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棋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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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太和二年春,連隴右的風都裹著血腥氣。

  郭淮站在上邽城頭,望著遠處蜀軍的營火如星子般散落在渭水兩岸。三郡叛降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在天水境內巡視,身邊不過千餘人馬。那一夜他幾乎沒有猶豫,當即收攏部曲退入上邽,緊閉四門。

  「使君,城外又聚攏了四十幾個從冀城逃出來的弟兄。」

  副將李恂踩著碎步上城,甲冑上還沾著露水。

  「馬遵那廝跑得倒快,連天水太守印信都沒顧上帶。」他不屑的斥了一句。

  郭淮沒有回頭。

  他盯著城下稀稀落落的火把,那些從冀城、西縣潰散出來的魏軍士卒正被蜀軍的斥候追得像喪家之犬,三三兩兩沿著藉水河谷往上邽方向逃來。其中不少人還穿著魏軍的絳色戎服,只是盔甲早已丟了個乾淨。

  「開城門,放進來。」郭淮的聲音很平。

  「讓軍侯逐個勘驗身份,全編入我的親衛營。」

  李恂猶豫了一下:「使君,這些人來歷不明,萬一是蜀軍的探子……」

  「探子?」

  郭淮終於轉過頭來,火光映著他瘦削的臉,顴骨高高隆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見過拖家帶口、滿身是血的探子嗎?」

  李恂語塞,躬身退下。

  郭淮重新望向城外。夜風從渭河河谷灌上來,吹得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上邽城中原本只有他巡視時隨行的千餘步卒,加上這兩日收攏的潰兵,勉強湊了兩千人。

  而諸葛亮的數萬大軍正在祁山方向攻城略地,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風而降,整個隴右搖搖欲墜。

  但張郃應該已經到了。

  按路程推算,張郃的五萬援軍此刻應當已過隴關,正向街亭方向急進。只要張郃能搶在蜀軍之前占據街亭,隴道便不會斷絕,上邽便還有救。

  郭淮不確定張郃能否趕得上,但他確定一件事——他必須撐到張郃到來的那一刻。

  「使君!」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小跑而來。

  「臨渭城遣使來報,廣魏郡守已率兵千二百人據城固守,問使君有何鈞命。」

  郭淮精神一振。

  臨渭城是廣魏郡治,位於上邽以東二十餘里,正好卡在渭水與秦水交匯的要衝。只要臨渭還在魏軍手中,蜀軍就無法順利東進斷絕隴道。

  「告訴廣魏郡守,死守臨渭,不得出城浪戰。」

  郭淮轉身,大步走向城樓中臨時設下的軍帳。

  「再派人潛出城去,走秦水河谷北上報信——就說郭淮已據上邽,請張郃將軍速出隴關,我想辦法在列柳城方向接應。」

  帳中燭火搖曳,郭淮俯身案上,借著微光端詳攤開的地圖。

  他的手指沿著河谷緩緩移動:從上邽到臨渭,從臨渭沿秦水北上至列柳城,再向東,他停住了。

  街亭。

  那處隘口是張郃援軍西出隴關後的必經之路。

  「諸葛亮若想堵住張郃,必定會在街亭布防。」

  郭淮喃喃自語,指尖在地圖上輕點。

  「但列柳城……」

  列柳城位於秦水上游,是連接上邽與街亭的側翼要道。倘若蜀軍只在街亭設防而忽略列柳城,他便可率兵北上夾擊……倘若蜀軍分兵駐守列柳城,那街亭的兵力便會被分攤。

  無論如何,這盤棋還有的下。

  帳外傳來嘈雜聲。郭淮掀簾而出,只見城下又聚攏了一批潰兵,約莫百餘人,領頭的是個滿臉血污的百人將,正仰著頭朝城上喊:「我等是天水郡兵,馬太守棄城而逃,冀城已陷,求使君收留!」

  郭淮俯身按住城垛,沉聲道:「冀城既陷,你等為何不降?」

  那百人將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杆,聲音嘶啞:「我等世受國恩,豈可降賊!馬太守跑了,我等便自行結隊,趁夜從西門殺出,一路且戰且退。蜀軍追了我們三十里,折了四十多個弟兄……」

  郭淮沉默片刻,忽然喝道:「開城門!」

  吊橋嘎吱嘎吱放下時,郭淮親自走下城樓。他看見那些潰兵互相攙扶著踏過吊橋,衣甲襤褸,許多人身上還帶著箭傷,但眼神里沒有潰敗後的頹喪,反而透著一股狠勁。


  「你叫什麼名字?」

  郭淮問那百人將。

  「小人姜平,天水冀縣人,原是馬太守帳下屯長。」

  「好,姜平。」郭淮拍了拍他的肩,「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親衛屯長。你這些弟兄,編為一屯,歸你統帶。」

  姜平愣住,隨即單膝跪地,聲音發哽:「使君……小人不過一個逃兵……」

  「逃兵?」郭淮將他拽起來,指著城牆上飄揚的魏軍旗幟。

  「你從冀城一路殺到上邽,三十里血路,這若是逃兵,天下便沒有敢戰之士了。」

  周圍的士卒聞言,原本疲憊的臉上都浮起一絲神采。郭淮趁勢登上馬道,面向城下越聚越多的潰兵,提氣喝道:

  「諸位聽真——我郭淮奉天子之命牧守雍州,今日便在此處,與諸位共守上邽。蜀軍勢大,三郡已叛,但我等身後便是關中,便是長安,便是大魏的腹心之地。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城下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參差不齊的應和聲。那些潰兵舉著殘破的刀槍,在火光中揮舞,像一片搖搖晃晃的鋼鐵叢林。

  郭淮望著這一幕,心底卻冷靜得近乎冷酷。他知道僅憑這兩千殘兵和一座孤城,根本擋不住諸葛亮的大軍。他真正的指望不在上邽,而在東邊——在張郃那五萬急行軍身上,更在曹真那尚在郿縣的主力身上。

  只要,他能拖住足夠長的時間。

  「李恂。」

  他低聲喚道。

  「末將在。」

  「從軍中挑選熟知地形的老卒,多帶乾糧,分兩路潛出城去。一路往陳倉方向,尋張郃將軍大軍;一路往郿縣,報與曹大都督。」

  「告訴大都督,上邽尚在,雍州未失。請大都督速速決斷,我郭淮在此死守。」

  「可是將軍,我們已經試了幾次了,根本送不出去啊。」李恂嘆了一口氣。

  「若天意尚還在魏,就讓蜀軍放個疏忽,再試試吧。」

  前者悠悠說道。

  李恂頓首,領命而去。

  郭淮重新登上城樓,夜風愈寒。他望著遠處蜀軍營火的盡頭——那是祁山方向,諸葛亮的大軍正在那裡橫掃三郡。

  而街亭,那個不起眼的隘口,此刻大約還靜悄悄地沉睡在隴山的褶皺里,尚不知自己即將成為這場大戰的棋眼。

  「使君。」

  姜平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猶豫著開口。

  「小人從冀城逃出來時,聽說蜀軍已經派人去搶占街亭了。」

  郭淮霍然回頭:「什麼時候的事?」

  他不有得有些心驚,隨即苦笑。消息竟然已經閉塞到這般田地了嗎?

  「就在小人出城那日,大約是三天前。聽俘虜的蜀軍斥候說,領兵的是諸葛亮的參軍,叫馬什麼……」

  「馬謖。」

  郭淮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他聽說過這個人。馬謖,馬良之弟,在蜀漢以才氣著稱,諸葛亮對他極為器重。但此人從未獨立領兵打過仗,換句話說,這是他的初戰。

  郭淮忽然笑了。

  姜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使君?」

  「諸葛亮啊諸葛亮,你終究還是犯了操切之過。」郭淮負手而立,目光穿過夜色,仿佛能看到數百里外街亭的山勢。

  「當道紮營,據守水源,此乃扼守隘口的不二法門。但馬謖此人好論兵事而未經戰陣,到了實地,未必會老老實實按部就班。」

  他轉向姜平:「你方才說,從冀城一路過來,可曾經過街亭?」

  「小人未曾親至,但麾下有個弟兄是略陽人,對這一帶地勢爛熟於心。他說街亭那地方,谷口有座孤山,當地人叫南山,山頂倒是一片平坦,可駐紮數千人,只是……山上無水。」

  「山上無水。」郭淮重複了一遍,眼中光芒愈亮。

  他不確定馬謖會不會犯這個錯。但倘若馬謖真的舍水上山——那張郃甚至不需要強攻,只需圍山斷水,蜀軍便可不戰自潰。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張郃能及時趕到街亭。

  「姜平,你那略陽的弟兄可靠嗎?」

  「可靠。他叫王敢,是小人的同鄉,一路從冀城殺出來,身上中了三箭都沒吭一聲。」


  「叫他來見我。」

  片刻後,一個精瘦的漢子被帶到郭淮面前,左臂還纏著滲血的布條。郭淮也不寒暄,直接鋪開地圖:「街亭南山,水源在何處?」

  王敢愣了一下,隨即指著地圖上街亭南側的一處標記:「使君請看,南山腳下有一條溪水,從西往東流,是略陽川水的支流。若在當道紮營,取水極便;但若上了南山,便要下山取水,山路陡峭,往返至少半個時辰。」

  「南山之上可能掘井?」

  「小人幼時曾隨父上山採藥,那山看著平緩,實則底下都是岩石,挖不出水來。但是——」

  他頓了一下,似乎有點猶豫,見郭槐還在看著自己,忙不迭的繼續說道:「山上有零星的小泉,不過終究杯水車薪,千百人尚可,若大軍屯駐,死路一條。」

  千百人嗎?郭淮沉默良久,忽然將地圖收起。他了解張郃,更了解諸葛亮。諸葛亮一生嚴謹,他不可能只派千把人去守,如此重要的大道。

  千百人,縱使放水給他們喝,又能如何?他相信戎馬一生的張郃不會在這種陰溝裡面翻船。

  「王敢,你退下吧」

  「遵命!」

  待王敢退下,郭淮才緩緩坐回案邊。燭火將盡,他卻沒有喚人添燈,只是靜靜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連日的奔波和緊繃讓他的身體終於發出了抗議。

  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他捂住嘴,感覺掌心一片溫熱。

  攤開手,借著殘燭的微光,他看見掌心裡幾點暗紅。

  郭淮盯著那血跡看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扯過一塊布帛擦淨手掌。然後他重新坐直身體,提筆蘸墨,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

  「臣淮頓首:蜀寇諸葛亮率眾數萬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應。臣收合餘眾,退保上邽,以扼隴道……」

  筆尖在竹簡上停頓了一瞬。他想起許多年前,也是在隴右,夏侯淵被黃忠斬於定軍山下,軍中大亂。那時他還年輕,正發著高燒躺在帳中,聽到消息後硬撐著爬起來,收攏散兵,推舉張郃為主帥,這才穩住了陣腳。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能扶大廈於將傾,九年後他依然能。

  郭淮落筆,字跡沉穩如故:

  「……上邽雖孤懸,將士用命,城守尚固。乞陛下速遣援軍西進,臣當死守此城,以待王師。雍州刺史臣郭淮頓首再拜。」

  他將竹簡封好,喚來親衛:「六百里加急,送往長安。」

  2

  曹真這些日子睡得愈發不好。

  不是憂心戰事——街亭大捷的消息昨日便已傳到郿縣。張郃不負所望,馬謖舍水上山,魏軍圍山斷水,蜀軍大潰,斬首數千。諸葛亮在祁山進退失據,敗退只是時間問題。

  真正讓他睡不著的,是入春以來便纏綿不去的咳嗽,和胸口那塊揮之不去的悶痛。

  「大都督,該服藥了。」親衛將一碗黑漆漆的藥湯端進大帳,苦澀的氣味瀰漫開來。

  曹真皺了皺眉,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是軍醫開的,說是潤肺化痰的方子,連喝了八九日,也不見什麼起色。他擱下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重新俯身去看案上的輿圖。

  郿縣。他駐軍於此已經八日了。

  趙雲和鄧芝的蜀軍就在箕谷方向,據斥候來報,旌旗蔽日,營壘連綿,一副要與魏軍主力決戰的架勢。倘若真是諸葛亮的主力,那倒簡單了——曹真有信心在郿縣城下一戰而定隴右之局。

  但已經不用了。街亭已破,隴右的棋局已經見了分曉。

  「大都督。」帳外傳來參軍梁緒的聲音,「有上邽來的軍報。」

  曹真霍然抬頭:「快呈上來。」

  梁緒掀簾而入,雙手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竹簡。曹真接過來,驗過火漆完整,這才拆開細讀。竹簡上的字跡端正有力,正是雍州刺史郭淮的手筆。曹真逐行看完,眉頭漸漸舒展,又漸漸擰緊。

  「郭淮還在上邽撐著。」他將竹簡擱下,手指在案上輕敲。

  「蜀軍圍城數日,城中糧草將盡,但郭淮說尚可堅守。他派人潛出城來,一是報知上邽未失,二是告訴我街亭已破,催我早作決斷。」

  梁緒上前一步:「街亭已破,諸葛亮敗局已定。大都督,此時若從郿縣出兵西進,必能擴大戰果!」


  曹真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憑几,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倦意,望著帳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好一會兒。

  「梁緒,你說說看,諸葛亮現在最想做什麼?」

  梁緒想了想:「街亭已失,隴道斷絕,他若繼續留在祁山,待張郃與郭淮會師,便是瓮中捉鱉。所以諸葛亮必定會退。」

  「往哪裡退?」

  「自然是退回漢中。他來時走的是祁山道,退時大約也會走祁山道。」

  「那趙雲呢?」曹真豎起一根手指。

  「趙雲和鄧芝還在箕谷。諸葛亮若退,趙雲必退。」

  「但趙雲怎麼退?他身後是褒斜道,道狹路險,大軍撤退最易混亂。倘若我在此時從郿縣出兵,銜尾追擊,趙雲那點疑兵,能活著回到漢中的怕是不多。」

  梁緒眼睛一亮:「大都督的意思是——」

  「我不動。」曹真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梁緒愣住了。

  「街亭已經贏了,諸葛亮必退。張郃從北往南壓,郭淮在上邽頂著,蜀軍撤退是板上釘釘的事。」

  曹真豎起第二根手指。

  「但正因為我軍勝局已定,我才更不能動。你想想,我若此刻從郿縣出兵西進,確實能擴大戰果,但趙雲會如何?」

  「趙雲……會從箕谷殺出?」

  「不會。」曹真搖頭,「趙雲若見我主力西進,只會更快地縮回褒斜道。箕谷到郿縣百餘里,我軍趕到時,他早就跑遠了。屆時我既追不上趙雲,又趕不上隴右的收尾之戰,兩頭落空。」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箕谷方向的群山。春寒料峭,山巔還覆著殘雪,灰白的雲霧纏繞在半山腰,將蜀軍的營壘遮得若隱若現。

  「所以,就算趙雲是疑兵,就算箕谷只有他一個趙雲加上幾千人馬,我也不能動。」

  曹真的聲音低下來,像是說給梁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敵不動,我不動。這就是我現在的局面。」

  梁緒沉默了。他跟隨曹真多年,從未見過這位素來果決的主帥如此……克制。

  不,與其說是克制,不如說是不得不為的隱忍。曹真不是看不出疑兵,而是看出了,卻依然要被這疑兵釘在原地。

  「那張郃那邊……」梁緒試探著問。

  「那邊已經可以收尾了。」

  曹真回到案前,從一堆竹簡中抽出張郃的軍報:「張郃在街亭斬首數千,馬謖僅以身免。」

  「此刻他必然正沿秦水河谷南下,最遲後日便能抵達上邽。郭淮在上邽撐了這些天,兩千殘兵擋住了蜀軍的圍攻。街亭這一仗,張郃打得好;上邽這一守,郭淮撐得漂亮。我曹真——」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上輕敲了兩下,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我曹真坐鎮郿縣,寸功未立。但我的功勞,恰恰就是寸功未立。」

  「大都督何出此言?」梁緒連忙道:「大都督坐鎮郿縣,釘死趙雲,使蜀軍疑兵不敢西援,此乃決勝之要——」

  「好了。」

  曹真擺手打斷他,又是一陣咳嗽。這回咳得比先前都劇烈,他不得不扶住案沿,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梁緒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擋開。

  等咳嗽平息,曹真直起身,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睛依然銳利。他從案頭取過一封帛書,遞給梁緒。

  「這是呈給陛下的奏報。我在其中詳細說明了郿縣按兵不動的緣由,也為張郃和郭淮請了功。張郃街亭之功,當為首功;郭淮守上邽之功,次之。你遣人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陽,務必親手呈交陛下。」

  梁緒接過帛書,猶豫了一下:「大都督,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曹真打斷他,語氣平淡。他頓了頓,忽然又道。

  「梁緒,你說郭淮在上邽城頭,這幾日是怎麼過來的?」

  梁緒一怔:「末將不知。」

  「我也不知道。」曹真望向西邊的天際,目光似乎穿透了數百里的山川,落在上邽那座孤城的城頭上,「但我猜,他大概和我一樣——每天夜裡咳得睡不著,然後天亮時擦乾嘴角的血,繼續站在城頭。」

  帳中寂靜。曹真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一枚小小的銅印,印鈕磨得光滑發亮,是當年曹丕還在世時賜給他的。


  那時他剛平定河西之亂歸來,曹丕親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將這枚銅印佩在他腰間,說:「子丹,有你在,朕無西顧之憂矣。」

  那是黃初三年的事,距今不過短短六年。

  六年。曹真握著銅印,指節微微泛白。六年時間,曹丕已經龍馭上賓,而他曹真也從那個所向披靡的上軍大將軍,變成了一個連咳嗽都壓不住的中年人。

  「陛下。」他低聲喃喃,不知是在喚先帝曹丕還是當今的天子曹叡,「街亭打贏了。張郃和郭淮替大魏贏回了隴右。臣……臣坐鎮郿縣,未能親臨戰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但臣釘死了趙雲。諸葛亮退兵時,褒斜道上的趙雲那幾千人馬,一兵一卒都不敢輕動。臣沒有愧對先帝的知遇之恩。」

  沒有人回答。帳外風聲嗚咽,卷過早春荒蕪的原野。

  3

  郭淮被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昨夜巡完城後,靠在城樓的柱子上閉了會兒眼,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此刻,天光已經大亮,春日的陽光從垛口斜射進來,刺得他眯起眼。

  「使君!」

  姜平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蜀軍!蜀軍在撤!」

  郭淮霍然站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城垛邊。極目遠眺,城外的蜀軍營寨正在發生變化。

  這絕不是尋常的換防,而是拔營!

  一隊隊蜀軍士卒正在收攏帳篷、裝載輜重,旗幟也在陸續降下。城南的營寨已經撤空了大半,城西的蜀軍也在列隊,方向是西南——那是祁山的方向。

  「什麼時候開始的?」郭淮問,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天不亮就開始了。」

  李恂從另一側城牆上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連日來第一次出現的笑容。

  「使君,估計是街亭的敗報傳到諸葛亮那裡了。蜀軍在撤!」

  郭淮沒有說話。

  他盯著城外蜀軍的動向,目光從城南掃到城西,又從城西掃到城北。城北的營寨還沒動,旗幟依然林立,但仔細看去,那些旗幟有些插得歪歪斜斜,顯然是人手不足的緣故。

  「諸葛亮留了斷後的人。」

  郭淮緩緩開口。「城北這支蜀軍,是想來堵我們的。」

  「使君,那咱們追不追?」姜平躍躍欲試。

  郭淮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城北那最後一座蜀軍營寨,心中快速盤算著。城中的兩千殘兵,真正能披甲出戰的不過一千出頭。城北的蜀軍斷後部隊,看營寨規模大約有兩三千人。以一千追三千,是送死。

  但如果不追,諸葛亮便能安然退走。

  「李恂。」

  「末將在。」

  「張郃將軍可有消息?」

  李恂搖頭:「最後一批斥候還沒回來。但按路程推算,張將軍若破了街亭,此刻應當正在南下列柳城的路上。」

  郭淮的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敲擊。街亭到列柳城一百二十里,列柳城到上邽八十里。張郃若在街亭大捷後立刻南下,最快今日黃昏便能抵達列柳城,明日便可到上邽。

  但蜀軍已經在撤了。等張郃到上邽時,諸葛亮的的主力怕是已經退入祁山深處。

  「不等了。」郭淮忽然轉身,大步走向城樓。

  「使君?」李恂追上去。

  「蜀軍撤退,軍心必亂。城北那支斷後部隊看著有兩三千人,實則軍心惶惶,未必敢與我死戰。」

  郭淮邊走邊說,聲音越來越快。

  「我們不必正面強攻,只需做出追擊的姿態,蜀軍必不敢久留。能拖住一時是一時,能斬獲多少是多少。」

  他走進城樓,從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劍,系在腰間。然後他回過身,面向李恂和姜平,目光灼灼。

  「傳令——挑選八百精銳,披甲執刃,隨我出城。」

  「使君!」李恂急道,郭淮的身子情況,他其實知道。

  「您親自出城?萬一……」

  「沒有萬一。」


  郭淮打斷他。

  「城中士卒守了這些天,早已疲憊不堪。若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領頭,他們不會願意出城追擊。我郭淮是雍州刺史,我不領頭,誰領頭?」

  他大步走出城樓,沿著馬道走下城牆。姜平和李恂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城門口,八百士卒正在集結。他們的甲冑破損,刀槍缺口,許多人身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但眼神里沒有畏懼。

  使君要親自帶他們出城追擊,這個消息像一團火,點燃了這些疲憊至極的士卒心中最後的血性。

  郭淮翻身上了一匹瘦馬,勒住韁繩,面向這八百人。

  「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蜀軍撤了!街亭打贏了,張郃將軍的大軍正在南下!諸葛亮跑了!」

  隊列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攥緊了刀柄,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城北還有一支蜀軍,是諸葛亮留下來堵我們的。他們有兩三千人,我們只有八百。」

  郭淮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但他們是斷後的棄子,軍心已亂;我們是守了這些天的孤軍,血性尚在。我問你們——追不追?」

  「追!」八百人齊聲吼道。

  郭淮拔出佩劍,劍鋒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隨我來。」

  城門洞開,吊橋放下。郭淮一馬當先,馳出城門。身後八百士卒吶喊著湧出,如同一道渾濁的洪流,朝城北蜀軍的營寨撲去。

  城北的蜀軍顯然沒料到上邽城中的魏軍竟然敢出城追擊。他們的陣型尚未擺開,魏軍的先鋒已經殺到了營寨邊緣。郭淮策馬沖在最前面,一劍劈倒了一個正在拉弓的蜀軍弓手,隨即縱馬踏入營寨。

  「殺——!」

  八百魏軍如同八百頭餓狼,撲進了蜀軍的營寨。

  蜀軍斷後部隊的指揮官是一名裨將,他萬萬沒想到,被圍了數日的上邽殘兵竟然還有餘力出城反擊。

  慌亂之中,他下令收縮防線,結果收縮變成了潰退,潰退變成了奔逃。

  郭淮沒有深追。他勒住馬,望著蜀軍斷後部隊丟下輜重、旗幟歪斜地向西南逃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收兵!」他喝道。

  八百魏軍停下追擊,開始打掃戰場。糧草、兵器、帳篷,還有數十匹來不及牽走的騾馬。姜平帶著人清點戰果,越點越是眉開眼笑。

  「使君!斬首一百二十餘級,繳獲糧草三百石,騾馬四十餘匹!」

  郭淮點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他望著西南方向——那是祁山的方向,蜀軍主力撤退的煙塵隱約可見,像一條黃龍蜿蜒在山谷之間。

  追不上了。諸葛亮的主力已經走遠。但沒關係,這一戰的勝負早已註定。從馬謖在街亭舍水上山的那個瞬間,從張郃圍山斷水的那一刻,從他在上邽城頭撐過第一個夜晚的那一夜——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郭淮收劍入鞘,緩緩策馬回城。

  城門內,留守的士卒和老弱婦孺夾道而立。看見郭淮和八百將士歸來,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有人高喊「使君萬歲」,有人喊著「大魏萬年」,更多的人只是張著嘴嘶吼,把這些天積壓的所有情緒一口氣吼出去。

  郭淮坐在馬上,目光掃過這些面孔。他看見姜平臉上還沾著血污,正咧嘴大笑;看見李恂眼眶發紅,用力拍著士卒的肩膀;看見王敢那隻還纏著布條的左臂高高舉起,朝城頭上的守軍揮舞。

  他勒住馬,想說什麼,喉頭卻哽住了。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諸位。這些天,辛苦了。」

  兩千殘兵齊齊抱拳,聲震城垣:「願為使君效死!」

  郭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春日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又想起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扶大廈於將傾,九年後他依然站在這裡。

  「將軍,接下來我們要幹什麼,去收復失地嗎?」

  李恂興沖沖的問道,躍躍欲試。

  「不。」

  郭淮眼睛望向了一個地方,良久,他眯起了眼睛:「我們有更應該去的地方。」

  「哪裡?」眾人不解。

  「列柳城。」

  「我們去困死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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