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狼祖疑雲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乃兵家鐵律，防護向來嚴密。
尋常情況下，後方運輸難有紕漏，除非——內部出了奸細。。
鍾離衛中軍大帳，燭火晦暗。
趙罡端坐案後，聽著心腹將領壓低嗓音的勸諫：
「大帥，那呂林畢竟是會武魁首，若此番真折在秦氏手裡，宗門那邊怪罪下來，恐怕……」
「怪罪？」趙罡冷哼一聲，「押運糧草乃基本軍務，若連此等小事都辦不妥，便證明此子徒有虛名！」
他頓了頓，終究補充道：「罷了。命左營劉都統，率一標輕騎，往老鴉道方向游弋策應。莫要讓咱們這位『四院第一』出了差池。」
「報——！」
傳令兵疾步闖入，
「不好了，呂都統在老鴉道遇到秦軍埋伏！」
趙罡眉梢微挑，語氣平淡無波：
「哦？可是損兵折將，糧草有失？細細報來，本帥自當秉公處置。」
「不！呂都統他們非但糧草無損，還擊潰了伏擊的秦軍，陣斬敵酋，生擒俘虜四十餘人，已經押解回營！」
趙罡霍然起身，瞳孔微縮：「什麼？！」
他快步出帳，只見呂林卓然而立，甲冑染塵卻無損其沉靜氣度。
身後新編營士卒雖衣衫略顯雜亂，但人人挺胸昂首。
「趙帥，」
呂林抱拳，
「幸不辱命，糧草輜重已全數運達。途中遭遇秦軍伏擊，幸賴將士用命，已將敵擊潰。此乃斬獲，請趙帥驗看。」
趙罡目光掃過俘虜與首級，勉強擠出笑容：
「好！呂師侄果然英雄出少年，初臨戰陣便立此功，實乃我軍之幸！」
呂林側身示意。兩名軍士押著一個身著商販短褐、面如死灰的男子上前。
「清理戰場時，擒獲此人。他雖作行商打扮，實乃原霜林隘守卒王二狗。正是此人，於我軍出發前泄露了糧道線路與時辰。」
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奸細！」
「怪不得秦狗埋伏得那麼准！」
「肅靜！」
趙罡臉色一沉，厲喝道：
「通敵叛國，罪該萬死！來人，將此人拖下去，立斬示眾！」
「且慢。」
呂林上前一步，
「趙帥，此人不過一介戍卒，背後恐有隱情，不妨稍加審訊，或可揪出更深藏的禍根。」
趙罡面色陡然陰沉如水：「軍法如山，通敵即斬，何須多言？此等害群之馬，速速處置以安軍心！」
呂林靜靜與趙罡對視片刻，忽地嘴角微揚：
「趙帥教訓的是，是末將僭越了。」
他退開半步，話鋒卻陡然銳利，
「既然糧草已安全運達，我新編營甲冑糧秣配額不足之事……」
趙罡胸口微微起伏，深深看了呂林一眼：「竟有這事？軍需官！即刻按戰兵營標準，為新編營補足一應軍械糧秣！」
「末將代麾下弟兄，謝過趙帥。」
呂林拱手，旋即上前兩步，聲音僅容兩人聽聞：
「趙帥，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趙罡腳步一頓。
「呂某來此，只為歷練，不願惹事，但也不怕事。呂某性子直，趙帥多海涵。」
隨即不管身後趙罡臉色鐵青，轉身離去。
回到新編營駐地河谷。
呂林將一塊烤得油脂滋滋作響、香氣四溢的玉脂肉高高拋起。
一道灰影敏捷躍起，精準叼住，囫圇吞下，滿足地發出「嗚嚕」一聲。正是那頭老狼。
「吃吧，這是你應得的。」
此次運糧之行，這頭老狼倒是立了大功。
老鴉道地勢險惡，堪稱絕地，秦軍小隊埋伏於此，本可輕易截斷糧隊，造成巨大損失。
呂林自然得多加小心。
老狼作為狼類妖獸，對普通狼群有著天然的統御力。它輕鬆收服了附近山嶺的一處狼穴，驅使群狼散入山林。
這些天生的獵手與偵察兵，將伏兵的數量、位置乃至大致裝備，通過狼群特有的方式反饋回來。
這才讓呂林得以在敵人發動前，便已洞察全局，從容布置反制。
項王當年便是靠奇襲糧道扭轉乾坤，因此對自家糧道防護歷來極為重視。
此次路線泄露，伏兵精準設伏，絕非偶然。
趙罡那急於滅口的態度，更讓一切不言自明。
好在此戰過後，無人再敢刁難新編營，獲得了實打實的補給，操練也步入正軌。
呂林不懂練兵，只能像練巡山隊那般，狠抓紀律、隊列、體能和基礎協同作戰，法子雖顯古怪，卻也讓原本散漫的士卒迅速有了規矩和凝聚力。
張緯則被項雲裳拉去，去籌劃在軍營搞「玉脂獸」養殖。
那老狼解了束縛，也不遠遁，每日在營區山谷里踱著方步，時而對著士卒操練搖頭晃腦，發出意味不明的嗷嗚點評。
「這練兵的路數，稀奇古怪。不過嘛……比起秦軍操演，倒有幾分別出心裁。」
「秦軍？」呂林捕捉到關鍵詞，「你是指秦氏家族的軍隊？」
「嗷嗚！」老狼挺了挺並不寬闊的胸膛，一副與有榮焉的架勢，
「他們的排兵布陣，行軍狩獵之法，最早還是借鑑了我們嘯月天狼一族圍獵時的陣勢演化而來！」
呂林聽得將信將疑。這老貨慣會信口開河，十句話里不知有幾句能當真。
但回想起前日狼群協同偵察時的有序與高效，隱隱又覺得它所言未必全是空中樓閣。
「你上次聲稱，已活了數萬年？」
老狼眼神飄忽了一下，
「這個嘛……老祖我修行的是長生久視的大道，悠悠歲月，不過彈指一瞬，具體年頭，誰耐煩去細數？總之，很久，很久便是了。」
「那『秦王密藏』呢？」
呂林忽然調轉話題。
「密藏？什麼密藏？」
老狼開始裝傻，仰頭望著營帳頂棚，
「定是聽岔了，老祖我逍遙天地間，豈會關注你們人族那些爭來奪去的黃白之物？」
呂林點點頭，不再多問，站起身，對不遠處正擦拭長刀的石鎖淡然吩咐：
「這老狼看來也無甚大用，留著白費糧食。明日還是宰了」
「是，軍師！」
老狼渾身灰毛「唰」地炸開，急得「蹭」一下躥到呂林腿邊：
「嗷嗚！嗷嗚嗷嗚——！」
「慢著！且慢！大王，我想起來了！確有其事！」
「哦？想起什麼了？」
「密藏！秦王密藏！我我確實一直在找尋！雖然還沒摸到具體門戶，但我知道它定然在烏龜山中！」
老狼語速飛快，嗷嗚聲幾乎連成一片。
「你嘴裡就沒幾句實話，怎麼也不信你能活幾萬年。」
「我真的活了很久很久！當年秦家先祖，叫嬴什麼來著，我都見過的！」
「他原本就是一個養馬的，後來從我們天狼族這兒討去了一些粗淺的淬體法門和合擊之術，這才慢慢發跡起來！」
呂林不為所動，眼神依舊冷淡：「空口無憑。證據呢？」
「證據……證據……」
老狼急得原地轉了兩圈，忽然停下，
「你們人族的文字！是不是自古便是這般模樣？方方正正，一字一音，流傳極廣？」
呂林心中微動：「是又如何？」
「這便是了！原本不是這樣的。」
老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極其久遠的年代，九州族群林立，言語各異。但後來，有個叫倉頡的，促使這種方塊文字成為主流！秦家崛起之後，才將此文字推至一統！」
「狼爺手裡那份記載了秦王密藏的地圖，上邊有些就是上古文字。」
「若老祖我不是活得夠久，歷經變遷，如何能知曉這等連你們人族史家都未必清楚的古老舊事？」
倉頡造字？又是一個和前世歷史有交集的點，呂林心中暗忖，只是倉頡造簡體字，也太過離奇了。
呂林盯著它，繼續追問：
「依你所說，你親歷了秦氏崛起，甚至更早的歲月。那麼，此二人爭霸天下之時，你又在何處？」
老狼尾巴悄悄夾起：
「那個……老祖我修行長生大道，首重清靜無為，那般殺伐沖天、血染山河的亂世，自是尋了一處風水絕佳的靈山福地，閉關……嗯，閉關潛修去了。」
「但我出關之後，遊歷四方，也曾聽過不少傳聞軼事！」
它又開始滔滔不絕，時而自吹自擂，時而又透露出一點似是而非的古老信息，時而又顧左右而言他，活脫脫一個老無賴的做派。
幾日下來，呂林與這老狼「鬥智鬥勇」，對方東拉西扯、前言不搭後語是常態。
這番「交流」倒讓呂林的「獸語」水平突飛猛進，只是營中士卒看在眼裡，難免覺得古怪。
曾是黑石坳巡山隊中的的瘦猴，終於忍不住問：
「軍師，您這幾日怎地時常發出……呃……犬吠之聲？」
呂林聞言，面上難得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旋即板起臉，正色道：
「你懂什麼？此乃上古導引術的一種分支，名為『犬式呼吸』，有調和氣血、敏銳五感之奇效。尋常人想學還不得其門而入。」
瘦猴被唬得一愣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對呂林的崇敬之情更甚：
「原來如此！軍師博學！兄弟們——」
「軍師傳授上古秘法『犬式呼吸』，有大好處！都跟著學學！」
於是乎，新編營駐地山谷中，時常響起一陣陣參差不齊、此起彼伏的「啊嗚——啊嗚——」之聲，場面頗為「壯觀」。
項雲裳從外間回來時，恰見這一幕，先是怔住，隨即笑得花枝亂顫，足足一刻鐘才勉強止住。
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淚，瞥向一臉無奈的呂林：
「原本以為你是個正經人，沒想到也跟小胖子一樣是個渾人。」
呂林大倒苦水：
「神女明鑑，那老貨就是個滿嘴胡柴、滴水不漏的老無賴，想要從它嘴裡摳出點真東西，難如登天。」
項雲裳明眸流轉，閃過一絲狡黠：
「你把它叫來，我試試。」
老狼被帶到項雲裳面前，有些警惕地看著這個氣息讓它本能感到敬畏的女子。
「秦王密藏，具體在何處？」
老狼耳朵動了動：
「啊嗚啊嗚！老祖我還在苦苦找尋呢！只知道大概在烏龜山方向！」
眼神閃爍，顯然有所隱瞞。
項雲裳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那我講個故事，你聽聽。」
「秦氏先祖，本是世代居於西北涼州的養馬人，後因機緣巧合，與當地強大的白戎狄部族和親聯姻。」
「而後，秦氏更是從白戎狄所信奉的『蒼狼神』處，繼承了最初的武道淬體之法。」
「而其治軍嚴整、悍不畏死的風格，亦是觀摩群狼圍獵之道演化而來，故後世稱其軍為『虎狼之師』。」
呂林逐句翻譯，只見那老狼初時還故作鎮定，聽著聽著，眼神開始游移，龐大的身軀不自覺地微微調整著姿勢，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項雲裳將它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唇邊笑意更深：
「還有一則更古老的趣事，昔年項王攻破秦都。據說，有一條巨大的【白犬】，從皇宮倉皇逃出，還挨了項王隔空一擊，負傷遁走，自此不知所蹤。」
呂林翻譯至此，心中已是震動。再看那老狼，渾身灰毛猛然倒豎，眼中閃驚恐，低吼一聲，竟四肢發力，就要不顧一切地朝帳外竄去！
「還想走？」
項雲裳早有預料，纖指凌空一點，一股無形卻柔韌綿密的真炁瞬間籠罩過去，如同無形的牢籠，將騰空的老狼硬生生按回原地，任它如何掙扎咆哮，也動彈不得。呂林壓下心中驚濤，看向項雲裳：
「神女，這些秘聞……幾萬年？世上妖獸，壽元竟能如此悠長？」
「尋常妖獸自然不能。」
項雲裳目光灼灼地盯著被困住的老狼，
「但若是上古遺留下來的奇異血脈，又經歷過某些不為人知的變故，陷入漫長沉眠以延緩生機流逝，那麼活過漫長歲月，並非絕無可能。」
她頓了頓，「現在看來，它恐怕根本就不是從什麼狼群中修煉成的妖獸，而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從項王手下僥倖逃脫中逃出的那條【白犬】」
活了幾萬年的狼？呂林倒吸一口冷氣，同時又生疑惑：
「這些秘辛，為何我在黃院書閣中從未看到過？」
項雲裳瞥了他一眼：
「黃院書閣所藏，多是項師叔搜集的各類武學功法、奇門雜學，對於這等上古秘聞、前朝舊事、收錄極少。
真正的秘藏典籍，在宮主直轄的『天祿閣』深處，或各院掌院手中代代相傳的私藏里。」
呂林暗下決心，日後定要立下足夠功勞，換取進入天祿閣深層閱覽的資格。
老狼終於崩潰，不再狡辯抵賴，嗷嗚著交代了部分實情。
它承認，自己確實是從一處古老至極的封閉地穴中，因一次劇烈的地動導致封印鬆動，才得以脫離。
但它堅決否認自己是什麼【白犬】，更不承認被項王打過。
它只說自己沉睡了不知多久，醒來時渾渾噩噩，力量流失嚴重。
而秦王密藏，確實在烏龜山，自己可以帶他們前去。
「只是趙罡統御鍾離衛，若無正當理由，想大規模抽調人手前往烏龜山探尋，絕無可能。」呂林皺眉。
項雲裳指尖輕點桌面，眼中慧光閃動：
「理由？現成的。張緯不是正籌劃著名要在軍中試行玉脂獸養殖麼？」
「過幾日，我們便以此為由，名正言順地去一趟烏龜山。一來解決玉脂獸擴繁的實務，二來正好探一探那老狼所說的【密藏】」
尋常情況下，後方運輸難有紕漏，除非——內部出了奸細。。
鍾離衛中軍大帳，燭火晦暗。
趙罡端坐案後，聽著心腹將領壓低嗓音的勸諫：
「大帥，那呂林畢竟是會武魁首，若此番真折在秦氏手裡，宗門那邊怪罪下來，恐怕……」
「怪罪？」趙罡冷哼一聲，「押運糧草乃基本軍務，若連此等小事都辦不妥，便證明此子徒有虛名！」
他頓了頓，終究補充道：「罷了。命左營劉都統，率一標輕騎，往老鴉道方向游弋策應。莫要讓咱們這位『四院第一』出了差池。」
「報——！」
傳令兵疾步闖入，
「不好了，呂都統在老鴉道遇到秦軍埋伏！」
趙罡眉梢微挑，語氣平淡無波：
「哦？可是損兵折將，糧草有失？細細報來，本帥自當秉公處置。」
「不！呂都統他們非但糧草無損，還擊潰了伏擊的秦軍，陣斬敵酋，生擒俘虜四十餘人，已經押解回營！」
趙罡霍然起身，瞳孔微縮：「什麼？！」
他快步出帳，只見呂林卓然而立，甲冑染塵卻無損其沉靜氣度。
身後新編營士卒雖衣衫略顯雜亂，但人人挺胸昂首。
「趙帥，」
呂林抱拳，
「幸不辱命，糧草輜重已全數運達。途中遭遇秦軍伏擊，幸賴將士用命，已將敵擊潰。此乃斬獲，請趙帥驗看。」
趙罡目光掃過俘虜與首級，勉強擠出笑容：
「好！呂師侄果然英雄出少年，初臨戰陣便立此功，實乃我軍之幸！」
呂林側身示意。兩名軍士押著一個身著商販短褐、面如死灰的男子上前。
「清理戰場時，擒獲此人。他雖作行商打扮，實乃原霜林隘守卒王二狗。正是此人，於我軍出發前泄露了糧道線路與時辰。」
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奸細！」
「怪不得秦狗埋伏得那麼准！」
「肅靜！」
趙罡臉色一沉，厲喝道：
「通敵叛國，罪該萬死！來人，將此人拖下去，立斬示眾！」
「且慢。」
呂林上前一步，
「趙帥，此人不過一介戍卒，背後恐有隱情，不妨稍加審訊，或可揪出更深藏的禍根。」
趙罡面色陡然陰沉如水：「軍法如山，通敵即斬，何須多言？此等害群之馬，速速處置以安軍心！」
呂林靜靜與趙罡對視片刻，忽地嘴角微揚：
「趙帥教訓的是，是末將僭越了。」
他退開半步，話鋒卻陡然銳利，
「既然糧草已安全運達，我新編營甲冑糧秣配額不足之事……」
趙罡胸口微微起伏，深深看了呂林一眼：「竟有這事？軍需官！即刻按戰兵營標準，為新編營補足一應軍械糧秣！」
「末將代麾下弟兄，謝過趙帥。」
呂林拱手，旋即上前兩步，聲音僅容兩人聽聞：
「趙帥，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趙罡腳步一頓。
「呂某來此，只為歷練，不願惹事，但也不怕事。呂某性子直，趙帥多海涵。」
隨即不管身後趙罡臉色鐵青，轉身離去。
回到新編營駐地河谷。
呂林將一塊烤得油脂滋滋作響、香氣四溢的玉脂肉高高拋起。
一道灰影敏捷躍起，精準叼住，囫圇吞下，滿足地發出「嗚嚕」一聲。正是那頭老狼。
「吃吧，這是你應得的。」
此次運糧之行，這頭老狼倒是立了大功。
老鴉道地勢險惡，堪稱絕地，秦軍小隊埋伏於此，本可輕易截斷糧隊，造成巨大損失。
呂林自然得多加小心。
老狼作為狼類妖獸，對普通狼群有著天然的統御力。它輕鬆收服了附近山嶺的一處狼穴，驅使群狼散入山林。
這些天生的獵手與偵察兵，將伏兵的數量、位置乃至大致裝備，通過狼群特有的方式反饋回來。
這才讓呂林得以在敵人發動前，便已洞察全局，從容布置反制。
項王當年便是靠奇襲糧道扭轉乾坤，因此對自家糧道防護歷來極為重視。
此次路線泄露，伏兵精準設伏，絕非偶然。
趙罡那急於滅口的態度，更讓一切不言自明。
好在此戰過後，無人再敢刁難新編營，獲得了實打實的補給，操練也步入正軌。
呂林不懂練兵，只能像練巡山隊那般，狠抓紀律、隊列、體能和基礎協同作戰，法子雖顯古怪，卻也讓原本散漫的士卒迅速有了規矩和凝聚力。
張緯則被項雲裳拉去，去籌劃在軍營搞「玉脂獸」養殖。
那老狼解了束縛，也不遠遁，每日在營區山谷里踱著方步，時而對著士卒操練搖頭晃腦，發出意味不明的嗷嗚點評。
「這練兵的路數，稀奇古怪。不過嘛……比起秦軍操演，倒有幾分別出心裁。」
「秦軍？」呂林捕捉到關鍵詞，「你是指秦氏家族的軍隊？」
「嗷嗚！」老狼挺了挺並不寬闊的胸膛，一副與有榮焉的架勢，
「他們的排兵布陣，行軍狩獵之法，最早還是借鑑了我們嘯月天狼一族圍獵時的陣勢演化而來！」
呂林聽得將信將疑。這老貨慣會信口開河，十句話里不知有幾句能當真。
但回想起前日狼群協同偵察時的有序與高效，隱隱又覺得它所言未必全是空中樓閣。
「你上次聲稱，已活了數萬年？」
老狼眼神飄忽了一下，
「這個嘛……老祖我修行的是長生久視的大道，悠悠歲月，不過彈指一瞬，具體年頭，誰耐煩去細數？總之，很久，很久便是了。」
「那『秦王密藏』呢？」
呂林忽然調轉話題。
「密藏？什麼密藏？」
老狼開始裝傻，仰頭望著營帳頂棚，
「定是聽岔了，老祖我逍遙天地間，豈會關注你們人族那些爭來奪去的黃白之物？」
呂林點點頭，不再多問，站起身，對不遠處正擦拭長刀的石鎖淡然吩咐：
「這老狼看來也無甚大用，留著白費糧食。明日還是宰了」
「是，軍師！」
老狼渾身灰毛「唰」地炸開，急得「蹭」一下躥到呂林腿邊：
「嗷嗚！嗷嗚嗷嗚——！」
「慢著！且慢！大王，我想起來了！確有其事！」
「哦？想起什麼了？」
「密藏！秦王密藏！我我確實一直在找尋！雖然還沒摸到具體門戶，但我知道它定然在烏龜山中！」
老狼語速飛快，嗷嗚聲幾乎連成一片。
「你嘴裡就沒幾句實話，怎麼也不信你能活幾萬年。」
「我真的活了很久很久！當年秦家先祖，叫嬴什麼來著，我都見過的！」
「他原本就是一個養馬的，後來從我們天狼族這兒討去了一些粗淺的淬體法門和合擊之術，這才慢慢發跡起來！」
呂林不為所動，眼神依舊冷淡：「空口無憑。證據呢？」
「證據……證據……」
老狼急得原地轉了兩圈，忽然停下，
「你們人族的文字！是不是自古便是這般模樣？方方正正，一字一音，流傳極廣？」
呂林心中微動：「是又如何？」
「這便是了！原本不是這樣的。」
老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極其久遠的年代，九州族群林立，言語各異。但後來，有個叫倉頡的，促使這種方塊文字成為主流！秦家崛起之後，才將此文字推至一統！」
「狼爺手裡那份記載了秦王密藏的地圖，上邊有些就是上古文字。」
「若老祖我不是活得夠久，歷經變遷，如何能知曉這等連你們人族史家都未必清楚的古老舊事？」
倉頡造字？又是一個和前世歷史有交集的點，呂林心中暗忖，只是倉頡造簡體字，也太過離奇了。
呂林盯著它，繼續追問：
「依你所說，你親歷了秦氏崛起，甚至更早的歲月。那麼，此二人爭霸天下之時，你又在何處？」
老狼尾巴悄悄夾起：
「那個……老祖我修行長生大道，首重清靜無為，那般殺伐沖天、血染山河的亂世，自是尋了一處風水絕佳的靈山福地，閉關……嗯，閉關潛修去了。」
「但我出關之後，遊歷四方，也曾聽過不少傳聞軼事！」
它又開始滔滔不絕，時而自吹自擂，時而又透露出一點似是而非的古老信息，時而又顧左右而言他，活脫脫一個老無賴的做派。
幾日下來，呂林與這老狼「鬥智鬥勇」，對方東拉西扯、前言不搭後語是常態。
這番「交流」倒讓呂林的「獸語」水平突飛猛進，只是營中士卒看在眼裡，難免覺得古怪。
曾是黑石坳巡山隊中的的瘦猴，終於忍不住問：
「軍師，您這幾日怎地時常發出……呃……犬吠之聲？」
呂林聞言，面上難得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旋即板起臉，正色道：
「你懂什麼？此乃上古導引術的一種分支，名為『犬式呼吸』，有調和氣血、敏銳五感之奇效。尋常人想學還不得其門而入。」
瘦猴被唬得一愣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對呂林的崇敬之情更甚：
「原來如此！軍師博學！兄弟們——」
「軍師傳授上古秘法『犬式呼吸』，有大好處！都跟著學學！」
於是乎，新編營駐地山谷中，時常響起一陣陣參差不齊、此起彼伏的「啊嗚——啊嗚——」之聲，場面頗為「壯觀」。
項雲裳從外間回來時，恰見這一幕，先是怔住，隨即笑得花枝亂顫，足足一刻鐘才勉強止住。
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淚，瞥向一臉無奈的呂林：
「原本以為你是個正經人，沒想到也跟小胖子一樣是個渾人。」
呂林大倒苦水：
「神女明鑑，那老貨就是個滿嘴胡柴、滴水不漏的老無賴，想要從它嘴裡摳出點真東西，難如登天。」
項雲裳明眸流轉，閃過一絲狡黠：
「你把它叫來，我試試。」
老狼被帶到項雲裳面前，有些警惕地看著這個氣息讓它本能感到敬畏的女子。
「秦王密藏，具體在何處？」
老狼耳朵動了動：
「啊嗚啊嗚！老祖我還在苦苦找尋呢！只知道大概在烏龜山方向！」
眼神閃爍，顯然有所隱瞞。
項雲裳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那我講個故事，你聽聽。」
「秦氏先祖，本是世代居於西北涼州的養馬人，後因機緣巧合，與當地強大的白戎狄部族和親聯姻。」
「而後，秦氏更是從白戎狄所信奉的『蒼狼神』處，繼承了最初的武道淬體之法。」
「而其治軍嚴整、悍不畏死的風格，亦是觀摩群狼圍獵之道演化而來，故後世稱其軍為『虎狼之師』。」
呂林逐句翻譯，只見那老狼初時還故作鎮定，聽著聽著，眼神開始游移，龐大的身軀不自覺地微微調整著姿勢，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項雲裳將它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唇邊笑意更深：
「還有一則更古老的趣事，昔年項王攻破秦都。據說，有一條巨大的【白犬】，從皇宮倉皇逃出，還挨了項王隔空一擊，負傷遁走，自此不知所蹤。」
呂林翻譯至此，心中已是震動。再看那老狼，渾身灰毛猛然倒豎，眼中閃驚恐，低吼一聲，竟四肢發力，就要不顧一切地朝帳外竄去！
「還想走？」
項雲裳早有預料，纖指凌空一點，一股無形卻柔韌綿密的真炁瞬間籠罩過去，如同無形的牢籠，將騰空的老狼硬生生按回原地，任它如何掙扎咆哮，也動彈不得。呂林壓下心中驚濤，看向項雲裳：
「神女，這些秘聞……幾萬年？世上妖獸，壽元竟能如此悠長？」
「尋常妖獸自然不能。」
項雲裳目光灼灼地盯著被困住的老狼，
「但若是上古遺留下來的奇異血脈，又經歷過某些不為人知的變故，陷入漫長沉眠以延緩生機流逝，那麼活過漫長歲月，並非絕無可能。」
她頓了頓，「現在看來，它恐怕根本就不是從什麼狼群中修煉成的妖獸，而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從項王手下僥倖逃脫中逃出的那條【白犬】」
活了幾萬年的狼？呂林倒吸一口冷氣，同時又生疑惑：
「這些秘辛，為何我在黃院書閣中從未看到過？」
項雲裳瞥了他一眼：
「黃院書閣所藏，多是項師叔搜集的各類武學功法、奇門雜學，對於這等上古秘聞、前朝舊事、收錄極少。
真正的秘藏典籍，在宮主直轄的『天祿閣』深處，或各院掌院手中代代相傳的私藏里。」
呂林暗下決心，日後定要立下足夠功勞，換取進入天祿閣深層閱覽的資格。
老狼終於崩潰，不再狡辯抵賴，嗷嗚著交代了部分實情。
它承認，自己確實是從一處古老至極的封閉地穴中，因一次劇烈的地動導致封印鬆動，才得以脫離。
但它堅決否認自己是什麼【白犬】，更不承認被項王打過。
它只說自己沉睡了不知多久，醒來時渾渾噩噩，力量流失嚴重。
而秦王密藏，確實在烏龜山，自己可以帶他們前去。
「只是趙罡統御鍾離衛，若無正當理由，想大規模抽調人手前往烏龜山探尋，絕無可能。」呂林皺眉。
項雲裳指尖輕點桌面，眼中慧光閃動：
「理由？現成的。張緯不是正籌劃著名要在軍中試行玉脂獸養殖麼？」
「過幾日，我們便以此為由，名正言順地去一趟烏龜山。一來解決玉脂獸擴繁的實務，二來正好探一探那老狼所說的【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