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見到了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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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林並不記得,當初在地穴棺槨中,那截霸王腿骨是如何悄然融入自己體內。

  但此刻,他看得卻異常清晰——

  那尊晶瑩如玉的頭骨,在觸及自己胸膛的剎那,化為了最純粹的能量,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虛幻狀態。

  這股浩瀚而精純的能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與歸宿,匯入他的軀殼,朝著識海神魂浸潤而去……

  沒有痛楚,只是這融合過程並非一蹴而就,需要時間。

  外界的喧囂與殺意並未隔絕,他的感知被無限拉長。

  十息時間!

  他聽到無數貪婪的嘶吼,人影幢幢,刀光劍影如潮水般向靜止的他湧來。

  還剩七息,

  一聲威嚴怒喝如驚雷炸響,金光滌盪,將最先撲近的幾道人影狠狠震飛!

  五息,

  嬴桓眼神冰冷,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龍形氣勁,直刺項禹城後心,項禹城怒吼,反手一拳轟碎龍形氣勁。

  三息,

  頭骨能量融入大半,數道陰狠氣勁繞開戰團,直取正勉力支撐、嘴角溢血的項雲裳!

  兩息,

  項禹城震怒,分出一道凝練金光,如天瀑垂落,護住女兒,擊退偷襲者。

  一息,

  嬴桓的紫金龍氣化為一道無堅不摧的鋒芒,趁項禹城分心,直刺項雲裳心口!千鈞一髮,項禹城竟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擋在女兒身前!

  時間……歸零。

  「叮——」

  仿佛宿命的鐘聲敲響,最後一絲頭骨能量徹底融入呂林胸膛。

  轟!!!

  外界的一切喧囂、廝殺、怒吼,瞬間被屏蔽。

  一股蒼涼、古老、霸道絕倫,卻又帶著無盡孤寂與疲憊的龐大意識,如同沉睡萬古的星河,轟然湧入呂林的識海,將他的自我意識徹底覆蓋。

  他看到了——

  屍山血海,盈野鋪天,折斷的旌旗在血色狂風中嗚咽,殘破的甲冑與兵刃堆積成丘,天穹是壓抑的暗紅,大地流淌著粘稠的赤河。

  在這幅末日般的畫卷中央,一尊魁梧如魔神、背影卻透著無盡蕭索的身影,拄著一柄缺口累累的巨型戰戟,獨自屹立於屍骸之巔,眺望著遠方破碎的河山與暗淡的星辰。

  「尋……到……吾……」

  蒼涼孤寂的聲音,仿佛穿越了萬載時光,直接在呂林靈魂深處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這一次,不同於上次的驚鴻一瞥,呂林感覺自己無比貼近那個身影,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戰甲上冰冷血腥的氣息。

  那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竟緩緩地開始轉過身來!

  心臟在意識中狂跳!呂林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即將轉過來的面容。

  然而,就在即將看清對方面目的剎那——

  「嗡!」

  景象如煙塵般消散、重組,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襲來。

  再睜眼時,炫目的霓虹燈光透過車窗玻璃映射進來,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汽車皮革與舊書卷混合的氣味,耳邊是城市街道的喧囂。

  「呂林,這趟外勤辛苦了。」

  駕駛座上,頭髮花白、面容和藹的陳教授轉過頭,笑著說道。

  「嘖,白跑一趟!我就說嘛,項羽誅殺嬴政?寫網絡小說都沒這麼離譜的!哪個王八蛋造的謠,害得我跟學妹的約會都黃了!」

  身旁,胖子熟悉的抱怨聲喋喋不休。

  車子緩緩停在一個小區門口,熟悉的單元樓,熟悉的梧桐樹。

  「林子,到了,明天學校見啊!」胖子揮揮手。

  呂林怔怔地下車,望著眼前的家門,一陣強烈的恍惚感襲來。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離家前母親的叮囑:「兒子,記得早點回來吃飯!」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輕輕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防盜門。

  「回來了?快來兒子,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魚!」母親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是溫暖的笑容。

  父親依舊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聞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今天的外勤怎麼樣?有什麼新發現?」


  「你看你,兒子剛回來就問這些有的沒的!不能讓兒子先吃口飯歇歇嗎?」母親不滿地埋怨。

  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爭鬧聲,充滿了整個房間。

  呂林站在門口,看著這魂牽夢縈的一幕,忽然笑了。

  「要是真的……該多好啊。」

  他輕聲自語,抬起頭,直視著虛無的某處,

  「前輩,莫要戲弄了,還請現身吧。」

  「哈哈哈……好個執念不迷的小子!」一聲帶著讚賞與些許戲謔的朗笑響起。

  話音落下的剎那,眼前的「家」如同被打碎的鏡花水月,寸寸龜裂、消散。

  環境再次變幻,這一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大學圖書館古籍區的靜謐一角,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橡木長桌上投下斑駁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舊紙與墨香。

  然而,坐在他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上的,並非他自己,而是一位身著玄色勁裝、披散長發、身形魁梧如岳的中年男子。

  他正隨手翻閱著一本攤開的《史記》,姿態隨意,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揮灑自如的磅礴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目有重瞳,開闔間精光流轉,仿佛能洞穿古今。

  「哦?自刎烏江?原來在這個世界,我項羽是這麼個體面的死法?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品讀著,仿佛在看別人的故事,

  「劉邦?沒聽過這號人物啊……原來『我』死後,這方天地竟演變成這般模樣了?有趣,著實有趣!」

  呂林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他強壓震撼,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聲音乾澀地開口:

  「您……您是霸王前輩?」

  中年男子抬起頭,那雙重瞳看向呂林,帶著一種歷經萬古滄桑後的通透與些許玩世不恭:「小子,這地方除了我,還能有誰?」

  確認了對方身份,呂林再也按捺不住,積壓已久的疑問如同決堤洪水般湧出:

  「前輩!請問我為何會來到此界?我該如何回到原來的世界?這裡又究竟是什麼地方?您……」

  「停停停!打住!」

  霸王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又毋庸置疑,那輕浮與威嚴,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奇異而和諧地並存著。

  「你這些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

  「為什麼?」呂林愕然。

  「因為,」項羽放下書卷,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窗外虛幻的光影,語氣變得有些悵然,

  「我也不是我了,或者說,坐在這裡與你說話的,早已不是『完整』的項羽了。」

  「當年『我』成道之前,為求超脫,斬落過往,蛻去舊軀。我等,不過是霸王蛻下的『舊軀殼』,是他留在世間的『過去身』,是殘存的記憶、力量與執念的碎片。

  「所以我僅知曉霸王在此界未超脫前的部分事情,至於超脫之後,去往何處,所謀何事……我亦不知。」

  「斬落過去身……蛻下舊繭……」呂林喃喃自語。

  「那霸王是去討伐天外天了嗎?」

  「是。」

  「天外天究竟是什麼地方?」

  「天外天……」項羽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一個稱謂罷了,或許是所謂的仙界,或許……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原來世界。」

  呂林渾身一震!

  「因為『我』——那位最終離去的霸王——也曾時常陷入沉思,低語著『我從何處來,當歸何處去』,也在尋找某個『歸處』。」

  「霸王的根,並非完全源於此界,他將我等斬落,分葬各處,輕身前行,未嘗不是存著將來若有同源者至此,能循跡找到他的心思。」

  呂林心頭狂震,是啊,自己不就是在原來世界遇到了一截腿骨嗎?說不定,說不定霸王去到的天外天就是自己所在的世界!

  瞬間,他有種找到關鍵的狂喜!

  「我要如何尋到真相?如何……回去?」呂林聲音發顫。

  「集齊霸王遺骨,喚醒所有沉睡的『過去身』,可感應到『真身』所在,甚至,打通去到他身邊的道路。」

  「尋到吾?」

  呂林心頭一震,猛地想起項雲裳最大的恐懼,脫口而出,


  「那我會……變成霸王嗎?」

  「哈哈哈……」項羽發出宏亮的大笑,笑聲震得閱覽室虛幻的書架都在微微震顫,「變成我?小子,你是我嗎?」

  呂林毫不猶豫,斬釘截鐵:「我不是你!我是呂林!」

  「好!記住你此刻的回答!」

  霸王虛影笑聲收斂,重瞳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若失卻本心,甘願成為他人的影子或容器,那即便集齊遺骨,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具空洞的軀殼,絕非霸王,也絕非你自己。

  「我期待我們真正相見的那一天。屆時,希望你還是你。」

  話音落下,項羽的身影連同整個圖書館,開始如同水中倒影般波動、模糊、消散……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聲音也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小子,路還長,別死了……也替我,好好看看這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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