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仗勢欺人
張緯對蘇青禾越談越是欣賞。
這女子不僅對紡織技藝了如指掌，更對銷路開拓，工匠調度皆有章法。
張緯心中暗忖：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產業帶頭人麼？
黑石坳的匪兵們大字不識一個，郾城要發展，正缺這樣懂行又肯乾的實幹人才！
正說到要緊處，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嚷，幾個青壯男子大步流星闖了進來。
為首的兩人，一個衣著考究、麵皮白淨，腰間還墜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另一個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個暴脾氣。
蘇青禾原本舒展的眉頭驟然蹙緊，身子不易察覺地往後縮了縮
「小妹！你可真讓大哥好找！」那橫肉男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近前，嗓門大得像敲鑼，「爹娘在家急得直跺腳，你倒好，偷偷摸摸跑回這破地方！快快快，收拾收拾，董公子專程從永安城趕來接你，咱們一同回去，擇日就把婚事辦了！」
一旁的董公子適時上前，臉上掛著溫潤的笑容：「青禾，伯父伯母甚是掛念你，如今戰火暫熄，你隨我回永安，必不叫你吃苦，何必在此處受這般勞累？」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大哥，董公子，我不會跟你們走的，如今鄢城城主發了通告，鼓勵置業，我這次回來，要憑我自己的手藝和力氣干一番事業。」
「你——！」蘇家大哥臉上掛不住，上前就要拉扯，「你這丫頭，翅膀硬了敢跟大哥頂嘴？爹娘的話都不聽了？」
張緯在一旁看了半晌，一步跨到蘇青禾身前，胖胖的身子像個圓盾般把她擋在身後，抬起下巴，乜斜著眼：
「誒誒誒，幹什麼呢？人家不願意跟你們走，你們膽敢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哪兒來的腌臢貨，也敢管我蘇家的家事？」蘇家大哥正沒處撒氣，見一個面生微胖的青年出頭，當即揮拳就要推搡。
他是粗人，力氣不小，拳風帶著勁道直撲面門。
張緯不慌不忙，好歹他也是霸王宮弟子，在高手眼裡雖然不夠看，收拾一個莽漢還是綽綽有餘。
他側身讓過來拳，反手叼住蘇家大哥手腕，輕輕一擰一壓，蘇家大哥只覺半條胳膊又酸又麻，「哎喲」一聲，半個身子都矮了下去，疼得齜牙咧嘴。
「你、你鬆手！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蘇家大哥色厲內荏地嚎叫。
「知道啊，蘇青禾的大哥唄。」張緯笑嘻嘻的，手上卻加了三分力，壓得蘇家大哥直冒冷汗，「可你這大哥當得忒不稱職，妹子有主意，你不幫襯著，反要強按頭。」
「公子饒命！公子手下留情！」蘇青禾眼見大哥冷汗涔涔，卻終是不忍，連忙上前躬身求情。
張緯看她眼眶微紅，神情懇切，心下嘆了口氣，鬆開手。
蘇家大哥捂著手腕，連退幾步，再不敢造次，只是眼神猶自憤憤。
董公子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比方才客氣了幾分：「這位公子息怒，在下永安董氏，忝為董家商行少東家，與蘇家娘子確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並非強搶民女。」
「說來慚愧，戰亂時青禾隨伯父伯母避居永安，董家略盡綿薄之力，收留安置，原本戰火一停，我倆準備擇日完婚，只是……」
他看了蘇青禾一眼，「青禾不告而別，伯父伯母憂心如焚，托在下與蘇兄前來尋訪。若有冒犯之處，也是情急所致，還望海涵。」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抬出父母之命占住理字，又暗示董家對蘇家有恩，倒叫張緯一時不好再發作。
蘇青禾咬著下唇，低聲道：「董公子，董家收留之恩，青禾銘記於心，日後必當竭力償還，但我絕不以身抵債。」
「如今鄢城城主開明，鼓勵女子經營百業，自力更生，我蘇青禾不願仰人鼻息，依附婚姻過活，只想靠這雙手，重振家傳的織造手藝。」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隱隱，語氣卻愈見堅定，「你與我家商議婚約時，收的是我父親的許諾，不是我蘇青禾的，這個理，走到哪兒我也要說分明。」
董公子面色微沉，張緯聽到此處，叫了一聲好。呂林也稱讚，這個世道，難得有如此有主見的女子。
蘇家大哥愈發惱怒：「死胖子你得意什麼？我告訴你，別以為有幾分蠻力就了不起！董公子的族叔可是鍾離衛的千夫長！你這腌臢貨，說抓也就抓了，到時候有你哭的！」
董公子只矜持地負手而立，顯然默認這層關係。
張緯笑得更歡了：「哎喲喂，了不起了不起！鍾離衛的千夫長，好大的官兒！我好怕，嚇得腿都軟了！」
蘇家大哥和董公子再遲鈍，也覺出不對味來。
這人言語戲謔，哪裡有半點畏懼的樣子？
正在這時，坊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身著皮甲，腰懸兵刃的巡邏士卒趕來，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正是黑石坳巡山隊出身的「瘦猴」。
他奉命帶隊巡視城西坊市，遠遠望見這邊聚集人群，當即領著人過來察看。
「什麼人在這裡鬧……」瘦猴話到一半，目光掃過呂林和張緯，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臉上兇悍瞬間變成諂媚。
「軍師！城主！您二位怎麼在這兒？」
他這一嗓子，滿坊皆驚。
董公子臉上從容的笑意僵住，像被冰封住。蘇家大哥張著嘴，看看張緯，又看看那士卒恭敬至極的姿態，舌頭像打了結。
蘇青禾也愣住了，抬眸望著這個方才還和自己攀談，說得眉飛色舞的微胖青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城……城主？」
張緯清了清嗓子，負手而立。
「嗯。」
他努力想繃出一副威嚴深沉的模樣，奈何嘴角的笑意實在壓不下去，沒辦法，扮豬吃老虎的感覺太爽了。
「本城主方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要將我抓起來？」
蘇家大哥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城、城主饒命！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城主尊駕在此，言語冒犯，罪該萬死！求城主開恩，開恩啊！」
他一邊叩頭，一邊扯董公子的衣擺，董公子面如土色，也慌忙跪下，再不見方才的矜持風度。
張緯不理會他們，轉身雙手扶住蘇青禾，將她虛扶起來。
「蘇娘子，快快請起。」
「你方才說，要靠自己的雙手，重振家傳的手藝，這句話，本城主聽得真切，郾城百廢待興，缺的正是你這樣有本事，有骨氣，敢闖敢幹的能人。」
「織造坊的事，城主府全力支持，誰若因你是女子便輕看你、阻撓你，你只管來找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蘇家大哥和董公子，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男子建功立業是天經地義，女子憑本事吃飯，難道就不是正道？本城主在告示里寫得明白——鄢城之內，唯才是舉，不看出身，不分男女，這話，不是擺看的。」
蘇青禾抬起眼帘，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再次拜下，聲音哽咽：「民女蘇青禾……叩謝城主。城主今日之言，青禾此生不忘。」
張緯連忙又把她扶起來，連聲說「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他回頭，見瘦猴還帶著一隊士卒候在一旁，便揮揮手：「這兩位送他們出城吧，念在初犯，本城主不予追究，但若再來織造坊滋事，莫怪軍法無情。」
蘇家大哥和董公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出了坊門。
待人群散去，蘇青禾兀自拭著眼角。從工坊中扯過兩匹上好的絹段，非要送給張緯。
張緯還要推脫，呂林卻已笑著接過話頭：「緯哥，你今日替蘇娘子解圍撐腰，這份情義，你若不受，倒叫蘇娘子心下難安了。」
「再說，受了這份謝禮，日後這織造坊的難處，你這城主可就更推脫不得，得多多幫扶才是。」
張緯聞言，也不再矯情，對著蘇青禾拱拱手：「那便多謝蘇娘子了，日後織坊但凡有難處，只管來城主府尋我，能辦的，我張緯絕不含糊！」
蘇青禾垂眸輕聲道謝：「城主高義，青禾銘記。」
呂林含笑上前，替張緯接過那兩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絹，湊近蘇青禾，正要道一聲恭喜——
卻在低頭接絹的剎那，眼底深處，那雙重瞳虛影，毫無預兆地倏然浮現。
呂林微微一怔，只一瞬，重瞳便又隱去，快得仿佛只是日光下的一場錯覺。
卻見那蘇青禾唇角微揚，那抹方才還凝在眉間的愁緒，已然淡去轉為笑意……
這女子不僅對紡織技藝了如指掌，更對銷路開拓，工匠調度皆有章法。
張緯心中暗忖：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產業帶頭人麼？
黑石坳的匪兵們大字不識一個，郾城要發展，正缺這樣懂行又肯乾的實幹人才！
正說到要緊處，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嚷，幾個青壯男子大步流星闖了進來。
為首的兩人，一個衣著考究、麵皮白淨，腰間還墜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另一個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個暴脾氣。
蘇青禾原本舒展的眉頭驟然蹙緊，身子不易察覺地往後縮了縮
「小妹！你可真讓大哥好找！」那橫肉男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近前，嗓門大得像敲鑼，「爹娘在家急得直跺腳，你倒好，偷偷摸摸跑回這破地方！快快快，收拾收拾，董公子專程從永安城趕來接你，咱們一同回去，擇日就把婚事辦了！」
一旁的董公子適時上前，臉上掛著溫潤的笑容：「青禾，伯父伯母甚是掛念你，如今戰火暫熄，你隨我回永安，必不叫你吃苦，何必在此處受這般勞累？」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大哥，董公子，我不會跟你們走的，如今鄢城城主發了通告，鼓勵置業，我這次回來，要憑我自己的手藝和力氣干一番事業。」
「你——！」蘇家大哥臉上掛不住，上前就要拉扯，「你這丫頭，翅膀硬了敢跟大哥頂嘴？爹娘的話都不聽了？」
張緯在一旁看了半晌，一步跨到蘇青禾身前，胖胖的身子像個圓盾般把她擋在身後，抬起下巴，乜斜著眼：
「誒誒誒，幹什麼呢？人家不願意跟你們走，你們膽敢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哪兒來的腌臢貨，也敢管我蘇家的家事？」蘇家大哥正沒處撒氣，見一個面生微胖的青年出頭，當即揮拳就要推搡。
他是粗人，力氣不小，拳風帶著勁道直撲面門。
張緯不慌不忙，好歹他也是霸王宮弟子，在高手眼裡雖然不夠看，收拾一個莽漢還是綽綽有餘。
他側身讓過來拳，反手叼住蘇家大哥手腕，輕輕一擰一壓，蘇家大哥只覺半條胳膊又酸又麻，「哎喲」一聲，半個身子都矮了下去，疼得齜牙咧嘴。
「你、你鬆手！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蘇家大哥色厲內荏地嚎叫。
「知道啊，蘇青禾的大哥唄。」張緯笑嘻嘻的，手上卻加了三分力，壓得蘇家大哥直冒冷汗，「可你這大哥當得忒不稱職，妹子有主意，你不幫襯著，反要強按頭。」
「公子饒命！公子手下留情！」蘇青禾眼見大哥冷汗涔涔，卻終是不忍，連忙上前躬身求情。
張緯看她眼眶微紅，神情懇切，心下嘆了口氣，鬆開手。
蘇家大哥捂著手腕，連退幾步，再不敢造次，只是眼神猶自憤憤。
董公子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比方才客氣了幾分：「這位公子息怒，在下永安董氏，忝為董家商行少東家，與蘇家娘子確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並非強搶民女。」
「說來慚愧，戰亂時青禾隨伯父伯母避居永安，董家略盡綿薄之力，收留安置，原本戰火一停，我倆準備擇日完婚，只是……」
他看了蘇青禾一眼，「青禾不告而別，伯父伯母憂心如焚，托在下與蘇兄前來尋訪。若有冒犯之處，也是情急所致，還望海涵。」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抬出父母之命占住理字，又暗示董家對蘇家有恩，倒叫張緯一時不好再發作。
蘇青禾咬著下唇，低聲道：「董公子，董家收留之恩，青禾銘記於心，日後必當竭力償還，但我絕不以身抵債。」
「如今鄢城城主開明，鼓勵女子經營百業，自力更生，我蘇青禾不願仰人鼻息，依附婚姻過活，只想靠這雙手，重振家傳的織造手藝。」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隱隱，語氣卻愈見堅定，「你與我家商議婚約時，收的是我父親的許諾，不是我蘇青禾的，這個理，走到哪兒我也要說分明。」
董公子面色微沉，張緯聽到此處，叫了一聲好。呂林也稱讚，這個世道，難得有如此有主見的女子。
蘇家大哥愈發惱怒：「死胖子你得意什麼？我告訴你，別以為有幾分蠻力就了不起！董公子的族叔可是鍾離衛的千夫長！你這腌臢貨，說抓也就抓了，到時候有你哭的！」
董公子只矜持地負手而立，顯然默認這層關係。
張緯笑得更歡了：「哎喲喂，了不起了不起！鍾離衛的千夫長，好大的官兒！我好怕，嚇得腿都軟了！」
蘇家大哥和董公子再遲鈍，也覺出不對味來。
這人言語戲謔，哪裡有半點畏懼的樣子？
正在這時，坊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身著皮甲，腰懸兵刃的巡邏士卒趕來，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正是黑石坳巡山隊出身的「瘦猴」。
他奉命帶隊巡視城西坊市，遠遠望見這邊聚集人群，當即領著人過來察看。
「什麼人在這裡鬧……」瘦猴話到一半，目光掃過呂林和張緯，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臉上兇悍瞬間變成諂媚。
「軍師！城主！您二位怎麼在這兒？」
他這一嗓子，滿坊皆驚。
董公子臉上從容的笑意僵住，像被冰封住。蘇家大哥張著嘴，看看張緯，又看看那士卒恭敬至極的姿態，舌頭像打了結。
蘇青禾也愣住了，抬眸望著這個方才還和自己攀談，說得眉飛色舞的微胖青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城……城主？」
張緯清了清嗓子，負手而立。
「嗯。」
他努力想繃出一副威嚴深沉的模樣，奈何嘴角的笑意實在壓不下去，沒辦法，扮豬吃老虎的感覺太爽了。
「本城主方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要將我抓起來？」
蘇家大哥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城、城主饒命！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城主尊駕在此，言語冒犯，罪該萬死！求城主開恩，開恩啊！」
他一邊叩頭，一邊扯董公子的衣擺，董公子面如土色，也慌忙跪下，再不見方才的矜持風度。
張緯不理會他們，轉身雙手扶住蘇青禾，將她虛扶起來。
「蘇娘子，快快請起。」
「你方才說，要靠自己的雙手，重振家傳的手藝，這句話，本城主聽得真切，郾城百廢待興，缺的正是你這樣有本事，有骨氣，敢闖敢幹的能人。」
「織造坊的事，城主府全力支持，誰若因你是女子便輕看你、阻撓你，你只管來找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蘇家大哥和董公子，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男子建功立業是天經地義，女子憑本事吃飯，難道就不是正道？本城主在告示里寫得明白——鄢城之內，唯才是舉，不看出身，不分男女，這話，不是擺看的。」
蘇青禾抬起眼帘，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再次拜下，聲音哽咽：「民女蘇青禾……叩謝城主。城主今日之言，青禾此生不忘。」
張緯連忙又把她扶起來，連聲說「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他回頭，見瘦猴還帶著一隊士卒候在一旁，便揮揮手：「這兩位送他們出城吧，念在初犯，本城主不予追究，但若再來織造坊滋事，莫怪軍法無情。」
蘇家大哥和董公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出了坊門。
待人群散去，蘇青禾兀自拭著眼角。從工坊中扯過兩匹上好的絹段，非要送給張緯。
張緯還要推脫，呂林卻已笑著接過話頭：「緯哥，你今日替蘇娘子解圍撐腰，這份情義，你若不受，倒叫蘇娘子心下難安了。」
「再說，受了這份謝禮，日後這織造坊的難處，你這城主可就更推脫不得，得多多幫扶才是。」
張緯聞言，也不再矯情，對著蘇青禾拱拱手：「那便多謝蘇娘子了，日後織坊但凡有難處，只管來城主府尋我，能辦的，我張緯絕不含糊！」
蘇青禾垂眸輕聲道謝：「城主高義，青禾銘記。」
呂林含笑上前，替張緯接過那兩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絹，湊近蘇青禾，正要道一聲恭喜——
卻在低頭接絹的剎那，眼底深處，那雙重瞳虛影，毫無預兆地倏然浮現。
呂林微微一怔，只一瞬，重瞳便又隱去，快得仿佛只是日光下的一場錯覺。
卻見那蘇青禾唇角微揚，那抹方才還凝在眉間的愁緒，已然淡去轉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