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丞相手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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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丞相手令到了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晨曦透過窗欞,照進了帥府的正廳,照亮了滿地的糅成一團麻紙團,也照亮了高翔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坐在椅子上,一夜沒合眼,手裡依舊攥著那封信,窗外晨風灌進來,吹得燈盞里殘油將盡的火苗晃了晃,在他臉上投下一明一暗兩個影子。

  他依舊沒能拿定主意。

  就在這時,帥府的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天的急報聲,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撞開了帥府的大門,一路沖了進來:「將軍!將軍!丞相的軍令到了!西縣大營來的信使!他拼死衝過了郭淮的封鎖線!

  人快不行了!」

  高翔渾身一震,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被他帶得「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他大步沖了出去,腦海里只剩下了那道從西縣來的軍令。

  他知道,這道軍令,將決定他的選擇,也將決定列柳城,甚至整個隴右戰局的走向。

  帥府的院子裡,圍滿了人。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被兩個親衛扶著,半靠在廊柱上。

  他的背上中了一支魏軍的箭,箭杆還深深插在肉里。

  高翔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不是尋常的羽箭,是雍涼軍慣用的破甲錐,箭頭三棱開刃,穿透軟甲時撕並的傷口比箭杆本身更寬,染得整個後背的戰袍全是暗紅色的血污,希料吸飽了血,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裂口處滲著血珠,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可兩隻手,卻死死地護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見到高翔衝出來,傳令兵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推開扶著他的親衛,跟蹌著往前撲了兩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顫巍巍地舉起了雙手。

  他的手裡,捧著一個用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外面還包著一層牛皮的竹筒,哪怕他渾身是傷,瀕臨絕境,這個竹筒,也被他護得完好無損,連一點泥水都沒沾上。

  「高將軍————丞相手令————西縣大·————拼死送到————」

  傳令兵的聲音氣若遊絲,一句話沒說完,就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濺在了面前的青石板上,紅得刺眼。

  高翔快步上前,雙膝跪地,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竹筒。

  指尖觸到竹筒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上面還帶著傳令兵的體溫,還有他一路捂在懷裡焐出來的、血的溫度。溫熱的,還沒涼透。

  「辛苦了。」高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著身後的親衛厲聲喝道,6

  快!把醫匠叫來!立刻救治!一定要把他救活!」

  「諾!」親衛立刻應聲,抬著擔架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傳令兵抬了下去。

  傳令兵被抬走時,眼睛還盯著高翔手裡的竹筒,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已經發不出聲了。

  擔架抬過門檻的那一刻,他忽然攥住了門框,指節發白,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丞————丞相說————信他————」話音未落,手一松,人便昏了過去。

  高翔捧著竹筒,站起身,轉身走進了帥府正廳。他屏退了所有人,關上了廳門,這才拿出腰間的佩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竹筒外面的牛皮和油布,取出了裡面的竹簡。

  刀尖挑開油布時,他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連日來的焦慮和缺覺讓他的手抖得厲害,他不得不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才把竹筒穩穩地拆開。

  竹簡是用熟牛皮繩編起來的,上面是諸葛丞相那清雋有力,又帶著法度的隸書。每一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一樣,字字千鈞。

  竹簡邊緣沾著幾滴暗褐色的血跡,已經干透了,滲進了竹片的紋理里。傳令兵一路上傷口滲出的血,透過油布和牛皮,還是洇了進來。

  高翔的目光,落在竹簡上,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呼吸都屏住了。

  竹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裡積壓了好幾天的陰霾與猶豫:

  著高翔部憑險固守,死死纏住郭淮部,讓他的主意停留在上邽一帶。違令者,軍法處置。

  憑險固守。死死纏住。

  三十四個字,高翔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第一遍逐字辨認,怕自己看花了眼;第二遍確認語氣,怕漏了什麼隱含的指令;第三遍,他才終於敢相信,自己連日來懸著的那顆心,可以放下了。


  竹簡從他手裡「啪嗒」一聲落在案几上,聲音輕而脆。整個人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往後靠在椅子上,長長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他憋了整整三天三夜。

  緊繃了無數個日夜的肩背,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來。連日來的焦慮、猶豫、恐慌、

  兩難,在看到這道軍令的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心裡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丞相的指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核心任務,只有一個死守列柳城。

  不用棄城,也不用出城野戰,更不要用拿摩下八千弟兄的性命,去做斷後的誘餌,去賭那萬分之一的生機。只要他守住列柳城,不讓郭淮西進半步,他就完成了丞相的囑託,就對得起大漢,對得起北伐的大業。

  既然如此,那他就沒有任何可顧慮的了。

  死守列柳城是他的核心任務,可丞相沒說,不許他偷偷分兵去支援南山的王平和馬承。只要他把列柳城的戲做足,把郭淮死死瞞住,不讓他察覺到城裡的兵力變化那他偷偷把三千精銳送到南山,不僅不違背丞相的軍令,反而能和南山蜀軍形成掎角之勢。

  一邊是他守著列柳城,死死擋住郭淮的西進之路;另一邊是王平、馬承在南山死死釘住張郃的五萬大軍。郭淮和張郃兩軍不能匯合,不能東西夾擊,就只能各自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這不僅不會影響丞相大軍的回撤,反而能給丞相的回撤上雙保險。

  「好!好!太好了!」

  高翔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抓起案上的竹簡攥在手裡。

  他眼裡的愁雲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鋒一般的銳光,和不容置疑的果決。他大步走到廳門口,一把拉開廳門,對著門外的親衛高聲道:「傳我將令!立刻召集所有軍侯以上將領,半個時辰之內,到帥府正廳議事!違令者,軍法處置!」

  「諾!」親衛立刻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跑了下去。

  半個時辰之後,帥府正廳里,站滿了列柳城的蜀軍將領。一個個身著甲冑,身姿挺拔,聽到高翔念出的丞相軍令,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焦慮一掃而空。

  這些日子,他們和高翔一樣,天天提心弔膽,既怕郭淮攻城,又怕丞相下了斷後的軍令,現在有了丞相明確的死守指令,所有人心裡的石頭,都落了地。

  「諸位,丞相有令,讓咱們死守列柳城,擋住郭淮西進。」

  高翔站在主位上,目光掃過眾將,聲音鏗鏘有力。

  「可咱們不能只守著這座城,坐視南山的袍澤在絕境裡孤軍奮戰。」

  他把馬忠帶來的南山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把馬承的信遞給眾將傳閱。

  竹簡在將領們手中傳遞,有人看完握緊了拳頭,有人眼眶發紅,有人深吸一口氣把竹簡遞給下一個人時手指微微用力。

  信的最後一行,馬承的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像是趴在膝蓋上寫的:「南山能守,但守不久。若援軍不至,承與王將軍當與陣地共存亡。承年十七,尚未娶妻,唯憾不能見丞相剋復中原之日。父馬謖之過,承以血洗之。」

  「將軍!末將願帶人馬去南山支援王將軍和馬小將軍!」

  「將軍!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袍澤在南山拼命!不就是郭淮那老狐狸嗎?咱們給他演一齣戲,瞞住他就是了!」

  「末將願領命!就算是爬也能把弟兄們帶到南山去!絕不給將軍惹麻煩!」

  看著群情激昂的眾將,高翔心裡湧起一股熱流。他抬手壓了壓,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意已決,分兵支援南山。」

  高翔的聲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定。

  「但咱們不能大張旗鼓地去,要給郭淮演一出瞞天過海的大戲。」

  他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列柳城南面那條蜿蜒的樵道上。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馬忠來時走的那條秘徑。

  他要從八千人馬里,挑選出三千最擅長山地作戰的老兵,個個輕裝上陣,只帶兵器、

  弓弩和三天的乾糧,分成十隊,每隊三百人。

  白天,列柳城依舊大張旗鼓,好像全軍正在操練,其實是營寨里的稻草人穿上蜀軍甲冑站在營牆和城頭,遠遠看去和真人一模一樣;炊煙也照常升起,營門按時開關,讓郭淮的斥候看不出半點破綻。


  夜裡,分批把士兵往南山送。每次三百人,走那條最隱蔽的樵道,一夜就能趕到南山和王平、馬承匯合。樵道沿途有馬忠帶來的南山暗哨標記,岔路口石頭上刻著方向,險要處有布條系在枝頭絕不會迷路,更不會觸發魏軍的封鎖線。

  為了把戲做足,他還會時不時帶著人馬在列柳城下和郭淮的斥候小股接觸,打了就退,絕不戀戰。讓郭淮越發覺得,高翔的全部兵力都在列柳城裡,只想固守,根本沒有分兵的打算。

  眾將聽完,一個個眼睛都亮了,紛紛抱拳領命,沒有半分異議。

  計劃定下來,全軍立刻動了起來。

  當天下午,列柳城的蜀軍大營,就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高翔親自帶著五千人馬,在營寨里操練,步兵列陣,騎兵衝鋒,弓弩手齊射,喊殺聲隔著十幾里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城頭之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守軍」,一個個身著甲冑,手持刀槍,遠遠看去,威風凜凜,可實際上,十個人里,有七個,都是穿上了甲冑的稻草人。

  山風灌過來時,有幾個稻草人的頭盔被吹歪了,露出底下光禿禿的木棍,城下的屯長連忙踢士卒屁股,後者連忙爬上去扶正,嘴裡罵罵咧咧。

  郭淮的斥候,在城外的山林里,探聽了整整一下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看到列柳城的營寨里人頭攢動,甲冑鮮明,城頭的守軍比往日還要多,高翔親自在營前操練兵馬,絲毫沒有分兵的跡象。

  斥候不敢耽擱,留下兩人繼續監視,其餘人立刻快馬加鞭趕回三十里外的清水河魏軍大營,把情況一五一十稟報給郭淮。

  魏軍大營的帥帳里,郭淮身著緋色官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湯是隴右本地的粗茶,湯色渾濁,入口微苦,但他喝慣了。

  聽完斥候的回報,他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忍不住嗤笑一聲,對著身旁的副將李恂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不屑:「我還以為高翔有什麼本事,不過是個只會龜縮守城的豎子罷了。街亭大敗,蜀軍軍心渙散,他這是靠著操練兵馬,耀武揚威,穩固軍心呢。」

  李恂躬身笑道:「將軍說的是。高翔手裡只有八千人馬,咱們手裡有兩萬大軍,他除了龜縮守城,還能有什麼辦法?依末將看,不出十日,等咱們的糧草齊備,就能一舉拿下列柳城,直撲西縣,活捉諸葛亮!」

  郭淮呷了一口熱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擺了擺手:「不急。諸葛亮正在組織大軍回撤,咱們有的是時間耗。傳令下去,讓斥候繼續盯緊列柳城,一旦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他擺了擺手,茶湯在杯中晃了晃,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瘦削的臉。

  「高翔不是想守嗎,就讓他守著,等他守不住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諾!」

  李恂立刻抱拳領命,轉身下去安排了。

  郭淮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帳外列柳城的方向,春日午後的陽光照在清水河上,河面泛著粼粼波光。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眼裡滿是志在必得。

  「父親。」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郭淮沒有回頭。他的長子郭統掀簾而入,甲冑上還沾著巡營時蹭上的塵土。少年人眉眼像他,觀骨高聳,眼窩微深,只是下頜的線條還不像他那樣刀削般硬朗。

  「方才斥候的回報,孩兒在帳外都聽見了。」郭循走到案側,猶豫了一下,「高翔這般大張旗鼓地操練,會不會————太刻意了些?」

  郭淮轉過頭,看了兒子一眼。

  「你覺得他在演戲?」

  「孩兒只是覺得,若真要固守,何必如此張揚。」

  郭淮端起茶杯,茶沫已經沉了底。他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微濁的茶湯,嘴角微微彎了彎:「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但高翔只有八千人,他演不演戲,都翻不了天。」

  郭淮看著他垂下的眼臉,忽然放緩了語氣:「為將者,不怕對手有謀,就怕對手無路。他高翔無路可走,就只能守城。守城者,終有守不住的一天。」

  郭統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他退出帳外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春夜的風從清水河方向吹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腥氣。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南邊巡營時,在河灘上看到的一串腳印—那是蜀軍綁腿的紋路,不是魏軍鞋底的印子。

  他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父親,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郭淮的聲音從帳內傳來:「統兒,記住一件事打仗,不是猜對才算贏。有時候,對手沒有第二條路可選,你就不必猜。」

  郭淮並不知道,就在他的斥候趴在灌木叢後盯著城頭那些稻草人的同時列柳城南門內側的藏兵洞裡,幾百個蜀軍已經束緊了綁腿,磨亮了刀。

  馬忠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的肩傷重新包紮過了,麻布上還滲著血,但他把腰間的環首刀抽出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然後他插刀入鞘,轉過了身。

  洞外,暮色已經沉下去。

  今夜月色暗,正好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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