  王建新直起身,說了一句:「手術,胃大部分切除。」

  趙院長站在旁邊,聽到這話,臉色變了。他猶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說:「王隊長,這個手術咱們衛生院從來沒做過。做胃大部分切除?咱們這條件——」

  「總要有個第一次。」王建新打斷了他。

  趙院長看了看羅大夫,又看了看趙醫生和王醫生,像是在徵求他們的意見。羅大夫站在門口,端著搪瓷缸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一句:「我在旁邊看著。」

  趙醫生和王醫生對視了一眼,趙醫生先開了口:「王隊長,你主刀,我配合。」王醫生點了點頭,沒說話,已經開始捲袖子了。

  「馬上開始手術準備。」王建新轉身對劉曉東說,「去把手術室收拾出來,器械消毒,鋪好手術單。」

  「是!」劉曉東跑了。

  周小梅舉了舉手:「隊長,麻藥——」

  王建新心裡一沉。來的時候帶了一些麻藥,但數量不多,這幾天用下來,已經用完了。衛生院自己的麻藥庫存本來就少,前幾天盤點的時候就發現了,連一支利多卡因都沒剩。

  「針麻。」王建新說。

  診室里安靜了一瞬。羅大夫走到王建新身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小王,胃大部分切除,我在大醫院看過,但那是西醫。你用針麻做,有把握?」

  王建新看了羅大夫一眼:「羅大夫,領導說過,中國醫藥學是一個偉大的寶庫。針麻就是這個寶庫里的一顆明珠。」


  羅大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端著搪瓷缸子,站到了手術台旁邊,不走了。

  手術室準備好了。老楊被抬上手術台,躺在無影燈下。無影燈是那種老式的,幾個燈泡圍成一個圈,光線不夠亮,還有幾個燈泡不亮了。手術台上鋪著白布單,消過毒的器械擺在搪瓷盤裡,壓力蒸汽消毒器在牆角嗤嗤地冒著氣。

  王建新洗乾淨手,換上消毒過的手術衣,戴上手套。他走到手術台前,從針包里抽出幾根銀針。

  他選穴:足三里、上巨虛、內關、合谷,配合耳穴神門、交感。銀針一根一根地扎進去,靈力隨著銀針到達患者體內,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手術區域。

  老楊躺在手術台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說不緊張是假的。王建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楊,別怕。你感覺不到疼的,就跟睡一覺一樣。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說一聲。」

  老楊點了點頭,咽了口唾沫。

  王建新拿起手術刀。他的手穩如磐石,刀尖在皮膚上劃開一條線,切口不長不短,位置不多不少,剛好夠操作。劉曉東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吃驚——隊長這切口,比教科書上畫的還標準。

  剖腹探查、游離、切除、吻合,每一步都精準無誤。靈力探查讓他能在不傷及周圍組織的情況下快速定位病變範圍,避開了脾動脈和腸繫膜上動脈的分支。他知道,如果傷到這些血管,患者可能在幾分鐘內失血休克,神仙也救不回來。

  王大夫遞器械的手穩而准,他要什麼,遞什麼,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劉曉東負責記錄生命體徵,血壓、脈搏、呼吸,一項一項地記在本子上。趙醫生在一旁協助暴露術野,拉鉤、吸引、止血,動作雖然慢了點,但每一步都到位。周小梅負責器械清點,遞出去的剪刀、鉗子、縫針,用完了一一收回來,數了一遍又一遍。陳秀英負責術中護理,給病人擦汗、調整體位、觀察反應。大家分工明確,配合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王建新雖然是第一次做手術,內心有些緊張,但他有神識,有靈力,每一刀下去之前,腦子裡已經把後面的步驟過了好幾遍。切什麼地方,切多深,留多少,縫幾針,用什麼線,他都清清楚楚。

  手術室里很安靜,只有器械碰撞的聲音和王建新偶爾的指令聲。無影燈不太亮,但他的眼睛比燈還亮。

  切下來的胃組織被放在搪瓷盤裡,送到羅大夫面前。她看了一眼,潰瘍面巨大,邊緣不整,底部凹陷,周圍的組織水腫得厲害。趙醫生和王醫生也湊過來看,看完了,王醫生說了句:「深達漿膜層,胃壁薄得像紙,隨時都可能穿孔。一旦穿孔,胃內容物進入腹腔,必死無疑。」

  羅大夫沉默了幾秒,轉過身,對王建新說了一句:「你這台手術,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台都乾淨。」

  手術一共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對於一台胃大部分切除來說,不算快,但考慮到這是在公社衛生院的手術室里,用的是針麻,沒有專門的麻醉師,沒有先進的監護設備,這個速度已經夠快了。

  這台手術完成後,在當時成為衛生院的一個傳奇。後來好多年,衛生院的醫生護士還經常提起這一天——「那年北醫來的王隊長,在咱們這兒做了第一台胃大切,用的是針麻,病人從頭到尾沒喊一聲疼。」

  劉曉東全程看完手術,回到宿舍後,跟李建國他們說:「我當了三年衛生員,見過的大夫不少,沒見過隊長這樣的。」

  李建國問:「怎麼了?」

  劉曉東說:「隊長的手好像不用看就知道病灶在哪。開腹位置精準,一刀下去就是地方。手術做得麻利,該切的切,該縫的縫,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你們說,他是不是以前練過?」

  李建國想了想,說:「人家立過一等功,在邊境上跟敵人拼過命的,手能不穩嗎?」

  下午,衛生院來了一個特殊病人。

  姓田,快六十歲了,是本公社的老莊稼把式。三個多月前,他在田裡幹活時被牛頂了,牛角頂在左側大腿上,當時就摔倒在地,疼得起不來。後來被人抬回家,躺了幾天,能下地了,但腿一直疼,走不了遠路,幹不了重活。

  去過縣醫院,拍了片子,說是骨頭沒事,開了止疼藥,讓回去養著。可是這麼長時間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疼。老田的老伴說,老田現在走路一瘸一拐的,夜裡經常疼醒,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建新讓老田趴在檢查床上。老田的左側大腿明顯比右邊細了一圈,肌肉萎縮了。他用手按了按,從骶髂關節到股骨頭,一寸一寸地探查,同時用神識掃了一遍。


  左骶髂關節半脫位。髂骨向前下方移位,壓迫坐骨神經,這就是老田腿疼的主要原因。

  但這不是最關鍵的。

  他還發現老田左側股骨頭下緣有一小片骨密度異常區,像是一處陳舊性裂紋。這種情況即使在X光片上也很容易被遺漏——裂紋太細了,位置又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王建新直起身,把羅大夫讓過來:「羅大夫,您給看看。」

  羅大夫走過來,手指沿著病人的骶髂關節滑動了幾下,微微皺眉。她的手指在骨面上摸來摸去,眼睛半閉著,像是在聽骨頭說話。

  「骶髂關節錯位。」她按了按老田的股骨頭上緣,「這裡也疼?」

  老田呲牙咧嘴地點頭:「對,這也疼。按一下就疼,不按的時候也隱隱地疼。」

  羅大夫看了看王建新:「你覺得是什麼?」

  「股骨頸下方有一處陳舊性裂紋骨折,被漏診了。三個月的錯位癒合,現在骨質已經開始壞死。」王建新說。

  羅大夫拿起X光片,在燈下看了看。片子掛在燈箱上,黑白的,骨頭是白的,肉是黑的。她看了半天,又拿起來湊近了看,眯著眼睛,翻來覆去地照。片子上,股骨頭下方隱約可見一條斜形的透亮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放下片子,沉默了片刻。

  「沒錯。」她說,「雙診斷。你這個學生娃,理論比我強。」

  王建新說:「不是理論,是望聞問切。面白無華,唇甲色淡,舌質紫暗,脈象細澀——氣血兩虛,兼有血瘀。這病拖了三個月,再不治,這條腿就廢了。」

  羅大夫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她說了一句:「那你來治。」

  王建新沒有推辭。他先用推拿手法將錯位的骶髂關節復位——一隻手按住髂骨,一隻手扶住老田的腿,輕輕一旋,「咔嗒」一聲,錯位的地方回去了。老田「啊」了一聲,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鬆快多了」。

  然後他開了一張方子——身痛逐瘀湯加減,重用丹參、川芎,配合強筋健骨之品。把方子遞給劉曉東:「去抓藥。」

  劉曉東拿著方子跑到藥房。藥房的司藥接過方子,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這張方子開得好。」司藥一邊抓藥一邊念叨,「身痛逐瘀湯——秦艽、川芎、桃仁、紅花、甘草、羌活、沒藥、當歸、靈脂、香附、牛膝、地龍。但加了丹參和骨碎補。行氣活血之外,又加了強筋健骨的藥,君臣佐使,各司其職。好方子啊!」

  老田拿著藥,千恩萬謝地走了。

  消息在公社傳開了。後來老田逢人就說:「北京來的醫療隊裡有個神醫,不僅能摸出來骨裂,還能用藥治好。我這腿在縣醫院看了好幾個月都沒看好,人家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兒,開了幾副藥,吃了就不疼了。」

  有人不信,說「你吹牛吧」。老田就急了:「我騙你幹啥?你去衛生院看看,人家王大夫那手藝,縣醫院的醫生都比不上!」

  晚上,王建新躺在木板床上,把今天的手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什麼地方做得好,什麼地方可以改進,他都記在心裡。胃大切是普外科的大手術,他以前沒做過,但腦子裡有完整的知識,加上神識和靈力的輔助,做下來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第一次。」他在心裡說,「以後還會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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