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歷史是個小姑娘
圖書館溫潤的空氣里，漂浮著塵埃與舊書籍糅雜的、被稱為「歷史」的氣味。
呂林深吸一口，覺得這比任何香水都更令人心醉。他小心翼翼地翻閱著一批新收繳的漢代竹簡。字跡已有些斑駁，但「楚霸王」「項羽」等字，依舊倔強地清晰。
「《史記》有載，項王死後，屍身為五人所分。」
「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
呂林低聲念出《史記》中那段熟悉的記載，卻又緩緩搖頭，
「五人皆為秦人舊部，官職低微，並無顯赫戰功，卻因此封爵……」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梧桐樹影，聲音平穩而篤定：
「項羽古來皆稱萬人敵，他的身體，莫非真有什麼不凡麼？」
「這麼晚了還在研究？」
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館內的寧靜。
呂林起身微禮：「陳老師。」
來者正是歷史系教授陳振華，呂林學術道路上的引路人。年過五旬的陳教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總是含著睿智與包容。
面對恩師，呂林寬心坦言：
「老師，我最近總在想，項羽自刎烏江之畔的真相，有些隱秘，是否被刻意抹去了？」
「哦？」
陳教授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也好奇愛徒有何新論，於是順著他的話講，
「據史書記載，項羽自刎於烏江，將頭顱割下贈予故人呂馬童，後被王翳所得，其餘軀幹被分作四份，由那四人奪去。」
「老師說的正是，此五人本名不見經傳，卻因爭奪得項王遺體，俱封萬戶侯，福澤子孫。」
呂林頓了頓，繼續說，
「劉邦懸賞重爵，眾人哄搶分屍倒也不奇怪，奇的是這五位低階軍官，憑何本事在慘烈廝殺中，不僅奪得了屍塊，還能守住這份『富貴』？」
見教授思忖不語，呂林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史冊可記載，為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
「那你的想法是？」
陳教授拋出疑問，後者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岔開了話題：
「老師，您可知項羽屍首後來的下落。」
「你倒考起老師來了」
陳教授笑道，也不生氣，一如既往的語氣平和，
「餘下的軀幹不知所蹤，唯頭顱卻有跡可循。」
「項羽曾被封為魯公。他死後，楚地皆降，唯魯地不降。直至漢軍出示其頭顱，魯人方降。」
呂林聽得認真，待老師說完，才緩緩開口：
「是啊，漢軍久攻魯地不下，魯人對項羽不可謂不忠誠，看到項王首級，理應拼死復仇才是，為何會降呢？更奇怪的是......」
他指向另一卷竹簡上的古老文字：
「這卷野史記載當時更詳細的情形，『王翳披霸王頭顱，力比霸王，攻城略地，魯地方降』」
「這話說得直白——王翳拿著項羽的頭顱，便有了項羽的力量，這才攻下魯地。」
看著陳教授默不作聲，呂林繼續開口，
「世人皆傳項羽天生重瞳，力能扛鼎，遠超常人。老師，您說……他的身體，會不會本就與我們不同？」
「那五人爭奪的，恐怕不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或許項羽的身體，本身就蘊含著某種特殊的能量，或者說，是一種超越常人的生命特質。」
呂林的聲調不高，語速卻越來越快：
「也許正是這種未知的力量，讓這五個奪得霸王屍身的普通人，擁有了近似項羽的力量，那五位普通軍官才得以在亂局中存活、封侯，並在劉邦清算功臣時得以善終。」
一口氣說完，呂林不再做聲，他也知道這些猜測太過異想天開，近乎玄幻而不是科學的求證。
空氣中陷入一陣沉默。
陳教授沒有直接評價，嘆了口氣，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
「這是郊區一個新開工的工地，今天挖出了點東西。你看看這個。」
呂林疑惑地接過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巨大的、半埋在泥土中的黑色石碑一角。第二張則是碑文的特寫，上面的古字遒勁有力，似帶著金石交擊之聲。
當他看清那幾行字時，呼吸猛地一窒——
「西楚霸王項羽，誅殺暴秦嬴政於此！」
「這……這不可能！」
呂林失聲道，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嬴政是病死於沙丘，項羽怎可能殺他？時間、地點、史記……全對不上！這碑文一定是偽造的！」
「史學界的定論確實如此。」
陳教授語氣平靜，鏡片後的目光卻深邃難測，
「然而正史為骨，野史為肉。真正流動的血肉與真相，往往藏於那些『荒誕不經』之中。」
陳教授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
「歷史有時就是一個被人裝扮的小姑娘，小呂，我已經收到了考古隊的勘測邀請，有沒有興趣，跟我去親手去揭開她的面紗？」
……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呂林家中的餐桌上，父親呂明遠一邊吃飯一邊讀著文獻，這是他作為學者多年雷打不動的習慣。
「你的那篇文章我看了，觀點很大膽，但立論基礎不夠牢靠。」
呂父夾起一筷子鹹菜，語氣是學者慣有的審慎。
「力能扛鼎，多為文學渲染，將古籍中的隻言片語當作信史，有失嚴謹。」
「老呂，怎麼就不嚴謹了？《黃帝內經》白紙黑字寫著『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難道老祖宗還集體編瞎話不成？」
母親周嵐的支持聲從廚房傳來，一邊將手中的麵團揉捏得韌性十足。她曾是體操運動員，如今在中學任教，身形依舊挺拔，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利落的美感。
「我看說不定那時候的人，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養生法子。咱兒子敢於跳出框架思考，這叫不拘一格！」
她轉頭看向兒子，眼神里滿是鼓勵。呂父聞言，搖頭失笑：
「我的周老師，從宏觀演進來看，隨著生產力發展、醫療進步，人類的平均壽命、身體素質整體必然是向上走的。」
周嵐手下不停，語氣帶著調侃：
「也沒見你身體素質強到哪兒去啊，拎個菜上樓還喘半天。古人茹毛飲血，追逐野獸，哪個不是天生的運動員？未必就比現代人差。兒子，你說呢？」
呂林早已習慣了父母的拌嘴，他很享受這煙火人間的吵鬧，這才是家的感覺，平日裡自己也常插科打諢，只是今日，心思已被那塊神秘石碑全然占據，無暇他顧。若是父親看到那碑文，想必也會愕然失語吧。
「爸媽，一會兒我跟陳教授出趟外勤。」
他收拾碗筷，起身欲行。周嵐快步走過來，替他拉了拉外套的領子，語氣關切：
「晚上回來吃飯嗎？媽給你做糖醋魚，再燉個排骨湯。」
「回來的，媽，忙完就回來。」呂林心頭一暖，點頭應道。
離了家門，陳教授的車已在樓下等待，是一輛黑色的轎車，內飾整潔，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和書香混合的氣息，車內音響正播放著舒緩的古典樂。可是——
「林子，陳教授，這玩意兒太邪門了！你們看這字，『項羽』、『嬴政』，全是簡體漢字啊！這怎麼可能？這絕對是現代人惡作劇！」
一個小胖子的大嗓門從一上車起就沒停過。他是呂林的同系好友張緯，咋咋呼呼的，卻在古物鑑定上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他揮舞著手機，激動得滿臉放光，
「可要是真的，那可是顛覆整個古代史的大發現！咱們要是趕上這趟，以後歷史書上也得有咱的名字！系裡那個學妹說不定就……」
「別太激動，考古發現最忌諱先入為主。」
陳教授沉穩地駕駛車輛匯入車流，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眼神情亢奮的胖子，聲音不高，卻帶著定人心神的力量，
「不過這次的確不同尋常。碑文的用詞、規制，都透著一股……不屬於任何已知朝代的『正確感』，你們都要做好心理準備。」
呂林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現代都市景象，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這一切都如此真實而有序。只是心中那個關於「歷史真相」的疑惑，卻在此刻如藤蔓般瘋狂滋長。
車子行駛了兩個小時，抵達城郊一處被藍色擋板嚴密圍起的工地，陳教授出示了證件，前來迎接的負責人是位精瘦的老者，姓黃，身旁跟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實習生。
簡單寒暄後，幾人被引至一處深坑旁。黃土堆積，探照燈的強光下，陷坑中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如沉默的遠古巨人般矗立，通體散發著幽邃的氣息。
「陳教授，這就是石碑，事發突然，現場缺乏碳十四檢測條件。您是專家，您看這石碑…」
女實習生捧著一塊兒殘餘石料，那是挖機師傅作業時鑿下來的。
陳教授示意二位弟子上前，胖子一馬當先，湊近殘料，先是細觀，繼而輕嗅，面色逐漸變得驚疑不定。
「不對，不對勁。」
眾人聞言，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是濃香款的香水，不襯小姐姐你的典雅氣質。」
女實習生頓時臉紅，呂林毫不客氣給了不正經的損友後腦勺一下。
「我只是想活躍下氣氛嘛……」
胖子揉著腦袋嘟囔著，神情再無輕佻之意，再看向那石料，眼神越來越嚴肅，嘴巴越張越大，最後哦成一個驚愕的圓形
「我的老天爺……」張緯聲音都在發顫，「林子，陳教授……這、這」
呂林心下也是駭然，那殘料風蝕的痕跡渾然天成，絕無仿造可能。
「下去看看吧。」陳教授輕嘆一聲。
眾人步入坑底，那石碑高約四五米，通體黝黑，不知是何材質，歲月的侵蝕將它的表層磨礪，然而所鐫文字卻清晰得刺眼——
「西楚霸王項羽，誅殺暴秦嬴政於此！
十四枚簡體漢字，如龍蛇盤繞，又似一柄破空利劍，帶著金石交擊般的凜然之氣，直刺人心。
眾人噤口不言，越看越驚，這簡體字的石刻，和古樸的石碑，還有記錄的事件，一切都在無聲地衝擊著眾人的認知邊界。
簡體字怎麼可能出現在數千年前？
若嬴政被項羽所殺，統一六國的秦始皇又是誰？
那劉邦建立的漢朝呢？
一切的一切，都在重擊著眾人的心臟。
「真實的歷史究竟是怎樣的？」
眾人的心頭都縈繞著這個疑惑。
呂林凝視著這愴然獨立的巨碑，忽覺異樣：
「這石碑上的其餘文字皆為凹進去的陰刻線雕，為何獨獨這『此』字，是凸顯的陽刻浮雕？」
眾人順著他所指看去，果然最後一字工藝迥然。
「我們也百思不解，但反覆檢查過，並未見機關。」
女實習生說著，伸手觸碰那「此」字，毫無反應。
胖子眼神卻逐漸疑惑，如同夢囈般喃喃：「陰刻……陽刻……」
他神差鬼使地伸出手想去觸摸，女實習生以為他又要唐突，驚懼呵斥。
「啊呀！」
胖子被聲音驚醒，腳下一滑，竟然雙膝跪地，額頭不偏不倚，重重磕在「此」字之上！
「哎喲喲……」胖子捂著頭慘呼，他倒也頭硬，居然未破皮，只是額角瞬間腫起大包。
「看，字變了！」
呂林驚呼，那原本凸起的字，竟被胖子一頭砸凹了進去，這字竟然是活動的？
「緯哥，你真厲害！」
呂林豎起大拇指，後者捂著腫大的額頭，嘴裡倒吸涼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教授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用手一按。機括輕響，原本還有半截裸露在外的字，徹底嵌入碑中，與周圍渾然一體。
「轟隆隆——」
地面陡然震顫！石碑後的土坑驟然塌陷，一處幽深的地宮入口顯露，石階森然，向下延伸至更幽深之處，愴然孤寂，藏著一種從亘古而來的壓迫感，令人生畏。
眾人相顧駭然，此行原本是為勘察，而非發掘，因而並未攜帶專業的氣體檢測設備。
呂林深吸一口氣，從一旁呆愣的胖子上衣袋中摸出隨身火機，又拾起地上一段枯朽的樹枝點燃深入。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幽暗中搖曳起來，沒有熄滅。
「有氧氣。」呂林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也掩不住不安。畢竟這原始試探，無法探知那黑暗中是否潛藏著更詭譎難測的穢氣。
理智與恐懼在每個人心頭激烈交鋒，那幽深的洞口，仿佛一張默然等待了千年的巨口，散發著令人脊背生寒的未知。
只是學者那份對歷史真相的本能求知終究壓倒了盤旋不散的恐懼。
陳教授目光沉靜，率先邁出腳步。呂林與張緯對視一眼，緊隨其後。一行人再無言語，懷揣著近乎朝聖般的凝重步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呂林深吸一口，覺得這比任何香水都更令人心醉。他小心翼翼地翻閱著一批新收繳的漢代竹簡。字跡已有些斑駁，但「楚霸王」「項羽」等字，依舊倔強地清晰。
「《史記》有載，項王死後，屍身為五人所分。」
「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
呂林低聲念出《史記》中那段熟悉的記載，卻又緩緩搖頭，
「五人皆為秦人舊部，官職低微，並無顯赫戰功，卻因此封爵……」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梧桐樹影，聲音平穩而篤定：
「項羽古來皆稱萬人敵，他的身體，莫非真有什麼不凡麼？」
「這麼晚了還在研究？」
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館內的寧靜。
呂林起身微禮：「陳老師。」
來者正是歷史系教授陳振華，呂林學術道路上的引路人。年過五旬的陳教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總是含著睿智與包容。
面對恩師，呂林寬心坦言：
「老師，我最近總在想，項羽自刎烏江之畔的真相，有些隱秘，是否被刻意抹去了？」
「哦？」
陳教授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也好奇愛徒有何新論，於是順著他的話講，
「據史書記載，項羽自刎於烏江，將頭顱割下贈予故人呂馬童，後被王翳所得，其餘軀幹被分作四份，由那四人奪去。」
「老師說的正是，此五人本名不見經傳，卻因爭奪得項王遺體，俱封萬戶侯，福澤子孫。」
呂林頓了頓，繼續說，
「劉邦懸賞重爵，眾人哄搶分屍倒也不奇怪，奇的是這五位低階軍官，憑何本事在慘烈廝殺中，不僅奪得了屍塊，還能守住這份『富貴』？」
見教授思忖不語，呂林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史冊可記載，為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
「那你的想法是？」
陳教授拋出疑問，後者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岔開了話題：
「老師，您可知項羽屍首後來的下落。」
「你倒考起老師來了」
陳教授笑道，也不生氣，一如既往的語氣平和，
「餘下的軀幹不知所蹤，唯頭顱卻有跡可循。」
「項羽曾被封為魯公。他死後，楚地皆降，唯魯地不降。直至漢軍出示其頭顱，魯人方降。」
呂林聽得認真，待老師說完，才緩緩開口：
「是啊，漢軍久攻魯地不下，魯人對項羽不可謂不忠誠，看到項王首級，理應拼死復仇才是，為何會降呢？更奇怪的是......」
他指向另一卷竹簡上的古老文字：
「這卷野史記載當時更詳細的情形，『王翳披霸王頭顱，力比霸王，攻城略地，魯地方降』」
「這話說得直白——王翳拿著項羽的頭顱，便有了項羽的力量，這才攻下魯地。」
看著陳教授默不作聲，呂林繼續開口，
「世人皆傳項羽天生重瞳，力能扛鼎，遠超常人。老師，您說……他的身體，會不會本就與我們不同？」
「那五人爭奪的，恐怕不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或許項羽的身體，本身就蘊含著某種特殊的能量，或者說，是一種超越常人的生命特質。」
呂林的聲調不高，語速卻越來越快：
「也許正是這種未知的力量，讓這五個奪得霸王屍身的普通人，擁有了近似項羽的力量，那五位普通軍官才得以在亂局中存活、封侯，並在劉邦清算功臣時得以善終。」
一口氣說完，呂林不再做聲，他也知道這些猜測太過異想天開，近乎玄幻而不是科學的求證。
空氣中陷入一陣沉默。
陳教授沒有直接評價，嘆了口氣，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
「這是郊區一個新開工的工地，今天挖出了點東西。你看看這個。」
呂林疑惑地接過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巨大的、半埋在泥土中的黑色石碑一角。第二張則是碑文的特寫，上面的古字遒勁有力，似帶著金石交擊之聲。
當他看清那幾行字時，呼吸猛地一窒——
「西楚霸王項羽，誅殺暴秦嬴政於此！」
「這……這不可能！」
呂林失聲道，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嬴政是病死於沙丘，項羽怎可能殺他？時間、地點、史記……全對不上！這碑文一定是偽造的！」
「史學界的定論確實如此。」
陳教授語氣平靜，鏡片後的目光卻深邃難測，
「然而正史為骨，野史為肉。真正流動的血肉與真相，往往藏於那些『荒誕不經』之中。」
陳教授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
「歷史有時就是一個被人裝扮的小姑娘，小呂，我已經收到了考古隊的勘測邀請，有沒有興趣，跟我去親手去揭開她的面紗？」
……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呂林家中的餐桌上，父親呂明遠一邊吃飯一邊讀著文獻，這是他作為學者多年雷打不動的習慣。
「你的那篇文章我看了，觀點很大膽，但立論基礎不夠牢靠。」
呂父夾起一筷子鹹菜，語氣是學者慣有的審慎。
「力能扛鼎，多為文學渲染，將古籍中的隻言片語當作信史，有失嚴謹。」
「老呂，怎麼就不嚴謹了？《黃帝內經》白紙黑字寫著『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難道老祖宗還集體編瞎話不成？」
母親周嵐的支持聲從廚房傳來，一邊將手中的麵團揉捏得韌性十足。她曾是體操運動員，如今在中學任教，身形依舊挺拔，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利落的美感。
「我看說不定那時候的人，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養生法子。咱兒子敢於跳出框架思考，這叫不拘一格！」
她轉頭看向兒子，眼神里滿是鼓勵。呂父聞言，搖頭失笑：
「我的周老師，從宏觀演進來看，隨著生產力發展、醫療進步，人類的平均壽命、身體素質整體必然是向上走的。」
周嵐手下不停，語氣帶著調侃：
「也沒見你身體素質強到哪兒去啊，拎個菜上樓還喘半天。古人茹毛飲血，追逐野獸，哪個不是天生的運動員？未必就比現代人差。兒子，你說呢？」
呂林早已習慣了父母的拌嘴，他很享受這煙火人間的吵鬧，這才是家的感覺，平日裡自己也常插科打諢，只是今日，心思已被那塊神秘石碑全然占據，無暇他顧。若是父親看到那碑文，想必也會愕然失語吧。
「爸媽，一會兒我跟陳教授出趟外勤。」
他收拾碗筷，起身欲行。周嵐快步走過來，替他拉了拉外套的領子，語氣關切：
「晚上回來吃飯嗎？媽給你做糖醋魚，再燉個排骨湯。」
「回來的，媽，忙完就回來。」呂林心頭一暖，點頭應道。
離了家門，陳教授的車已在樓下等待，是一輛黑色的轎車，內飾整潔，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和書香混合的氣息，車內音響正播放著舒緩的古典樂。可是——
「林子，陳教授，這玩意兒太邪門了！你們看這字，『項羽』、『嬴政』，全是簡體漢字啊！這怎麼可能？這絕對是現代人惡作劇！」
一個小胖子的大嗓門從一上車起就沒停過。他是呂林的同系好友張緯，咋咋呼呼的，卻在古物鑑定上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他揮舞著手機，激動得滿臉放光，
「可要是真的，那可是顛覆整個古代史的大發現！咱們要是趕上這趟，以後歷史書上也得有咱的名字！系裡那個學妹說不定就……」
「別太激動，考古發現最忌諱先入為主。」
陳教授沉穩地駕駛車輛匯入車流，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眼神情亢奮的胖子，聲音不高，卻帶著定人心神的力量，
「不過這次的確不同尋常。碑文的用詞、規制，都透著一股……不屬於任何已知朝代的『正確感』，你們都要做好心理準備。」
呂林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現代都市景象，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這一切都如此真實而有序。只是心中那個關於「歷史真相」的疑惑，卻在此刻如藤蔓般瘋狂滋長。
車子行駛了兩個小時，抵達城郊一處被藍色擋板嚴密圍起的工地，陳教授出示了證件，前來迎接的負責人是位精瘦的老者，姓黃，身旁跟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實習生。
簡單寒暄後，幾人被引至一處深坑旁。黃土堆積，探照燈的強光下，陷坑中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如沉默的遠古巨人般矗立，通體散發著幽邃的氣息。
「陳教授，這就是石碑，事發突然，現場缺乏碳十四檢測條件。您是專家，您看這石碑…」
女實習生捧著一塊兒殘餘石料，那是挖機師傅作業時鑿下來的。
陳教授示意二位弟子上前，胖子一馬當先，湊近殘料，先是細觀，繼而輕嗅，面色逐漸變得驚疑不定。
「不對，不對勁。」
眾人聞言，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是濃香款的香水，不襯小姐姐你的典雅氣質。」
女實習生頓時臉紅，呂林毫不客氣給了不正經的損友後腦勺一下。
「我只是想活躍下氣氛嘛……」
胖子揉著腦袋嘟囔著，神情再無輕佻之意，再看向那石料，眼神越來越嚴肅，嘴巴越張越大，最後哦成一個驚愕的圓形
「我的老天爺……」張緯聲音都在發顫，「林子，陳教授……這、這」
呂林心下也是駭然，那殘料風蝕的痕跡渾然天成，絕無仿造可能。
「下去看看吧。」陳教授輕嘆一聲。
眾人步入坑底，那石碑高約四五米，通體黝黑，不知是何材質，歲月的侵蝕將它的表層磨礪，然而所鐫文字卻清晰得刺眼——
「西楚霸王項羽，誅殺暴秦嬴政於此！
十四枚簡體漢字，如龍蛇盤繞，又似一柄破空利劍，帶著金石交擊般的凜然之氣，直刺人心。
眾人噤口不言，越看越驚，這簡體字的石刻，和古樸的石碑，還有記錄的事件，一切都在無聲地衝擊著眾人的認知邊界。
簡體字怎麼可能出現在數千年前？
若嬴政被項羽所殺，統一六國的秦始皇又是誰？
那劉邦建立的漢朝呢？
一切的一切，都在重擊著眾人的心臟。
「真實的歷史究竟是怎樣的？」
眾人的心頭都縈繞著這個疑惑。
呂林凝視著這愴然獨立的巨碑，忽覺異樣：
「這石碑上的其餘文字皆為凹進去的陰刻線雕，為何獨獨這『此』字，是凸顯的陽刻浮雕？」
眾人順著他所指看去，果然最後一字工藝迥然。
「我們也百思不解，但反覆檢查過，並未見機關。」
女實習生說著，伸手觸碰那「此」字，毫無反應。
胖子眼神卻逐漸疑惑，如同夢囈般喃喃：「陰刻……陽刻……」
他神差鬼使地伸出手想去觸摸，女實習生以為他又要唐突，驚懼呵斥。
「啊呀！」
胖子被聲音驚醒，腳下一滑，竟然雙膝跪地，額頭不偏不倚，重重磕在「此」字之上！
「哎喲喲……」胖子捂著頭慘呼，他倒也頭硬，居然未破皮，只是額角瞬間腫起大包。
「看，字變了！」
呂林驚呼，那原本凸起的字，竟被胖子一頭砸凹了進去，這字竟然是活動的？
「緯哥，你真厲害！」
呂林豎起大拇指，後者捂著腫大的額頭，嘴裡倒吸涼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教授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用手一按。機括輕響，原本還有半截裸露在外的字，徹底嵌入碑中，與周圍渾然一體。
「轟隆隆——」
地面陡然震顫！石碑後的土坑驟然塌陷，一處幽深的地宮入口顯露，石階森然，向下延伸至更幽深之處，愴然孤寂，藏著一種從亘古而來的壓迫感，令人生畏。
眾人相顧駭然，此行原本是為勘察，而非發掘，因而並未攜帶專業的氣體檢測設備。
呂林深吸一口氣，從一旁呆愣的胖子上衣袋中摸出隨身火機，又拾起地上一段枯朽的樹枝點燃深入。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幽暗中搖曳起來，沒有熄滅。
「有氧氣。」呂林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卻也掩不住不安。畢竟這原始試探，無法探知那黑暗中是否潛藏著更詭譎難測的穢氣。
理智與恐懼在每個人心頭激烈交鋒，那幽深的洞口，仿佛一張默然等待了千年的巨口，散發著令人脊背生寒的未知。
只是學者那份對歷史真相的本能求知終究壓倒了盤旋不散的恐懼。
陳教授目光沉靜，率先邁出腳步。呂林與張緯對視一眼，緊隨其後。一行人再無言語，懷揣著近乎朝聖般的凝重步入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