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什麼叫自知之明
翌日，辰時，城西門。
張緯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圓領袍，一輛青幔小車轔轔駛來，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笑盈盈的臉。
張緯怔住，蘇青禾今日未穿慣常的青布衣裙，她身著一襲月白色暗紋提花緞面旗袍，正是上月成衣坊試製的第一批樣衣。
立領妥帖地護著修長的頸，領口一枚盤扣精巧如蝶，收腰裁剪將她原本掩在寬大衣衫下的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裙擺及踝，側面開衩處隱約露出一截藕色繡花鞋尖。
髮髻也比往日講究些，斜簪一枚素銀小簪，垂一粒米珠，隨她動作輕輕晃動。
晨光鍍在她身上，像給月白緞面勻了一層極淡的蜜。
張緯忘了說話。
「城主？」蘇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抿唇，「這身可還合適？成衣坊的幾位姐姐都說好，我穿出來，卻總覺有些……有些……」
她沒找到合適的詞。
張緯回過神，喉結滾動，乾巴巴道：「合、合適，很合適。」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散：
「……好看。」
蘇青禾抬眸看他一眼，睫毛輕顫，耳尖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那……城主，上車吧？」
張緯木然登車，車簾垂下，卻分明聽得到守衛們的竊笑。
馬車轔轔向西，駛過新鋪的碎石官道，駛過田壟間彎腰勞作的身影，駛過河岸尚未修復的老渡口。
蘇青禾時而指認窗外——那裡曾有棵老槐樹，如今只余半截焦樁；那裡是幼時隨父親販布走過的驛道，荒草及膝；那裡的山頭，春日曾開滿映山紅。
張緯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馬車行至桑林邊緣，再往前便是田埂小徑，車馬難行。
蘇青禾掀開車簾：「城主，前邊不遠有一處小石潭，水清得很，青禾帶了些點心，咱們去那邊坐坐可好？」
張緯鬼使神差地應了一聲，跟著下了車。
身後幾名侍衛正要抬步跟隨，瘦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最前頭那人，壓低嗓子罵罵咧咧：「你個沒眼力見的東西！老老實實擱這兒待著！」
幾名侍衛面面相覷，旋即恍然，紛紛露出曖昧的笑容，駐足不前。
蘇青禾提著食盒在前引路，裙擺拂過新發的桑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張緯跟在後面，盯著她裊裊婷婷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小石潭不大，水清見底，幾尾小魚悠哉游過，陽光透過新發的桑枝灑下來，在水面碎成點點金斑。
蘇青禾將食盒打開，端出幾碟精緻點心，又取出一壺清酒，挨個擺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城主，請坐。」她抬眸看他，笑意盈盈。
張緯僵硬地坐下，雙手不知該放哪兒，只好胡亂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愣是沒嘗出什麼味兒。
蘇青禾在他身側坐下，春風拂過，帶來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氣。
這畫面，小胖子悄悄咽了口唾沫，前世大學那會兒，情人坡上那些小情侶不就這樣麼？自己可沒少躲在樹後頭偷看……
「城主。」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柳絮。
「嗯？」張緯轉頭。
「青禾……喜歡你。」
「咳咳咳——」張緯被點心渣子嗆得劇烈咳嗽，臉漲得通紅。
這麼直白？！
他大腦一片空白，不是說古代女子都很矜持嗎？噢，那是宋明理學以後的事了，先秦兩漢那會兒民風開放得很，等等，還是不對，這是異界啊！
蘇青禾沒有笑，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柔軟得像這一汪春水。
「我……」張緯艱難地咽下點心，嗓子像被糊住了。
「我可以抱抱你嗎？」女孩得寸進尺，微微傾身。
張緯大腦徹底宕機，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不行不行不行！」
小胖子猛地往後一縮，背脊撞上身後的樹幹，疼得齜牙咧嘴，但這一疼，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義正言辭道：
「青禾姑娘，你的心意，那個，我很感激，但是，非常抱歉，我心中已有所屬。我張緯此生，對神女大人忠貞不二！咱們……還是保持純潔的合作關係吧。」
蘇青禾愣住了。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迅速黯淡下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張緯見她這副神情，連忙又道：「你別難過！你這麼漂亮，又能幹，以後肯定能找個比我好一萬倍的夫君！」
蘇青禾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截然不同，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詭異發涼的意味。
「城主大人，」她輕輕嘆息，聲音溫柔依舊，「青禾不是難過，是替你惋惜呢。」
「替我惋惜什麼？」張緯一愣。
「原本想讓你在溫柔鄉里不知不覺地死去，也就不那麼痛苦。」她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可你偏偏……不識好歹。」
張緯瞳孔驟縮。
話音未落，蘇青禾的手已探入食盒底層，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匕，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直刺張緯心口！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
溫熱的液體噴濺在張緯胸前，迅速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張緯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柄沒入自己胸口的匕首，看著蘇青禾那張依舊帶著笑意的臉。
「你……」他聲音發顫，嘴角溢出鮮血。
蘇青禾輕笑道：「城主欲對青禾行不軌之事，青禾拼死反抗，失手刺死了城主。這個理由，你可喜歡？」
身體砸落在鬆軟的草地上，張緯圓睜著眼睛，嘴唇翕動：
「為……什麼……」
蘇青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張清麗的面孔此刻掛著陰惻惻的笑意，恍若換了個人。
「下去問閻王吧。」
小胖子嘴角鮮血汩出，終究是一命嗚呼了。
蘇青禾抬起腳，踢了踢張緯的身體，端詳著那張沾滿泥土和血跡的圓臉，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又閃過一絲玩味。
「這胖小子，憨是憨了點，」她自言自語，從袖中又摸出一柄更小的彎刀，在指間轉了個圈，「還得借你這張麵皮一用。」
她俯下身，彎刀貼上張緯的臉頰——
「臥槽！變態啊！我不幹了！」
地上那具「屍體」猛地一蹦三尺高，連滾帶爬躥出三丈遠，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蘇青禾握著彎刀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你……你沒死？」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緯喘勻了氣，低頭看看自己胸前——那柄匕首還插著呢，但血跡已經不再擴散。
他伸手一拔，「噗」地一聲輕響，匕首尖端赫然是一塊巴掌大的玉脂肉，還有一包被刺破的血囊。
他抬起頭，胖臉上擠出幾分得瑟的賤笑：
「意外不意外？驚喜不驚喜？」
蘇青禾臉色鐵青。
張緯拍了拍胸口，把破爛的外袍往旁邊一撩：
「實話告訴你，我張緯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就我這德性，從來只有我追別人還追不上的份兒，怎麼可能有姑娘主動喜歡我？而且還是你這麼漂亮的姑娘！」
他越說越來勁，小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叫什麼？這叫自知之明！懂不懂？」
蘇青禾：「……」
「所以啊，從你給我送飯送衣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索性將計就計，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麼。」
張緯攤攤手，胖臉上滿是欠揍的得意，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還真就上鉤了。」
蘇青禾面色由青轉黑，手中彎刀寒光閃爍，一字一頓道：「你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什麼？我殺你，照樣易如反掌！」
她周身氣勢陡然暴漲，一股陰冷詭譎的真氣瀰漫開來，哪裡還有半分溫柔女子的模樣？
張緯下意識退後一步。
「這麼有信心？那要是再加上我兄弟呢？」
林間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谷老怪，你這齣戲唱了這麼久，也該露真顏了吧。」
張緯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圓領袍，一輛青幔小車轔轔駛來，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笑盈盈的臉。
張緯怔住，蘇青禾今日未穿慣常的青布衣裙，她身著一襲月白色暗紋提花緞面旗袍，正是上月成衣坊試製的第一批樣衣。
立領妥帖地護著修長的頸，領口一枚盤扣精巧如蝶，收腰裁剪將她原本掩在寬大衣衫下的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裙擺及踝，側面開衩處隱約露出一截藕色繡花鞋尖。
髮髻也比往日講究些，斜簪一枚素銀小簪，垂一粒米珠，隨她動作輕輕晃動。
晨光鍍在她身上，像給月白緞面勻了一層極淡的蜜。
張緯忘了說話。
「城主？」蘇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抿唇，「這身可還合適？成衣坊的幾位姐姐都說好，我穿出來，卻總覺有些……有些……」
她沒找到合適的詞。
張緯回過神，喉結滾動，乾巴巴道：「合、合適，很合適。」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散：
「……好看。」
蘇青禾抬眸看他一眼，睫毛輕顫，耳尖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那……城主，上車吧？」
張緯木然登車，車簾垂下，卻分明聽得到守衛們的竊笑。
馬車轔轔向西，駛過新鋪的碎石官道，駛過田壟間彎腰勞作的身影，駛過河岸尚未修復的老渡口。
蘇青禾時而指認窗外——那裡曾有棵老槐樹，如今只余半截焦樁；那裡是幼時隨父親販布走過的驛道，荒草及膝；那裡的山頭，春日曾開滿映山紅。
張緯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馬車行至桑林邊緣，再往前便是田埂小徑，車馬難行。
蘇青禾掀開車簾：「城主，前邊不遠有一處小石潭，水清得很，青禾帶了些點心，咱們去那邊坐坐可好？」
張緯鬼使神差地應了一聲，跟著下了車。
身後幾名侍衛正要抬步跟隨，瘦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最前頭那人，壓低嗓子罵罵咧咧：「你個沒眼力見的東西！老老實實擱這兒待著！」
幾名侍衛面面相覷，旋即恍然，紛紛露出曖昧的笑容，駐足不前。
蘇青禾提著食盒在前引路，裙擺拂過新發的桑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張緯跟在後面，盯著她裊裊婷婷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小石潭不大，水清見底，幾尾小魚悠哉游過，陽光透過新發的桑枝灑下來，在水面碎成點點金斑。
蘇青禾將食盒打開，端出幾碟精緻點心，又取出一壺清酒，挨個擺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城主，請坐。」她抬眸看他，笑意盈盈。
張緯僵硬地坐下，雙手不知該放哪兒，只好胡亂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愣是沒嘗出什麼味兒。
蘇青禾在他身側坐下，春風拂過，帶來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氣。
這畫面，小胖子悄悄咽了口唾沫，前世大學那會兒，情人坡上那些小情侶不就這樣麼？自己可沒少躲在樹後頭偷看……
「城主。」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柳絮。
「嗯？」張緯轉頭。
「青禾……喜歡你。」
「咳咳咳——」張緯被點心渣子嗆得劇烈咳嗽，臉漲得通紅。
這麼直白？！
他大腦一片空白，不是說古代女子都很矜持嗎？噢，那是宋明理學以後的事了，先秦兩漢那會兒民風開放得很，等等，還是不對，這是異界啊！
蘇青禾沒有笑，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柔軟得像這一汪春水。
「我……」張緯艱難地咽下點心，嗓子像被糊住了。
「我可以抱抱你嗎？」女孩得寸進尺，微微傾身。
張緯大腦徹底宕機，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不行不行不行！」
小胖子猛地往後一縮，背脊撞上身後的樹幹，疼得齜牙咧嘴，但這一疼，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義正言辭道：
「青禾姑娘，你的心意，那個，我很感激，但是，非常抱歉，我心中已有所屬。我張緯此生，對神女大人忠貞不二！咱們……還是保持純潔的合作關係吧。」
蘇青禾愣住了。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迅速黯淡下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張緯見她這副神情，連忙又道：「你別難過！你這麼漂亮，又能幹，以後肯定能找個比我好一萬倍的夫君！」
蘇青禾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截然不同，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詭異發涼的意味。
「城主大人，」她輕輕嘆息，聲音溫柔依舊，「青禾不是難過，是替你惋惜呢。」
「替我惋惜什麼？」張緯一愣。
「原本想讓你在溫柔鄉里不知不覺地死去，也就不那麼痛苦。」她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可你偏偏……不識好歹。」
張緯瞳孔驟縮。
話音未落，蘇青禾的手已探入食盒底層，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匕，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直刺張緯心口！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
溫熱的液體噴濺在張緯胸前，迅速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張緯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柄沒入自己胸口的匕首，看著蘇青禾那張依舊帶著笑意的臉。
「你……」他聲音發顫，嘴角溢出鮮血。
蘇青禾輕笑道：「城主欲對青禾行不軌之事，青禾拼死反抗，失手刺死了城主。這個理由，你可喜歡？」
身體砸落在鬆軟的草地上，張緯圓睜著眼睛，嘴唇翕動：
「為……什麼……」
蘇青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張清麗的面孔此刻掛著陰惻惻的笑意，恍若換了個人。
「下去問閻王吧。」
小胖子嘴角鮮血汩出，終究是一命嗚呼了。
蘇青禾抬起腳，踢了踢張緯的身體，端詳著那張沾滿泥土和血跡的圓臉，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又閃過一絲玩味。
「這胖小子，憨是憨了點，」她自言自語，從袖中又摸出一柄更小的彎刀，在指間轉了個圈，「還得借你這張麵皮一用。」
她俯下身，彎刀貼上張緯的臉頰——
「臥槽！變態啊！我不幹了！」
地上那具「屍體」猛地一蹦三尺高，連滾帶爬躥出三丈遠，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蘇青禾握著彎刀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你……你沒死？」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緯喘勻了氣，低頭看看自己胸前——那柄匕首還插著呢，但血跡已經不再擴散。
他伸手一拔，「噗」地一聲輕響，匕首尖端赫然是一塊巴掌大的玉脂肉，還有一包被刺破的血囊。
他抬起頭，胖臉上擠出幾分得瑟的賤笑：
「意外不意外？驚喜不驚喜？」
蘇青禾臉色鐵青。
張緯拍了拍胸口，把破爛的外袍往旁邊一撩：
「實話告訴你，我張緯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就我這德性，從來只有我追別人還追不上的份兒，怎麼可能有姑娘主動喜歡我？而且還是你這麼漂亮的姑娘！」
他越說越來勁，小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叫什麼？這叫自知之明！懂不懂？」
蘇青禾：「……」
「所以啊，從你給我送飯送衣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索性將計就計，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麼。」
張緯攤攤手，胖臉上滿是欠揍的得意，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還真就上鉤了。」
蘇青禾面色由青轉黑，手中彎刀寒光閃爍，一字一頓道：「你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什麼？我殺你，照樣易如反掌！」
她周身氣勢陡然暴漲，一股陰冷詭譎的真氣瀰漫開來，哪裡還有半分溫柔女子的模樣？
張緯下意識退後一步。
「這麼有信心？那要是再加上我兄弟呢？」
林間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谷老怪，你這齣戲唱了這麼久，也該露真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