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各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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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大夫回到了她的辦公室,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缸子裡的茶早就涼了,她也沒喝。

  她從一九六八年被調入這個衛生院,見過的年輕醫生多了。北醫來的、協和來的、部隊來的,誰不是帶著一肚子理論知識,信心滿滿地下鄉,最後被現實碰得頭破血流?有的連個感冒發燒都看不好,有的打個針能把病人打暈,有的開了一堆藥,病人吃了拉肚子。理論一套一套的,動起手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法,遠不止學過正骨這麼簡單。

  她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王建新的手法過了一遍。他的推拿手法裡,有北派正骨的剛猛——那一下旋按,力道足,位置准,沒有幾年功夫下不來。又有南派傷科的細膩——指腹在筋結上的揉按,輕重緩急,恰到好處。甚至還有她只在祖輩口述中聽說過的「意」「氣」「合」「一」的境界。

  她能看出這手法至少有幾種流派的融合。但那種以意引氣、以氣御力的功夫,連她也只在祖父口中聽說過,七十年了,從未親眼見過。

  她睜開眼,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涼茶。茶苦,澀,跟她的心情一樣。

  這時候,劉曉東湊到王建新身邊,壓低了聲音:「隊長,羅大夫剛才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王建新沒抬頭,繼續寫病歷,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知道了。」

  趙德明院長站在走廊另一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回頭對身邊的一個年輕醫生說:「去,把住院部的空床位清一清,弄乾淨點,鋪上新床單。」

  年輕醫生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上午九點半,衛生院骨科診室門口停了一輛平板車。

  車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右臂上夾著兩塊木板,用布條胡亂綁著,布條勒得緊,勒出了一道道紅印子。整條胳膊腫得發紫,從肩膀一直腫到手指頭,皮膚繃得發亮。手腕處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看著就疼。

  「羅大夫,我男人從房上摔下來了。」女人站在車邊,眼淚止不住地流,「縣醫院說要開刀,得花好多錢。我們哪拿得出那麼多錢啊?羅大夫,您給想想辦法吧……」

  羅大夫走過去,彎腰看了看病人的胳膊。她沒說話,讓人把病人抬到檢查床上,然後拆掉木板。木板一拿開,病人的胳膊晃了一下,他咬緊了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一聲沒吭。

  羅大夫的手指沿著腫脹的臂骨輕輕滑動,從肩膀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摸。她的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但手指上的觸覺比眼睛還准。

  「橈骨遠端粉碎性骨折。尺骨莖突撕脫。」她嘴裡念叨著,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把手洗乾淨,然後開始了。

  先拔伸牽引。她一隻手握住病人的手腕,一隻手按住他的肘部,慢慢用力,將錯位的骨斷端拉開。病人的胳膊在她手裡像一根柔軟的藤條,她使的是巧勁,不是蠻力。骨頭被拉開了,她再用端擠提按,將粉碎的骨塊一塊一塊地復位。碎骨頭在她手指間滑動,咔嗒咔嗒地響,每一下都回到該回的位置。

  最後是那手獨門絕技——摸、接、端、提、按、摩、推拿,一氣呵成。

  不到五分鐘。

  病人疼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枕頭都打濕了。但他咬著一塊毛巾,一聲沒吭。他老婆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跺腳,但不敢出聲。

  羅大夫讓人去院裡找來兩塊楊木板,用鋸子鋸成合適的長度和弧度,拿砂紙打磨光滑了,用棉墊襯好,將病人手臂固定好。然後用繃帶纏好,纏了一圈又一圈,不緊不松,打了個活結。

  「回去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忌辛辣、忌生冷、忌勞累。半個月後來換藥,一個月後拆夾板。」

  病人從床上坐起來,用左手扶著右臂,小心翼翼地問:「大夫,能好嗎?」

  羅大夫沒回答。她走到門口,掀開門帘,朝對面診室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正是王建新的門診室。

  她站了幾秒,門帘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一上午,再沒來人。

  下午,一個老農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挪進來。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腿就頓一下,像是膝蓋里卡了什麼東西。拐杖是自製的,一根粗樹枝,上頭磨得鋥亮。他挪到診桌前面,扶著桌沿坐下,喘了口氣。


  「大夫,我這腿疼了兩年了。」老農指著右腿膝蓋,「蹲不下,蹲下就起不來。縣醫院說是什麼『膝關節』什麼『骨什麼關節炎』,開了藥也吃了,不管用呀。花了不少錢,也不見好。」

  王建新讓老農坐到診床上,把褲腿卷上去。膝蓋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膚發亮,按下去軟乎乎的,裡面有積水。

  他用審視探查——指尖在膝蓋周圍按壓,尋找壓痛點,同時用神識掃了一遍。右側關節內側半月板后角撕裂,關節軟骨嚴重磨損,軟骨下骨裸露,關節腔里有大量炎性滲出液。膝蓋里像一鍋煮爛的粥,亂七八糟的。

  他取了內外膝眼、血海、梁丘、陽陵泉四個穴位。施以補瀉手法,靈力隨著銀針深入關節腔,驅散盤踞在軟骨表面的風寒濕邪。

  那邪氣已經由表及里,深入到骨縫裡了。尋常針灸只能止痛,不能根治。王建新將靈力凝聚成一根細線,沿著骨縫探進去,將深藏在骨髓里的寒濕之氣一絲一絲地抽出來。

  老農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膝蓋往大腿根竄,熱乎乎的,像冬天烤火一樣。他舒服得直哼哼,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針灸了二十分鐘,王建新收了針。他開了一張方子——獨活寄生湯加減,重用牛膝、杜仲。把方子遞給劉曉東:「去抓藥。」

  劉曉東拿著方子去藥房,邊走邊念叨:「獨活、桑寄生、杜仲、牛膝、細辛、秦艽、茯苓、肉桂、防風、川芎、人參、甘草、當歸、芍藥、干地黃……十五味藥,君臣佐使,各司其職。」他念得順溜,像是背課文。

  老農拿到藥,用油紙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拍了拍,生怕掉了。他問:「多少錢?」

  王建新擺擺手:「不收錢。這是偉人派來的醫療隊,專門給老百姓看病的。」

  老農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沒說出來。他站起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回來,握著王建新的手,使勁搖了搖:「大夫,謝謝您。您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

  王建新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按時吃藥,少走路,多躺著。過半個月再來看看。」

  老農點點頭,轉身走了。這回他走得比來時快了,拐杖在地上篤篤篤地響。

  一下午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病人。頭疼的、肚子疼的、咳嗽的、發燒的,什麼病都有。王建新一個一個地看,不急不躁。

  當送走最後一個病人,王建新站在走廊盡頭,靠著柱子,看著外面的夕陽。太陽快落山了,把半個天都燒紅了,院子裡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從台階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間。

  劉曉東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把熱水遞給他:「隊長,今天一整天,光是骨科就收了十來個病人。羅大夫那邊也忙得很。趙院長說這幾個月沒見這麼多病號。」

  王建新接過熱水,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口。

  「老百姓信誰,各憑本事。」他隨口說了一句。

  劉曉東嘿嘿一笑:「你今天這一手,怕是讓羅大夫也刮目相看了。我聽護士說,羅大夫下午在走廊上看了好一會兒,看你給那個老農扎針,站了好久才走。」

  王建新沒說話,低頭喝水。

  李建國從對面走過來:「隊長,明天的事安排好了。第一批下鄉巡診,咱們幾個去。」

  「行。」王建新點了點頭。

  三個人站在一起,誰也不說話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郭強在院子裡幫一個老農抬擔架,擔架上的老太太哼哼唧唧的,他一邊抬一邊哄:「大娘,別怕,馬上就好了。」孫長河在藥房清點藥品,把瓶子擦乾淨,按順序重新擺了一遍。周小梅和陳秀英在病房裡給病人換藥,一個拆繃帶,一個上藥,配合默契。

  郭強抬頭看見王建新他們,朝這邊點點頭。孫長河從藥房窗口探出頭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隊長,晚上吃啥?」

  王建新還沒回答,劉曉東已經喊回去了:「白菜燉粉條,你還能吃啥?」

  所有人都笑了。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驚飛了屋檐上的一群麻雀。

  接下來幾天,王建新帶著人下鄉巡診。

  他們走村串戶,一個大隊一個大隊地跑。公社下面有十幾個生產大隊,有的近,有的遠,遠的要走十幾里地。王建新騎著趙院長借給他們的自行車,後面馱著藥箱,顛簸在土路上。車鈴鐺叮鈴鈴地響,驚動了路邊的狗,汪汪地叫。王建新看了這隻狗一眼,心想,命真好。

  看的病基本都是小毛病——感冒發燒、頭疼腦熱、拉肚子、蟲子咬、手上劃了口子、沒有大病,沒有重病,但王建新看得很認真。量體溫、聽心肺、問病史、開藥方,一樣不少。

  王建新很喜歡這種感覺。

  每當治好一個病人,他都有一種滿滿的收穫。看到病人減輕病痛,皺著的眉頭鬆開了,緊鎖的臉龐舒展了,露出笑臉,說一聲「謝謝大夫」,他覺得這個工作意義非凡。

  在草原上的時候,他一個人守著邊境線,雖然自由,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現在他知道了,少的是跟人打交道,少的是被人需要,少的是治好一個病人之後那種踏實的感覺。

  一個老大娘咳嗽了一個多月,他開了三副藥,第三天就好了。老大娘拿了幾個雞蛋來衛生院找他,非要送給他。王建新不要,老大娘急了,把雞蛋放在桌上就跑了,跑得比年輕人還快。

  一個小孩被開水燙了手,起了大水泡,疼得哇哇哭。王建新給他挑破了水泡,塗了藥膏,包紮好。小孩不哭了,盯著他看,忽然說了一句「叔叔你是好人」。

  一個老大爺腰疼得直不起來,王建新給他扎了幾次針,三天後老大爺就能直起腰了。他摸著腰,左扭扭右扭扭,不敢相信,眼淚汪汪地說「我當這輩子就這樣了」。

  這些事,一件一件的,王建新都記在心裡。

  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看的病人。哪個好了,哪個沒好,哪個需要複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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