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對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0章 對峙

  子夜剛過,南山東麓的山道上響起了喊殺聲。

  是趙大。

  那個巴郡老兵,絡腮鬍,直性子,馬承布置戰術時他喊「少公子絕了」喊得最響。

  可此刻他卻沒有聽馬承的。

  他帶著自己那支十人小隊,摸黑下了山。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山上,什麼也沒說。

  「老子打了十幾年仗,從沒讓人堵在窩裡打過!」

  趙大走時朝黃襲撂下這句話:「魏軍在砍咱們的山,咱們就在這兒看著?少公子年輕怕事,老子可不怕!」

  他的腳在往山下走,可他的手確在發抖。他咬著牙,把手蜷成拳頭,強壓下內心的愧疚。他一個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第一次違抗軍令,身體比心更先知道這件事的後果。

  不多時,趙大幾人摸到了山腳。

  遠處,魏軍的伐木隊正在作業,斧刃砍在樹幹上,木屑紛飛。

  趙大帶著人從灌木叢中撲出,刀光在火光中一閃,砍倒了最外圍的兩個魏軍。

  然後變故發生了。

  趙大聽見的第一聲是他身邊一個弟兄悶哼的聲音。

  那個弟兄他認得,姓王,巴郡閬中人,箭從王老么的脖子側面穿進去,悶哼了一聲就往前撲倒了,連叫都沒叫出來。

  然後弓弦聲涌過來,箭也從四面八方射出。

  趙大甚至沒看清那些弓弩手藏在哪裡,身邊的弟兄便一個接一個悶哼著倒下。

  「有埋伏!撤!」

  他嘶吼著,揮刀格開一支弩箭,拽著身邊一個腿上中箭的弟兄往後撤。

  可魏軍的弓弩手根本不給他們撤的機會。

  箭雨一輪接一輪,封住了上山的所有退路。趙大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箭,箭頭從肩胛骨縫裡扎進去,疼得半邊身子都在發抖。

  就在此時,山腰上突然響起了銅鑼聲。

  是魏軍的銅鑼,那種用來傳令、聲音尖銳的銅鑼。

  敲鑼的當然不是魏軍,是馬承派下來的三個無當飛軍。

  馬承在布置防務時就說過一魏軍的銅鑼聲音尖,傳得遠,夜裡敲起來,他們自己人也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這三個人記住了。

  他們沒有披甲,只帶了刀,從側翼摸到伐木隊後方,搶了三面鑼,一邊敲一邊往西跑。

  跑的時候鑼聲一直在響,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像一支正在衝鋒的軍隊。

  魏軍的弓弩手聽見後方傳來銅鑼聲,只道是蜀軍主力從另一個方向殺來了,箭雨頓時亂了方向。

  便是這一瞬間的混亂,趙大拖著那個受傷的弟兄,連滾帶爬鑽進了灌木叢里。

  等魏軍弓弩手反應過來,那三個無當飛軍已經消失在夜色里了。

  銅鑼聲還在遠處響著,一聲接一聲,像在嘲諷底下灰頭土臉的魏軍。

  趙大被拖回了營地,他渾身是血。左肩的箭杆已經鋸斷,但箭頭還嵌在肉里。他躺在帳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見馬承走進來,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少公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末將————末將不該不聽你的————」

  馬承沒有說話。他在趙大身邊蹲下來,看了看傷口。

  箭頭扎得深,所幸未傷及筋骨,將箭頭挖出來,養上十天半月便能好轉。

  他從懷裡摸出半壺水,放在趙大手邊。趙大看見那隻水壺,壺身上磕得全是凹痕。

  他認得這隻壺。從街亭潰敗那天起,少公子就一直揣在懷裡。三天了,壺裡的水少公子自己捨不得喝,每次只抿一小口潤潤嘴唇。

  現在少公子把那半壺水一下子放在他的手邊。

  趙大沒有伸手去拿。他把頭別過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活著回來便好。」

  馬承站起身,走出帳外。

  帳外,黃襲正跪在地上。

  他的甲冑上全是泥,臉上有一道被弩箭擦過的血痕,從顴骨一直拉到耳根。他沒有跟趙大一起衝下去,但他帶人去接應了,然後也中了埋伏。他帶去的二十人,只回來十三個。


  「少公子。」

  黃襲低著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末將————」

  「起來。」

  馬承沒有看他。但他知道黃襲跪在那裡,對方甲片磕在地面上的聲音,他聽見了。

  他走到隘口的青石上,重新望向山腳。火龍還在燒,伐木聲還在響,樓櫓的骨架又升高了一截。從山腳到半山腰,原本密密匝匝的樹林已經禿了一大片。

  倒下的樹幹橫七豎八堆在山坡上,像被剝下的獸皮。

  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些裸露出來的黃土與岩石上,也照在那些正在搭建的樓櫓骨架上,將整座南山的傷口照得清清楚楚。

  張郃要把南山變成一座要塞。

  對方不是打算建一日。是打算用樓櫓與壕溝,將整座山圍成鐵桶。等樹砍到半山腰,蜀軍便再無藏身之地了。

  到那時,兩千七百人困在光禿禿的山頂上,魏軍的弓弩手站在樓櫓上,想射誰便射誰。

  馬承蹲下來,又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底的震動還在繼續—夯土的那一下最重,「咚」,然後是斧刃嵌進木頭,「咔」

  ,然後是樹幹倒塌的悠長轟鳴。

  三種聲音疊在一起,從掌心傳上來,整座山都在顫。

  「黃將軍。」

  黃襲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趙大他們為什麼會衝下去?」

  黃襲沉默了片刻:「他們覺得————躲著不是法子。魏軍在砍咱們的山,他們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這口氣。」

  馬承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張郃也是這麼想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傳令各隊。從今夜起,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下山。張郃要砍樹,由他砍。他要築樓櫓,由他築。他不是要把南山變成要塞嗎?」

  他轉過頭,看著黃襲。火把的光照著馬承那雙年輕的眼睛,黃襲看見那裡面沒有恐懼,也沒有焦躁,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那便讓他變。要塞修起來,是困人的,也是困己的。他四萬人圍住南山,等於把自己也釘在了山腳下。他動不了了。」

  「末將明白了。」

  黃襲抱拳,轉身大步走進帳中。

  寅時三刻,張郃登上了第一座搭起骨架的樓櫓。

  他一級一級往上走,數了數。

  十七級。

  從集結到登樓組織戰力,一刻鐘內夠射三輪箭了。

  樓櫓只搭到第二層,踏板只鋪了一半,露著半截龍骨。腳踩上去,杉木的韌性從靴底傳上來,顫,但不軟。

  他在踏板邊緣站定,手扶著立柱,目光越過南山腳那片被砍禿的空地,往上望。

  火把的光芒把山腳照得亮如白晝,但山腰以上仍是濃黑一片。

  那片黑暗不是空的。

  他知道那裡面藏著兩千七百雙眼睛,此刻正看著他,像他正看著那片黑暗一樣。

  「將軍,此處危險。」

  費曜跟上來,聲音壓得極低,「蜀軍的弓弩手————」

  「他們不會放箭的。」

  張郃沒有回頭。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花白的鬚髮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眼角的皺紋在火光里顯得更深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馬承那種年輕人灼熱的亮,而且是一種更冷酷,像淬過火的刀鋒一樣的亮。

  「馬承這個小娃娃,比咱們想的更能忍。今夜不會來。明夜也不會來。他要等,等咱們的樓櫓搭到半山腰,等咱們以為他不敢動了。」

  費曜一怔:「那咱們————」

  「等。陪他等。」

  張郃轉過身,沿著未完工的踏板走下樓櫓。踏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又一步,節奏穩得像他在中軍帳里踱步。

  「他等的是咱們出錯。咱們等的,是他的林子一寸一寸變少。看誰先熬不住。」

  他走下最後一階踏板,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停了一瞬。


  「方才那支摸下來的蜀軍,抓到了嗎?」

  費曜搖頭:「他們有人接應,搶了咱們的銅鑼往西跑了。蜀軍撤得快,只射傷了幾個,沒能留住。」

  張郃點了點頭,沒有責備。

  「領頭的那個,是員老卒。」

  他的語氣很平靜,不像在評價敵人,倒像在說一樁尋常軍務。

  「被伏了知道立刻撤,不往山下沖,反而往側面灌木叢里鑽。撤的時候還知道拽上受傷的同袍。馬承手底下有這樣的兵,難怪能撐到今日。」

  他翻身上馬。踏雪烏雅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可惜。」

  他丟下這兩個字,一夾馬腹,朝中軍帳去了。

  馬蹄聲踏過夯土地面,漸漸遠去。費曜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那兩個字。

  將軍不是可惜沒抓住人,是可惜這樣的人不能為魏國所用。

  他望著張郃消失在火光深處的背影,忽然覺得老將軍今夜登樓,看的不是山,是人。

  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和他手底下那群不肯散的兵。

  接下來整整兩日,南山上下陷入了僵持。

  魏軍白日輪睡,入夜進山。

  伐木聲夜夜不歇,樓櫓的骨架一座接一座從山腳升起。

  南山的樹林也從山腳起始,一層一層地往後退,像被剃刀刮過的頭皮。

  蜀軍據守半山腰以上,沒有再貿然出擊。馬承將兩千七百人重新編隊,分作四班,一班值守,三班休整。

  值守的士卒蹲在山石後頭,望著山腳下那條火龍一寸一寸往上爬,那些長了上百年的大樹一棵接一棵倒下,樓櫓的影子也在火光中越拉越長。

  沒人再衝下去了。

  趙大的傷還在養,箭頭挖出之後他發了半日燒,昏睡中一直在喊「撤」。

  等他醒過來,看見馬承坐在他床邊,正用一塊磨刀石磨他的刀。

  趙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馬承將磨好的刀放在他枕邊,站起來走了出去。

  第二日黃昏,伐木聲暫歇。

  不是停了,是魏軍換班。

  夜班的士卒在進食,白日睡足的士卒正從營中列隊而出,準備接替。南山上下難得地安靜了片刻,只有風掠過那些被砍禿的山坡,捲起細碎的塵土。

  張郃站在中軍帳外的空地上,看著換班的士卒從營中列隊而出。他的甲冑上沾著木屑和夯土的灰,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有卸過。

  費曜勸他回帳歇息,他沒應。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一隊隊士卒從他面前走過,扛著斧、鋸、麻繩和夯具,腳步沉甸甸地踩在夯土路面上,發出整齊的悶響。

  兩日。

  南山的樹林從山腳往後退了近百步。近百步的林子,長了上百年,被他的四萬大軍用了兩個日夜啃掉了。照這個速度,再有三日,樓櫓就能推到半山腰。

  再有三日,馬承那兩千七百人將再無藏身之地。

  他應該高興。

  但他沒有高興。

  他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一個老兵在聞到勝利的氣味時,會本能地收緊的那根弦。

  打了四十多年的仗,他早想清楚了一件事。

  大軍最容易出事的時候,不是敗退的關頭,是以為自己快贏了的那一刻。

  馬承還沒有動。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從他開始伐木築台的那一刻起,已經沉默了整整兩日。

  沉默可不一定是認輸。

  沉默是正在找他張郃的破綻。

  他盯著遠山,眯起了眼睛。

  便在這時,南山上,王平正掀簾而入,手裡拿著一卷帛書。

  「少公子。列柳城。馬忠將軍送回來的。」

  馬承接過帛書,展開。

  馬忠的字跡粗大,撇捺都帶著老兵的力道。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行,每一行都像釘子般釘進馬承的眼睛裡:

  郭淮已中計。

  末將依少公子之計,使人攜偽造之「張郃手令」往清水河大營見郭淮。


  那手令上的印是少公子用南山黃楊木所刻,刻痕尚新。末將蓋上去時,掌心全是汗。

  據那人回稟,郭淮接過帛書時,手指在封泥上停了停。然後他走到燭火前,將帛書湊近,看了又看。

  那人說,當時他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洇透了,面上還撐著,手沒抖,呼吸沒亂。

  萬幸他沒看出來什麼。

  他認的不是那方印,而是張郃的筆鋒。

  少公子的字,連張郃自己都未必分辨得出。

  據此,郭淮已認定南山蜀軍潰散,張郃主力缺糧導致無法西進,他已命糧隊由上邽起運,走秦水河谷南道,預計三日後午前進抵南山以西。

  糧車三百乘,押卒不過兩千,或是個機會。

  另,馬岱將軍已率一千七百騎兵抵達列柳城周邊,沿秦水河谷散開,截殺魏軍斥候。

  馬岱將軍托末將轉告少公子:列柳城無憂,南山可放手一搏。

  馬承的目光停在「馬岱」兩個字上。

  涼州馬岱。

  馬超的從弟,當年跟著馬超從涼州一路打到蜀中的老將。他沒見過馬岱,但他熟讀歷史,知道馬岱麾下那一千七百騎兵是什麼分量。

  涼州舊部,是蜀軍中唯一一支還能在馬背上舞刀的騎兵。

  他把這層意思在心裡過了一遍,目光繼續往下移。

  帛書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字跡不是馬忠的,比馬忠的字更小,更密,筆鋒收斂得像怕被人認出。

  高翔的字?

  馬承愣了一下他與高翔通過數次書信,認得這筆跡。

  「另有一事。馬岱將軍隨行中有一隊涼州輕騎,為首者乃馬超將軍之女馬雲騖。

  此女性子極烈,入營便撂了一句話—我要替兄長來看看,那個同名的馬承,到底長了幾顆膽子。」

  全軍都聽見了。翔不知此語何意,思之再三,還是原文轉告少公子。」

  馬承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他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像被那行字扎了一下眼睛;第二遍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涼州。

  馬雲鶩。

  馬超之女。

  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涼州馬家,鄉侯馬超—劉備曾稱其「氐羌畏服」,潼關一戰殺得曹操割須棄袍。

  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馬超還有一個女兒。更不知道這個女兒會從跑到列柳城來,替她兄長來看一個素未謀面的荊州同名人,問他長了幾顆膽子。

  他把帛書折好,放進甲縫裡,站起身走到帳口。

  山腳下,魏軍的火把次第亮起。樓櫓的影子在火光中越拉越長,像一頭困獸伏在南山的腳下,正張著嘴,一寸一寸往上啃噬。

  馬承望著那片火光,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和以往他成竹在胸的笑不同,這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被人隔空叫了板、忽然不知道該惱怒還是該好笑的笑。

  他把甲縫裡的帛書又按了按,帛書的邊角硌著他的胸口,硬硬的。那行小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到底長了幾顆膽子。

  他把這句話嚼了嚼,沒嚼出味道來。

  山腳下的伐木聲又響了。

  換班的魏軍已經就位,斧刃重新嵌進樹幹,悶響一聲接一聲。樓櫓的骨架在暮色中又升高了一截。

  那上頭站著一個魏軍的弓弩手,正把一面盾牌掛在立柱上。這座樓櫓,再有三日就能推到半山腰。到那時,那個弓弩手站在樓櫓上,就能看清他帳簾的縫隙里漏出去的光。

  馬承望著那座樓櫓,望了好一會兒。

  甲縫裡,帛書的邊角還在硌著他。樓櫓一寸一寸往上長,帛書一下一下硌著胸口。

  兩樣東西都在逼他。

  那行小字又浮上來。

  到底長了幾顆膽子。

  馬承把帛書按了按,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說呢。」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帳中。帳簾落下,將滿山的火光和伐木聲都關在了外面。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