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動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7章 動亂

  李四說話時,劉治正蹲在城牆根下啃著一塊新的乾麵餅,這餅硬得硌牙,面渣子扎在牙縫裡生疼,他嚼了兩下,停住了,腮幫子鼓著。

  胃裡翻了一下,不是餓,是這一天折騰下來,光往裡塞焦炭渣子和硬餅,胃早就不認這些東西了。可他必須吃。打仗的時候吃東西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來。

  他繼續嚼完咽下去,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碎屑,重新往俘虜營走去。

  最裡面那幾排棚子底下空了。草墊子掀翻了,碗扣在地上,粥痕幹了,結成一層灰白色的膜。幾隻蒼蠅趴在碗沿上,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空氣里還有那股焦糊味,沒散乾淨。棚頂的茅草破了一個洞,一截月光從那個洞裡漏下來,照在空了的夯土地上。

  那塊地上,有一個淺淺的印子,他盯著那個印子看了兩息,是草墊子壓出來的。印子不深,邊緣整齊,說明人走得不急。不急,就說明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少了多少。」

  「三四十個。」

  「怎麼少的。」

  「下午騷亂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柵欄正面盯著,沒人注意後面。」

  劉治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沒罵他。

  罵他有什麼用?罵了人就能回來?罵了那道裂縫就能堵上?他站在空棚子前面,看著那塊空了的夯土地。

  「城牆上有沒有人看見什麼。」

  「東南角的哨兵說什麼也沒看見。」

  三四十個人。不是小數目。不是從柵欄翻出去的,柵欄他剛才看過了,沒有斷口,沒有撬痕。

  要出去只有一條路—翻城牆。城牆東南角那道裂縫,能塞進去一隻拳頭的裂縫。他往張郃那裡遞過文書,沒回復。

  他站了很久。還想再派人去搜,抬頭看了一眼天,又放棄了。

  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清清冷冷的。月光鋪在俘虜營的棚頂上,茅草尖上掛著一層薄霜似的銀白。城牆上火把次第亮起,火焰在風裡抖,噗噗地響。

  天太晚了,找不到的。

  來不及了。

  他吩咐李四,傳令全城哨位弓弩盡數上弦,又命人在俘虜營柵欄外,再多加插二十支火把。

  子時。

  月亮移到了城西那棵老槐樹的上頭,光從枯枝間篩下來,在夯土地上鋪了一層碎銀子。

  城頭上守夜的士卒抱著矛靠在垛口上,頭一點一點的。火光把柵欄照得白花花的,松木上的每個節疤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新火把的松脂滴下來,落在夯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嗞嗞聲,白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散在夜風裡。它已經燒了半夜了,松脂快燒乾了,橘紅色的焰心縮成一小團,光漸漸暗了下去。

  劉治的眼睛還睜著。他的胃又開始疼了,那種悶悶的鈍痛,像有人拿一塊石頭壓在胃上。

  十年前在淮南,箭射穿膝蓋的前一夜,胃也是這麼疼的。那時候他不知道第二天會中箭,只知道餓。現在他知道今晚要出事了。胃比腦子更早知道。

  俘虜營里有人在睡夢中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頭。遠處角落裡不知誰在說夢話,嘟囔了兩句,聽不清。風灌進破棚頂,茅草悉悉簌簌地響,響一陣停一陣。

  李四蹲在垛口底下,懷裡抱著刀,刀鞘擱在膝蓋上,他也沒睡。

  他看了劉治一眼,嘴張了張,沒出聲。劉治從腰裡摸出酒囊,空的,今早忘了灌。

  他把空酒囊丟在李四腳邊。李四拿起來晃了晃,也扔在一邊。

  就在這時,俘虜營像被人捂住了嘴。磨牙聲停了,夢話斷了,連茅草都不響了。所有的聲音忽然一起消失了。

  安靜持續了三息。

  然後磨牙聲又響起來。更輕,像在故意模仿剛才的自己。

  劉治往城下看了一眼。俘虜營柵欄外面新插的火把還在燒,松脂滴在夯土地上,嗞嗞響。柵欄裡面,棚子深處的黑暗裡,有一雙眼睛正對著他。看不清臉。

  但劉治知道那是誰。

  孫稷。他白天一聲不吭,晚上他的眼睛在那裡等了他多久?還是說事情根本就是他安排的?

  那雙眼睛沒眨。

  李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


  那雙眼睛已經閉上了。

  下一秒—

  轟隆一聲脆響,柵欄從中間驟然斷裂!

  松木斷茬在火光下白森森格外刺眼,斷裂之聲清脆刺耳,如同骨頭硬生生被折斷。

  第一個衝出來的,並非孫稷。

  那是個很年輕的俘虜,不過十五六歲,嘴唇上還沒長鬍子。

  他手裡提著一根從柵欄上拆下來的木棍,比手臂還粗,一頭帶著生鏽的鐵釘,鐵釘上沾著松木的碎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在火光里泛紅,嘴唇緊緊抿著,不是發狠,是怕。怕得整個人都在抖,木棍在手裡顫,鐵釘磕在地上,噠噠噠地響。他跑在最前面,腳下踩到一塊碎碗片打了個滑,又站穩了,手裡的木棍拖在地上,劃出一道白印。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然後是幾百個人。

  人潮從棚子底下湧出來,像堤壩潰了,水從裂縫裡往外噴,面孔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有的被照亮了半邊,有的整個罩在陰影里,只看見牙齒和眼白。腳步聲匯在一起,沉悶地響,棚頂的茅草被氣流掀動,撲簌簌地往下落灰。

  劉治轉身快步從城頭往下奔,跑動之間,膝蓋關節發出接連不斷的咔嗒聲。

  「盾陣!」

  他吼道,巷道本就狹窄,僅容兩人並肩通行。盾牌手迅速列陣上前,鐵盾底沿磕在地上,排成一排,盾面朝外,盾縫裡探出長矛的矛尖。

  蜂擁而來的俘虜,狠狠撞向鐵盾。

  人體撞在鐵盾上,嘭的一聲悶響,彈回來,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再撞上去,又是嘭的一聲。鐵盾紋絲不動,倒是撞上去的人額頭上綻開一道血口子,血順著鼻樑流下來糊住了眼。有人從盾牌上面翻過去,手指扣著盾牌的上沿,身體翻過盾面的時候腹部暴露出來,落地的一瞬間被長矛捅穿了腿。矛尖從大腿正面戳進去,從後面穿出來,帶出一股血。

  那人慘叫著倒在地上,手捂著大腿,血從指縫裡往外噴。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身體繼續往前涌,腳踩在他背上、肩膀上。他還在叫,聲音越來越低。

  就在此時,城中糧倉,驟然燃起大火。

  劉治猛然轉頭望去。

  橘紅色烈火從糧倉房頂沖天而起,先是縷縷青煙從瓦縫竄出,轉瞬之間,火苗衝破瓦片,開始呼呼狂燃。

  瓦片燒得啪作響。糧倉里堆著乾草、麻繩、幾桶備用的燈油,還有白天剛從庫房裡搬出來的弩箭。

  燈油桶被火燒炸了,嘭的一聲,火苗猛地躥高一截,把半邊城牆都照亮了。濃煙滾滾地往上翻,把月亮遮住了,整個街亭城籠罩在一種暗紅色的光里。

  那火邪性,水潑上去,嗤的一聲變成白汽,火勢不滅反漲。一個救火的士卒提著空桶站在糧倉門口,火光把他的臉都映紅了,汗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他臉上全是菸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劉治看著那道火,心中瞬間涼了半截。

  白天那三四十個人是趁亂翻牆出去的,接應了城外的人。

  那些人在城牆根底下蹲了一整天,只等著天黑,等著俘虜營第二次暴動把所有目光吸過來。然後翻牆進城,繞到城南,放了這把火。

  這場大火,僅僅只是個開始。

  尖銳悠長的號角聲,忽然從城門方向傳來,劃破沉沉夜空,在天地之間拖出一道悽厲長音。

  劉治心頭一沉—這不是魏軍號角。

  城門,已經被人打開了。

  蜀軍從城門洞裡湧進來,腳步聲像一江洪水衝破了閘門。火把的光映在札甲上,鱗片一樣閃著,看人數不下兩千。

  俘虜們從裡面往外沖,兩股力量在校場上撞在一起。

  一個魏軍什長被兩個人同時砍中,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來。什長倒下去的時候還在喊,嘴張得很大,嘴裡湧出來的血把聲音堵住了,只聽見咕嚕咕嚕的氣泡聲。他的手指還在地上抓了兩下,指甲在夯土面上刮出幾道淺淺的白痕,然後不動了。

  李四衝到他身邊,臉上全是血,左手捂著右上臂,那裡有一道口子,肉翻出來,像嘴唇一樣張著。

  「校尉,守不住了。」

  劉治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街亭城。

  火還在燒,糧倉的屋頂塌了,樑柱燒斷了砸下來,轟的一聲激起一片火星,火衝起來,火星像一群螢火蟲往天上飛。城頭上還有零星的刀聲,是魏軍士卒在叫同袍的名字。


  他不能死在這兒。

  劉治是最後一個從南門撤出去的。

  南門還沒被蜀軍控制,門洞裡黑漆漆的,馬蹄磕在夯土地上發出空空的迴響。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巷子裡還在拼刀,刀聲很密。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他拽緊韁繩,夾了夾馬腹。

  街上全是潰兵。有人丟了刀,兩手空空在跑;有人丟了頭盔,頭髮披散著;有人被兩個人架著跑,腿拖在地上。他騎馬從他們身邊跑過去。

  經過東南角的時候,他餘光掃見牆面上多了一道新鮮的刮痕。石灰剝落了,露出裡面淡黃色的夯土。

  繩鉤磨出來的痕跡從牆頭一直延伸到牆根,像一道傷疤。

  他沒有停。

  跑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街亭城燒成了一團火球,火光照亮了半邊城牆,連城門的門洞都看得清清楚楚。門洞裡面黑洞洞的,火焰從糧倉那邊漫過來,舔著門洞的邊緣,把門框燒得發紅。

  濃煙還在往上翻,被火光映成了暗紅色。門洞裡面有人在動,是蜀軍,正把魏軍的屍體從城牆上推下來。

  屍體翻過垛口,摔在城牆根底下,悶悶的一聲。

  那扇門他守了快十天了。每天清早他都要從城門底下走一圈,檢查門門有沒有斷,摸一摸門軸有沒有鬆動。

  現在那扇門敞著,關不上了。

  城外的野地空曠寂靜。馬蹄聲落下去,被草叢吸走了。遠處有夜鳥被火光驚起,撲稜稜地飛過山脊,往更深的山裡去了。

  劉治把頭轉回去,夾了夾馬腹。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領口全被汗浸透了,風一激涼得刺骨。

  他得去河谷里找到張郃。八百守軍,跟著他撤出來的不到一半。

  街亭城丟了,俘虜跑了。蜀軍不是來燒樓櫓的,他們是來偷襲街亭城的。

  他們全被耍了。

  今晚的局,到底是誰布的?

  劉治腦子裡浮起一個人來。

  馬承。

  運糧官趙詡跟他提過那小子:「邪性得很,打仗花樣百出,你永遠猜不到他下一手要從哪個方向來。張將軍就是吃了他的苦頭啊!」

  當時劉治聽著沒往心裡去,張郃多半是吃了敗仗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一個二十不到的毛頭小子,再邪性能邪到哪去?

  可今晚這一連串的手段,還真是邪性。俘虜營暴動、城牆東南角的繩痕、糧倉那把邪性的火、城門大開。

  每一步都卡著節拍,一環扣一環,像有人算準了每一寸時間。白天那場騷亂是引子,把他的守軍全釘在柵欄正面,然後三四十個人從東南角翻出去,蹲在城牆根底下等了一整個下午。

  他搜了城,搜了俘虜營,搜了每一處能藏人的角落,唯獨沒搜城牆外面。

  畢竟誰會想到有人能從裡面翻出去之後不跑,蹲在城外等著天黑?

  但劉治還是想不通一件事:馬承是怎麼跟俘虜營里的人搭上線的?

  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漸漸縮成一個小亮點,像一顆暗紅色的星星落在地上。劉治不敢再回頭了。

  要是回頭正好對上馬承的一雙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還跑不跑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