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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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蜀軍,根本就沒想過劫營。

  劫營是什麼樣?是趁夜摸進來,放火燒糧草,砍殺哨兵,製造混亂,然後趁亂衝殺。他在官渡見過曹公的敢死隊趁夜摸進烏巢,火光沖天,殺聲震野,袁紹的糧草在火海里化為灰燼。他在江陵見過東吳的輕舟趁霧摸到城下,鉤索拋上城頭,敢死之士咬著刀攀牆而上,血順著磚縫往下淌。那才是劫營。是要見血的,是要死人的,是要往營牆裡沖的。

  可他們呢?

  放一撥箭就跑,敲一通鼓就撤,射幾支火箭就消失。

  他們就是來搗亂的。

  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老子今晚,就是不讓你睡覺。

  你來追,我跑。你不追,我再鬧。你睡著,我把你嚇醒。你列陣,我看戲。從頭到尾,主動權都在他們手裡。他們想什麼時候鬧就什麼時候鬧,想鬧多大就鬧多大,想停就停。而你,只能被動地等著,不知道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從哪個方向來。

  這種感覺,比真刀真槍干一仗還折磨人。

  真刀真槍,大不了拼個你死我活,痛痛快快。

  可這樣被人吊著,不上不下,不死不活,每一刻都在消耗,每一刻都在磨損,連個痛快都求不到。

  「傳令!」

  張郃咬著牙,心想絕不能再這樣了,沉吟片刻,他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全軍分兩班輪值!一班休息,一班戒備!不許再亂!再有無故喧譁、自亂陣腳者,不管是誰,斬!」士兵們都快哭了。是真的快哭了。

  白日在林子裡被追著打,精神緊繃了整整一個白天。晚上本就睡不了多久,兩班倒,滿打滿算也只能睡兩個時辰。可兩個時辰也比沒有強啊,只要能讓他們合上眼,哪怕只是一個時辰,哪怕只是半個時辰。

  他們拖著身子往帳篷里走,這回連罵罵咧咧的力氣都沒了,沉默著倒在鋪蓋上,閉上眼,等著睡意降臨。

  可他們沒想到,馬承給他們準備的,是三班倒的疲勞戰大禮包,別說四個時辰,一刻鐘的安生覺,都別想睡。

  接下來的這一夜,成了魏軍全體官兵,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噩夢。

  睡意像潮水,從腳底慢慢漲上來,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漫過胸口,只差一點就要漫過頭頂了……

  「殺——!」「沖啊——!」

  東邊的山林里,突然又傳來一陣震天的吶喊聲,嚇得剛閉上眼的士兵一激靈,連滾帶爬地衝出來列陣,結果喊了兩聲,又沒動靜了。

  眾人罵罵咧咧地回去。有人狠狠踹了一腳帳篷的支柱,踹得整頂帳篷晃了晃,灰塵從篷頂簌簌落下來。重新躺下,把被褥拉到下巴,閉上眼,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心跳慢慢從狂奔降到了小跑,呼吸漸漸均勻,意識又開始往下沉。這回沉得深了一點,已經開始做碎片化的夢了。夢裡是家鄉的麥田,麥子正青著,風吹過去像一片綠色的海……

  西邊的營牆外,突然射來幾支冷箭,「叮叮噹噹」砸在帳篷的上,士兵們又只好慌慌張張地衝出來,結果林子裡自然是連個鬼影都沒有的。

  重新躺下沒半炷香,剛要合眼——這回是真的只差一點點了。意識已經模糊了,睡眠像一片黑色的羽毛,輕輕蓋在臉上,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嗒嗒嘀嗒……」

  營門附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戰馬的嘶鳴,聽著就像蜀軍的輕騎要衝營了,魏軍又一次全員戒備,刀出鞘,箭上弦,結果等了半天,才發現是幾匹被蜀軍放了韁繩的野馬,在營外瞎跑打轉。

  一整夜。

  整整一夜。

  每隔一刻鐘,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營外準會鬧出點動靜來。

  有時候是戰鼓,有時候是吶喊,有時候是冷箭,有時候是火把,有時候是石頭砸在營牆上的悶響,有時候是火燒竹子的噼啪爆響,聽著跟兵器碰撞聲一模一樣。

  花樣百出,絕不重樣,每一次都精準地掐在你剛要睡著、意識最模糊的那個節點上,一嚇,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睡意全無,只剩下滿身的冷汗和壓不住的心慌。

  到後來,半數人都不願意起來了。

  你說他是劫營吧,他從來不往前沖一步,連營牆的邊都不沾。

  你說他是搗亂吧,他每一次都能精準地戳中你最緊繃的那根神經,把你從睡夢裡硬生生拽出來,反覆折磨。


  魏軍的士兵們,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的徹底崩潰。

  他們不敢卸甲,不敢合眼,甚至不敢躺下。剛要睡著,就被驚醒,一整夜下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布滿了血絲,精神瀕臨崩潰,靠著營牆站著,站著站著就打起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有幾個才十六七歲的新兵,被折騰得實在受不了了,抱著頭盔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媽的!還不如跟他們拼了!這麼熬下去,沒被蜀軍打死,先被熬死了!」

  「這群蜀軍到底想幹什麼啊!殺不殺的給個痛快行不行!這麼磨人,還不如一刀給我個了斷!」

  「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

  隊正們罵他們沒出息。

  「哭什麼哭!大魏的兵,死都不怕,還怕這個?把眼淚給我擦了!」

  可罵著罵著,自己的聲音也帶了哭腔。喉頭髮緊,最後一個字往上飄,差點破音。他們別過頭去,不看那些哭泣的新兵,盯著營牆外的黑夜,暗自苦笑。

  他們打了十幾年的仗,守過孤城,衝過敵陣,屍山血海都闖過來了,從來沒打過這麼憋屈、這麼磨人的仗。

  天快亮的時候,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營外終於徹底安靜了。最後一撥蜀軍在天亮前撤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插在帳篷上的箭,砸在營牆外的石頭,滾落在山坡下的空木桶,掛在樹梢上的破銅鑼。還有那股瀰漫在空氣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和松脂味。

  太陽升起來了。

  暖融融的晨光,越過隴山的山頭,照在了魏軍大營上。

  可本該充滿生氣的晨光,照出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四萬多百戰精銳,一整夜沒合眼。

  個個頂著烏青的黑眼圈,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甲冑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跟丟了魂的行屍走肉似的,站都站不穩,更別說手裡的刀了。

  更有甚者直接靠著營牆,抱著兵器,就那麼站著睡著了,任誰喊都喊不醒。

  張郃站在箭樓上,也是一夜沒合眼,瞳孔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強行撐著的、瀕臨極限的亮。

  晨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眼角的皺紋深了好幾倍,鬢邊的鬚髮,仿佛一夜之間就白了好幾根。他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握著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不是累的。

  是氣的,是羞的,是憋屈的。

  他活了六十四歲,跟曹操打過官渡,跟夏侯淵平過漢中,跟諸葛亮對陣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從來沒有這麼窩囊過。

  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從來沒有這麼被人當猴耍過。

  他四五萬身經百戰的曹魏精兵,竟然能被幾百個蜀軍潰兵,折磨了整整一夜,沒合眼,沒吃飯,軍心散了大半,士氣直接跌到了谷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的傳來。

  斥候瘋了似的策馬奔到箭樓下。馬還沒停穩,斥候就從馬背上翻下來,腳落地時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連滾帶爬地單膝跪地,臉上的表情,是張郃從未在這個跟了他十年的老斥候臉上見過的——那是恐懼。

  「將軍!不好了!」

  他的聲音都在抖,喉嚨像被什麼掐住了,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南山之上!蜀軍的旗幟,多了一倍!漫山遍野,全是蜀軍的旗號!」

  張郃大驚,猛地抬頭,望向對面的南山。

  晨光正照在南山之上。

  昨日還只有莽莽蒼蒼一片新綠的南山,此刻,山坡上、林子裡、溪澗邊、崖壁上到處都插滿了蜀軍的赤紅旗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春風一吹,旗幟獵獵作響,仿佛山林里藏了千軍萬馬。

  張郃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之前的猜測,真應驗了嗎?

  「將軍!」

  戴陵的聲音壓不住地發顫。「這絕不會是幾百個潰兵!這絕對是諸葛亮的主力前鋒!他們就是要拖住咱們,等著合圍!」

  張郃沒有回答。

  他依舊望著南山,沉默著,目光從東邊的山坡掃到西邊的溪谷,從山腳的松林掃到山脊的崖壁。那些旗幟插得很密,風一吹,齊齊飄動,確實像有千軍萬馬藏在林子裡。


  他注意到一件事。

  旗幟在動。

  林子裡卻沒有鳥飛出來。

  如果真的有大部隊在山林中駐紮、調動,清晨的鳥群會被驚起,在林子上面盤旋。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太清楚這個細節了。

  幾千人藏在林子裡,不可能不讓一隻鳥飛出來。

  那些旗幟是真的。

  但旗幟下面,未必有人。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些騷擾——東邊的鼓聲,西邊的吶喊,南邊的馬蹄,北邊的火箭。

  每一次都鬧得很大,每一次都讓你以為他們要從那裡衝出來,但每一次都沒有。

  虛張聲勢。

  從頭到尾,都是虛張聲勢。

  張郃垂下眼,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

  「傳令。全軍停止進軍祁山。」

  戴陵和費曜同時鬆了一口氣。

  「就地紮營。加固壁壘。深挖壕溝。死守街亭。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營半步。」

  「末將遵令!」

  張郃又看了一眼南山。那些旗幟還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不確定旗幟下面有沒有人。不確定諸葛亮的主力是不是真的到了。不確定這到底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虛張聲勢,還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丞相在收網。

  正因為不確定,他不能賭。

  他賭不起。

  「斥候。」他叫住那個還在發抖的老斥候,「把消息送出去。稟報大將軍,街亭南山發現蜀軍旗幟,兵力不明。我部已決定就地固守,等候下一步指令。」

  「諾!」

  張郃轉身走回帳內,在案前坐了下來。酒壺還在那裡,壺裡的酒已經涼透了。他拿起來,這次沒有猶豫,仰頭灌了一大口。涼酒入喉,激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把酒壺擱下,望著帳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南山,望著那些還在風中飄動的赤紅旗幟。他沒有再想那些旗幟下面到底有沒有人。他已經做了決定。固守。不動。等。

  等那個藏在南山裡的人,露出真正的破綻。

  南山的古松樹杈上,馬承蹲在橫枝上,把魏軍大營里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聽見張郃那道死守的將令從箭樓上逐層傳下來,他笑得差點從樹上栽下去。

  身體往後一仰,手忙腳亂地抓住頭頂的松枝,松針扎了他一臉。穩住身形後,他嘴角的弧度還是壓不下去,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肚子疼。

  什麼漫山遍野的千軍萬馬?

  這全是他讓士兵們用破布、樹枝、竹杆趕出來的假旗。昨夜裡,趁著天黑,他讓黃襲、馬忠帶著人,分成三撥,一撥敲鼓吶喊搞疲勞戰,另外兩撥扛著這些連夜趕製的旗子,悄無聲息地摸上南山,把旗子插滿了南山。

  破布是從輜重車裡翻出來的備用布料,樹枝是就地砍的,竹杆是從山溪邊現割的。旗面畫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連蜀軍的標誌都畫錯了。可沒關係,隔著一整座山谷,魏軍可看不明白。風一吹,旗子飄起來,看著跟真的一模一樣。

  就是專門用來嚇唬張郃這位老將軍的。

  沒想到,這位一輩子跟諸葛亮玩心眼的百戰老將,還真的被他這招空城計加虛張聲勢,給唬住了。

  他突然想起《三國演義》里便宜老爹馬謖講兵法,什麼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云云,壞壞的笑了。

  只不過父親是在兵書上讀到的。

  他馬承,是真的用出來了。

  「少將軍,絕了!」

  黃襲正蹲在樹下放哨,背靠著松樹粗大的根部,環首刀橫在膝蓋上。聽見營地里傳來的將令,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笑得合不攏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

  「張郃真的不敢走了!」

  「咱們就這幾百號人,硬生生把他五萬大軍,拖住了他整整兩天!兩天啊少將軍!五萬對幾百,他愣是一步都沒敢動!」

  馬承也在笑,但他的笑容沒有黃襲那麼深。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昨夜的騷擾打到後半夜,魏軍大營就不再亂了。


  鼓聲照響,吶喊照喊,但魏軍不再往外沖,不再亂放箭,不再自相驚擾。

  他們只是沉默地守在營牆後面,像一頭收緊鱗甲的巨獸,任憑外面的蚊蟲怎麼嗡嗡,不再甩尾,不再嘶吼。

  張郃沒有陪他耗。

  他選擇了最理智的應對——分班輪值,固守不動。

  這讓馬承的疲勞戰術效果打了折扣。

  魏軍沒有崩,只是疲憊。

  疲憊的軍隊還可以恢復,崩潰的軍隊才會潰散。

  但這沒關係。

  因為張郃還是停下來了。不管他是真的被假旗幟嚇住了,還是出于謹慎選擇了固守,結果是一樣的——他的五萬大軍,被釘在了街亭。

  這才是馬承真正想要的。

  拖住他,給丞相爭取時間。

  至於張郃什麼時候會識破那些假旗——那是以後的事。

  馬承拍了拍手上的灰。

  松樹皮上的碎屑沾在掌心,他漫不經心地拍了拍,讓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被晨風吹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這才哪到哪?

  麻雀戰、疲勞戰、心理戰,這才剛開了個頭而已。

  他低頭,看向山下那座壁壘森嚴的魏營。從古松上望下去,魏營像一個方方正正的棋盤,營牆是邊框,帳篷是棋子,士兵們像螞蟻一樣在棋盤上忙碌著。

  他眼裡帶著一絲玩味。

  張郃是吧?五子良將是吧?

  你帶著大軍進了這街亭,挺容易。

  想再走出去?

  門都沒有。

  「黃叔,」他把嘴裡的草根吐掉,從松枝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微一彎,卸掉衝力。

  「讓弟兄們白天先好好歇著,吃頓熱乎的,睡個囫圇覺。昨晚三班倒,他們也累得夠嗆。」

  他拍了拍黃襲的肩膀,掌心力道不輕不重。

  「養足了精神,今晚——」

  他扭頭看了一眼山下的魏營,眼睛裡映著晨光,亮得驚人。

  「咱們接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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