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瓦丁村的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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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丁村的夜並不安靜。

  村東頭的狗在那兒瞎叫喚,也不知道是看見了耗子還是怎麼地。

  隔壁老湯姆家的那頭毛驢也跟著起鬨,昂昂昂地叫個不停,聽著像是在拉風箱。

  塞娜趴在閣樓的小窗戶上,手裡攥著一塊硬邦邦的黑麵包干,也沒吃,就那麼用大拇指摩挲著上面粗糙的紋路。

  她是鐵匠老巴克的閨女。今年十六。

  在這個年紀的姑娘,要麼已經嫁人去給別人生娃煮飯,要麼就在盤算著該嫁給村里那個殺豬的還是那個種地的。

  但塞娜不一樣。

  她不想嫁給殺豬的,那人身上總是一股子豬大腸味兒,洗都洗不掉。

  她也不想嫁給種地的,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過得跟她爹老巴克一樣,成天就圍著個火爐子轉。

  她想嫁個……不一樣的。

  哪怕是那個只會吹牛皮的瘸腿吟遊詩人,也比這幫滿腦子只有麥子和豬肉的糙漢子強。

  至少人家嘴裡能蹦出幾個好聽的詞兒,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個叫「大海」的大水坑,知道城裡的貴族老爺們是用銀子做的勺子吃飯。

  可惜,她長得不行。

  塞娜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裡有些坑坑窪窪的,那是小時候出天花留下的麻子。

  雖然不多,但在那幫挑剔的小伙子眼裡,這就成了掉價的理由。

  「唉。」

  塞娜嘆了氣。

  就在她準備關上窗戶,鑽進那條散發著霉味兒的被窩裡睡覺時,眼神卻突然定住了。

  今晚月亮挺大。

  像個白森森的盤子掛在天上,照得地上一片慘白。

  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樹底下,多了個東西。

  確切地說,是個人。

  那人蜷縮在樹根的大坑裡,身子縮成一團,跟只被雨淋濕了的鵪鶉似的。身上蓋著的一層落葉,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

  「那是誰?」

  塞娜心裡咯噔一下。

  這村子偏得連收稅官都懶得來,平時除了老皮特那輛破馬車,也就是幾隻野狗會在村口晃悠。

  流浪漢?

  逃兵?

  還是……傳說中那種受了傷、不得不躲到鄉下來養傷的落魄騎士?

  最後那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塞娜心裡瘋長。

  你看那故事書里不都這麼寫嗎?

  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單純善良的農家女救了一個滿身是血的英俊男人。

  男人為了報恩,帶她回了城堡,從此過上了頓頓吃白麵包、天天穿絲綢裙子的好日子。

  雖然理智告訴她,那大概率就是個偷雞摸狗的賊,或者是個滿身虱子的乞丐。

  但那種叫「萬一呢」的念頭,撓得她心痒痒。

  「我就看一眼。」

  塞娜在心裡跟自己說。

  「就一眼。如果是乞丐,我就回來睡覺。如果是賊,反正也不遠,我就喊老爹拿錘子砸他。」

  她輕手輕腳地離開窗邊,沒敢點燈。摸黑穿上那雙稍微體面點的舊皮鞋,披上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外套。

  老巴克在前屋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聲震得房梁都在抖。

  塞娜像只貓一樣溜出了後門。

  外面的風有點硬,吹在臉上生疼。

  塞娜裹緊了衣裳,一步一步往村口挪。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越靠近那棵老樹,那股子混合著泥土和陌生氣息的味道就越重。

  十米。

  五米。

  三米。

  塞娜停住了。

  她躲在旁邊的一個草垛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那個人。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亞麻衣服,又大又肥,褲腳卷了好幾道,看著有些滑稽。腳上那雙靴子也是破的,甚至能看見裡面塞著的破布條。


  果然是個流浪漢。

  塞娜心裡那點粉紅色的泡泡,「啪」的一下就碎了一半。

  也是。

  哪來那麼多落魄騎士。

  這世道,騎士老爺們都在城裡喝著紅酒摟著漂亮娘們呢,誰會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睡樹坑。

  「晦氣。」

  塞娜嘟囔了一句,轉身準備走。

  就在這時,那個縮成一團的人翻了個身。

  原本埋在胳膊彎里的臉,露了出來。

  月光正好穿過稀疏的樹葉,像聚光燈一樣,不偏不倚地打在那張臉上。

  塞娜的腳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她沒走。

  她甚至忘了呼吸。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即便上面沾著些許灰塵,即便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即便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乾裂起皮。

  但這絲毫掩蓋不了那種要命的好看。

  眉毛像是用最黑的炭筆畫出來的,斜飛入鬢,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英氣。

  鼻子挺得像老爹打出來的最直的劍脊。

  閉著的眼睛雖然看不見神采,但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讓人看著就想伸手去摸摸。

  這哪是流浪漢。

  這分明就是從壁畫上走下來的神像!

  塞娜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了。

  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也就是隔壁村那個會彈幾下琴的窮酸學者。

  但跟眼前這個人比起來,那書生簡直就像是地里剛刨出來的土豆。

  根本不是一個物種。

  「我的天神老爺……」

  塞娜捂著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她剛才說什麼來著?

  乞丐?

  賊?

  要是乞丐都能長成這樣,那城裡的國王還不得羞愧得去跳護城河?

  塞娜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兩步。

  她想看得再清楚點。

  她蹲下身,距離那張臉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近看更有衝擊力。

  皮膚雖然有些髒,但底子極好,白得像新磨出來的麵粉。

  那種細膩的質感,就連鎮上那個最愛美的雜貨鋪老闆娘都比不上。

  這就是【劍眉星目】的威力。

  哪怕蘇璃現在落魄得像條狗,哪怕他現在的社會地位是個負數,但這張臉就是硬通貨。

  塞娜看著看著,臉就開始發燙。

  心跳得比剛才還要快。

  但這回不是嚇的,是躁的。

  她感覺自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偷,在偷窺一件不屬於凡間的珍寶。

  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粗糙。

  有坑。

  甚至還能摸到鼻尖上冒出來的一顆青春痘。

  那種強烈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剛才那點興奮勁兒澆滅了大半。

  「人家就算落魄了,那也是天上的雲。」

  「你算個啥?地上的泥?」

  塞娜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這種男人,也是她能肖想的?

  估計人家正眼都不會瞧她一眼。要是醒來看見是個麻子臉姑娘盯著自己流口水,指不定得嚇得拔腿就跑。

  但……

  走不動道啊。

  真的走不動。

  腿軟。

  塞娜就這麼蹲在那兒,像個守著魚乾的貓,想吃又不敢動嘴,甚至連伸爪子撓一下都不敢。只能幹瞪眼看著。

  「真好看。」

  塞娜忍不住小聲嘀咕。

  「要是能讓他跟我說句話,哪怕是罵我一句醜八怪,這輩子也值了。」


  這想法挺賤的。

  長得醜的人罵你那是侮辱,長得好看的人罵你那是賞賜。

  就在塞娜還在那兒自我糾結、自我拉扯的時候。

  那個「神像」動了。

  蘇璃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夢裡全是吃的。

  一會兒是老傑克那個沒良心的端著肉餅誘惑他,一會兒是夏洛特夫人拿著紅酒杯往他嘴裡灌毒藥。

  最後畫面一轉,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烤雞在他面前跳舞,一邊跳一邊喊:「來吃我啊,來吃我啊!」

  蘇璃猛地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嗷!」

  一聲短促的慘叫把他驚醒了。

  蘇璃猛地睜開眼。

  入眼不是烤雞。

  而是一張放大的、帶著麻子的大臉盤子。還有那雙瞪得像銅鈴一樣的眼睛。

  此時此刻。

  蘇璃的手正死死地抓著對方的手腕,嘴巴甚至還保持著啃咬的姿勢,只不過咬了個空,牙齒磕得生疼。

  空氣凝固了。

  風停了。

  連村東頭那隻傻狗也不叫了。

  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

  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嘴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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