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雙墳並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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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莉莎白從另一個方向來。金髮已經褪成了銀白,但氣度還在。她身後跟著女兒、女婿、外孫,排成長的一列。

  兩支隊伍在山丘腳下匯合,黑壓壓跪倒了一片。

  蘇璃站在山頂往下看。

  幾百號人。小石頭那邊姓蘇的,伊莉莎白那邊姓阿爾的。有幾個他見過,大多數沒見過。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幾個小孩被大人按著腦袋跪下去,偷偷抬眼往山頂上看。

  他們看見的是一個比自己父輩還年輕的面孔。

  蘇璃收回目光。

  小石頭帶著全家人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泥地上的聲音悶悶的,傳上來。

  」爹。」

  小石頭站起來,仰頭看著山丘頂上那個身影。

  」您回來住吧。蘇遠把東廂收拾好了,暖炕、熱灶,什麼都有。」

  蘇璃看著自己這個白了頭的兒子。

  」不用。」

  他的聲音從山頂傳下來,不高不低。

  」你們各回各家。逢年過節來一趟就行。」

  小石頭張了張嘴。

  秦嵐扯了扯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小石頭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又磕了一個頭,轉身帶著一大家子往山下走。伊莉莎白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蘇璃,欲言又止,最後也跟著走了。

  人群散盡。

  腳步聲遠了。馬車軲轆的咕嚕聲也遠了。

  山丘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

  蘇璃站在兩塊墓碑中間,看著山下那片鋪展開去的皇家原野。溫室的玻璃頂在陰天裡反射著暗光,遠處港口的輪廓模糊,再遠是灰色的海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濕草上,幾乎沒有聲響。

  艾洛諾兒撐著那把黑傘,站在蘇璃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打在傘面上發出沙聲。

  蘇璃沒回頭。

  」回去吧。」

  艾洛諾兒沒動。

  」下雨了。」她的聲音很輕。

  蘇璃抬起手掌接了一下雨。水珠落在五階騎士的手心裡,涼的。

  」淋不壞。」

  艾洛諾兒把傘往前遞了半步。傘沿剛好遮住蘇璃的後腦勺。

  蘇璃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銀色的長髮被雨霧打濕了一層,貼在鬢角。傘是黑的,襯得她的臉白得像紙。一百五十年了,那張臉和當初在銀冠城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先回去煮點熱的。」蘇璃說,」晚點我自己下來。」

  艾洛諾兒的手指攥緊了傘柄。

  她看了看蘇璃,又看了看身後那兩塊墓碑。然後點了下頭,轉身沿著小路往山下走。

  黑傘的輪廓在雨幕里越來越小。

  蘇璃重新轉回去。

  他蹲下來,把墓碑前那把小鐵錘扶正了一點。泥被雨泡軟了,錘頭有點歪。

  」你閨女做飯比你好吃。」

  他對著墓碑說了一句。

  然後站起來,往山下走。

  第一百五十年,入夏。

  院子太大了。

  蘇璃以前沒覺得。四個女人住在這裡的時候,到處都是聲音。賽娜在灶房裡喊吃飯,伊蓮娜在書房裡撥算盤珠子,艾洛諾兒在工坊里叮噹當敲東西,時不時還有貓叫和雞叫從後院傳過來。

  現在走廊里只有風。

  從東頭灌進來,從西頭出去,中間經過十二間房。蘇璃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一下的,有回音。

  他站在灶房門口。

  灶台擦得很乾淨。艾洛諾兒每三天來打掃一次。鐵鍋倒扣在灶上,水缸的蓋子蓋著,牆上掛著兩把鏟子和一隻湯勺。

  旁邊的鉤子上少了一樣東西。

  蘇璃走過去,從牆角的柜子里翻出了賽娜的舊圍裙。洗了無數遍,布料薄得透光,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面還隱約有一塊油漬,洗不掉的,是幾十年前炸魚濺上去的。


  他把圍裙折好,放進空間戒指。

  書房。

  伊蓮娜的位置在窗戶邊。桌面上什麼都沒留,筆架空著,墨水瓶也空著。七把鑰匙早就給了伊莉莎白,帳本給了商會。

  但蘇璃知道抽屜里還有一樣東西。

  他拉開第二格。

  一把算盤。

  紫檀木框,黃銅珠子。伊蓮娜用了上百年的東西,珠子的邊緣都被指腹磨出了包漿,圓潤得反光。

  她走的那天說不要了,說那玩意兒又沉又占地方。

  蘇璃把算盤拿起來,珠子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他在手裡掂了掂。

  入戒指。

  走廊盡頭是後院。推開門,陽光撲面而來。

  溫控田的符文還亮著。這是艾洛諾兒設的陣,自帶循環,不需要人維護。但田裡沒人打理了。雜草從土壤里鑽出來,有些已經竄到了膝蓋高,把當年種的王室舊種番茄擠得東倒西歪。

  蘇璃看著那些雜草。

  沒拔。

  他轉身走回走廊,穿過院子,在屋檐下坐進了那把藤椅。

  右手邊的矮几上有一隻杯子。空的。他沒去倒水。

  面前是院子中間那棵銀杏樹。入夏了,葉子綠得濃稠,陽光透過葉縫落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樹底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實。那是小石頭小時候玩泥巴的地方。後來蘇遠也在那裡玩過。再後來是蘇遠的孩子。

  現在那塊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片落葉。

  腳步聲。

  輕的,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艾洛諾兒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杯子走過來,放在矮几上。茶是新沏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蘇璃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裡。銀色的長髮在背後束成了一把,幾縷碎發被穿堂風吹到臉側。皮膚白得像瓷,眼睛是淺金色的。和一百五十年前在銀冠城那個躲在師父身後不敢說話的學徒,一模一樣。

  一百五十年。

  蘇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他靠在藤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樹影在風裡慢慢搖,碎金色的光斑在地上來回晃動。

  心裡很靜。

  不是悲傷之後的麻木,也不是刻意壓制的平靜。是真的靜下來了。像一口打了一百五十年的井,水面終於不再晃動,你能清楚楚看見井底每一塊石頭的紋路。

  太陽往西邊挪了一截。

  兩個人的影子從院子東邊拉向西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

  蘇璃又喝了一口茶。

  」坐吧。」他說。

  艾洛諾兒搬了一張小凳子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沒說話。

  風吹過銀杏樹的葉子,發出嘩啦的聲響。遠處溫控田裡的雜草在陽光下隨風擺動,像一片綠色的浪。

  蘇璃把茶喝完,空杯子放回矮几上。

  他閉上眼睛。

  不是困。五階的身體不怎麼困。只是想閉一會兒。聽風聲,聽樹葉的聲音,聽身邊那個人安靜的呼吸。

  活了一百五十年。三輩子加起來兩百多年。

  第一輩子在碼頭扛了六十年的麻袋。第二輩子慘死在暗巷裡。這輩子遇見了賽娜,遇見了伊蓮娜,遇見了艾洛諾兒。造了一艘沒出過遠海的船。種了一院子沒人吃的菜。養了一隻活了二十年的貓。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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