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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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帶路

  卯時三刻,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街亭河谷里的霧氣還沒散盡。貼著河面鋪開一層薄薄的乳白色,低洼處的草尖從霧裡戳出來,掛著沉甸甸的露珠,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去。

  三千騎兵已經在營門外列隊完畢,馬匹打著響鼻,蹄子在凍硬的土地上刨出細碎的火星。

  遠處的南山還沉在一團鐵青色的暗影里,山脊線與天光的交界處鑲著一道極細的金邊,正一點點變寬。

  費曜騎在他的灰馬上,正往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纏著韁繩,纏完了鬆開,鬆開了又纏,像是手上有用不完的力氣沒處使。

  戴陵比他沉穩些,他騎著一匹栗色戰馬立在隊伍最前面,正在給幾個斥候分派任務。

  他的刀已經出了鞘,橫在鞍前,刀身上的舊缺口被晨光照得發白。

  馬謖被安排在隊伍中段,夾在兩排騎兵中間。他的馬是一匹瘦騙馬,鬃毛稀疏,肋骨隱約可見,混在魏軍膘肥體壯的戰馬中間很是扎眼。

  沒有人給他綁繩子,也沒有人押他,但他的前後左右都是鐵甲騎兵,馬與馬之間只留了兩尺的縫隙,他就算想調轉馬頭也轉不過去。

  這是費曜特地安排的,不是押送,勝似押送。

  費曜策馬從隊伍前面繞回來,經過馬謖身邊時勒了一下韁繩,灰馬打了個橫,馬頭幾乎挨到馬謖的膝蓋,擋住了馬謖的去路。費曜沒有下馬,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馬謖,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攏在一片逆光的暗影里,五官的輪廓被光線削得很銳利。

  「馬先生,」

  他把「先生」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嚼一個不太習慣的詞,「前面就是蜀軍的防區了。你說谷口兩側有你兒子的伏兵,那我問你,伏兵藏的具體位置在哪兒?東側還是西側?山脊線往上多少步?」

  「西側居多,」

  馬謖說,他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個已經被問過很多遍的問題,「東側只有零星哨位。山脊線往上大約兩百步,有一片碎石坡,坡後面是一道天然的凹地,伏兵應該藏在那裡。」

  費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里有多少水分。

  「西側居多。」

  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然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行,我信你,但你要是記錯了,我的兵往回跑的時候,你的馬可跑不過我的箭。」

  他說完便撥轉馬頭,朝隊伍前面馳去。

  隊伍開始向前移動,三千騎兵的馬蹄聲在河谷里滾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驚起了兩岸林子裡棲息的鳥群,黑壓壓地飛過山脊線,往南山的方向去了。

  費曜,他雖然看上去吊兒郎當,但做事並不馬虎,他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隔一里路就派出去兩個斥候,沿著河谷兩側的山坡搜索前進。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中段的馬謖,那個蜀人騎在瘦馬上,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走一條走過很多遍的路。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地形開始收窄,河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河灘縮成一條窄窄的石子路,兩側的山坡陡然變陡,坡上長滿了低矮的油松和灌木叢,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從山下往上看什麼也看不見,從山上往下看卻能一覽無餘。

  費曜在谷口前面勒住了馬,他眯起眼睛打量著前方的地形,目光從谷底一路攀上兩側的山坡,又從山坡滑回谷底,來回掃了兩遍,忽然開口喊了一聲:「停。」

  三千騎兵在他身後次第勒馬,蹄聲從前往後一路稀落下來,最後一聲馬蹄磕在石頭上彈開,河谷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河水繞過石頭的嘩嘩聲和晨風穿過松枝的嗚咽。

  「戴陵,你聞到沒有?」

  他側過頭,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除了河水的水腥氣和松脂的清香,還有一股極淡的煙火味,混在晨霧裡若有若無。

  戴陵點了點頭,他也聞到了,這是昨晚燒灶的氣味,火熄了但焦木頭的味道還殘留在山谷里。

  費曜轉過頭,朝隊伍中段看了一眼,然後朝馬謖招了招手。

  「馬先生,你說的碎石坡,是前面那片嗎?」

  他用馬鞭指了指西側山坡上一片灰白色的區域,從谷底往上看,隱約能看到碎石坡的輪廓,但坡上有什麼完全看不清。

  「是。」馬謖說,依舊是不緊不慢。

  費曜沒有立刻下令前進,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走到谷口正中間的位置,兩手叉腰,仰頭把兩側的山坡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左到右看了一遍。


  兩側的山坡在晨霧裡顯得更高更陡,油松和灌木叢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從谷底往上看,像兩面傾斜的木牆。

  「伏兵大概多少人?」他問。

  「不超過兩千。」馬謖問一句答一句,聲音依舊平穩,像一口被反覆夯實的井,無論怎麼壓也壓不出多餘的水來。

  「好。」

  費曜轉過身,對戴陵說,「你帶一千騎兵留在這裡結陣,守住谷口,萬一山上真有人衝下來,你擋第一波。我帶兩千人往前走三里,探探蜀軍的後隊。三里之內不管咬沒咬住,我都撤回來。到時候山上的人要追,你就在谷口截住他們。不追,我們就合兵一處繼續壓。」

  戴陵沉默了片刻,馬蹄在原地挪了一步又站住,他低頭想了想,覺得這樣把兵力分成兩截有些不妥,把兩千人塞進一條窄谷,萬一前隊被堵,後隊又被山上的伏兵截斷,那這一千人就卡在谷口,進退兩難。但他沒有找到比這更穩妥的方案。費曜要的是試探,試探就不能把全部兵力填進去,總要留一支手在谷口攥著。

  他點了點頭:「三里,多一步都不行。」

  費曜已經翻身上馬,灰馬在原地轉了一圈,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馬謖,晨光從他背後斜著照過來,在身前投下一道狹長的影子,正好落在馬謖的膝前,「馬先生,你跟我走。」

  說完他便策馬朝谷口裡面馳去。

  兩千騎兵跟著他魚貫而入,馬蹄踩在碎石坡下方的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馬謖被裹挾在隊伍中間,他抬起頭,朝西側山坡上看了一眼。碎石坡上什麼動靜也沒有,幾棵歪脖松在晨風裡輕輕晃著,松針上的露水被風吹落,亮晶晶地撒下來。

  但他知道上面有人。

  山脊上,一個蜀軍弓箭手趴在碎石坡的凹地里,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盯著山下那支魏軍騎兵緩緩進入谷口。

  他的弓沒有上弦,箭壺裡的箭也沒有拔出來,因為少將軍吩咐過,沒有信號,一箭都不准放。

  他把呼吸壓得很低,然後慢慢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跑向凹地深處。

  費曜走了三里,三里之後,前方的河谷忽然開闊起來。

  晨光從開闊的河面上毫無遮擋地鋪下來,河灘上大片的鵝卵石地被照得發白,像一層亮閃閃的鱗片。

  河灘上面零零散散地散落著一些被丟棄的物件:一隻破了的皮囊,半截斷掉的麻繩,一件扯爛的蜀軍號衣,還有幾堆還沒完全熄滅的灶灰,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這裡的蜀軍也撤了,撤得很匆忙。

  費曜勒住馬,用馬鞭指了指地上的灶灰,對一個斥候吩咐道:「數數灶坑,再用手探探灶灰有多燙。」

  斥候翻身下馬,跑過去伸手探了一把灶灰,回頭喊道:「還燙手!不超過一個時辰!」

  費曜的嘴角浮起一抹興奮,一個時辰,那就是剛剛撤。他抬起頭,看向前方延伸進山巒深處的河道,如果現在追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咬住蜀軍的後隊,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但他沒有下令追擊。

  他記得張郃的命令——三里。

  只要咬住後隊的尾巴就行,蜀軍撤得匆忙,尾巴就在前面,再追一截就能咬住。

  他咬了咬牙,把刀柄握緊又鬆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馬謖正騎在那匹瘦馬上,安靜地看著他。

  費曜撥轉馬頭,走到馬謖面前。「你說蜀軍後隊會在哪裡停下來?」他問。

  「過了前面的河灣,」馬謖想了想,這才開口說道,「那裡有一道廢棄的舊堤,適合布陣。」

  費曜點了點頭,對身旁的傳令兵揮了揮手:「去告訴戴陵,蜀軍後隊就在前面。讓他把結陣地前移三里,我們咬住了。再派人回大營稟報張將軍,就說前鋒已與蜀軍後隊接觸,請中軍準備跟進。」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馬謖,拍了拍那匹瘦馬的脖子:「馬先生,你已經說了很多實話,我希望你接下來也說實話。」

  馬謖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又低下頭,把目光從山坡上收回來,落在那匹瘦騙馬的兩隻耳朵之間。馬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聽著身後兩千匹戰馬的蹄聲,偶爾抖一下,像是在驅趕不存在的蚊蟲。

  他在想一件事。

  自己為什麼要來。

  這個問題從離開街亭營地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腦子裡轉,像一枚被丟進水裡的銅錢,沉下去又浮上來,沉下去又浮上來,始終落不到底。


  一開始他告訴自己,是為了贖罪。棄軍逃亡,把士卒丟在戰場上自己跑了,那是死罪。

  可光是活著算贖罪嗎?

  他馬幼常棄軍逃亡的罪名掛在頭上,朝中的人每次提起承兒,都會順帶想起他爹是個臨陣脫逃的敗將。承兒打一百場勝仗攢下來的功勞,他一個罪人的身份就能衝掉三分。

  他活著,承兒就要替他背著那口鍋。

  這段時間以來,承兒打仗,用兵,收攏人心,樣樣都做得很好。這一仗打完之後,馬承的名字會在蜀漢的軍功薄上穩穩地落下來。

  他馬謖的兒子,不需要靠父親的名聲活著了。

  可他這個罪人父親偏偏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那樁棄軍的舊案就還在。

  回去哪怕諸葛丞相不殺他,那也是看在他承兒的功勞上,但朝中的人不會忘,蜀地的文官不會忘,那些在街亭死了兄弟的士卒家屬更不會忘。他們每想起一次,馬承的功勞就要被那層灰蓋住一層。

  承兒現在是初生的太陽,他不能有一個黑鍋的父親擋在他前面。

  好像,一個死人比一個活著的罪人更好。

  河谷里的風忽然大了一陣,吹得河灘上的鵝卵石滾了幾顆,發出乾澀的、互相碰撞的聲響,遠處那道舊堤上的枯草伏了下去,又悄悄站了起來。

  馬謖握緊了拳頭,這是他在營帳里想了一整夜得出的結論。

  他死了,那樁舊案就算翻篇了,一個人已經用命抵了罪,後人就沒有再追究的道理。

  承兒就成了無牽無掛的馬承,荊州派的人會全力扶持這個後起之秀,諸葛丞相會繼續器重他,朝中那些盯著馬家看的人,也會把目光從他父親身上移開,轉向他兒子。

  他馬謖這輩子辜負了丞相太多。丞相把街亭交給他,他丟了。丞相把兵權交給他,他跑了。丞相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沒殺他,他活著一天,就欠丞相一天。他對不起諸葛亮。

  他是一顆壞掉的棋子,但馬承是好的,好的那顆棋子應該從棋盤上拿起來,擦乾淨,繼續往前走,壞的那顆應該被收進盒子裡,不再礙事。

  所以他現在在這裡,被兩千魏軍騎兵夾在中間,騎著一匹瘦騙馬,走在一條他明知道有伏兵的路上。他不怕費曜發現他在說謊,他甚至不怕費曜的刀!

  他來,本來就是來赴死的。

  山坡上的伏兵會衝下來,魏軍會亂,費曜會退,他馬謖會被裹在亂軍中間,被箭射死,或者被馬蹄踩死,又或者被某個衝下來的蜀軍士卒一刀砍翻。

  哪種死法都行,只要死了,那樁舊案就能和他這個罪人一起被埋進土裡。

  到時候,承兒會接管自己留下的所有東西。兵權,人脈,人們只會記住他是個好後生,記住了他的仗打得漂亮,記住了他救出了六百多個俘虜,記住了他今年才不到二干。

  費曜的聲音在前面響起來,他正在跟斥候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被風送過來。馬謖沒有聽,他把自光重新抬起來,望向西側山坡上那片灰白色的碎石坡。晨光從東邊斜著照過來,把碎石坡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馬謖抿了一下嘴唇,脊背又挺直了一寸。風吹過來,把他鬢角那幾縷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他忽然覺得掌心濕了,低頭一看,汗從指縫裡滲出來,把麻繩韁繩洇濕了一小片。

  他鬆開一隻手,在膝蓋上蹭了蹭,又攥回去。

  他在心裡念了一句:「承兒,這是為父提前給你的及冠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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