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程念和白狗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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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瑜聽見這話詫異挑了挑眉,不會這麼巧吧?這隻狗就是程念那隻走丟的狗?

  她讓顧曉曼輕輕按著狗,自己靠近拂開髒亂的毛髮,把銘牌完整露出來拍照,又拍了一張王子的全身照發給程念。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語氣激動地說:「是它……是王子。是我的王子。」

  沈清瑜把目光移到王子身上,它正用鼻子輕輕蹭著墓碑的底座,嗅了又嗅,像是聞到了什麼熟悉的氣味。它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墓碑的基座上,閉上了眼睛。瘦骨嶙峋的身體一起一伏,呼吸很輕很慢,像一位結束旅程的旅者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

  程念站在望鄉台邊上。

  說是望鄉台,其實更像她生前私立醫院住院部的那條走廊。白牆,白燈,白色的地磚,走廊盡頭有一扇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

  地府的工作人員說,每隻鬼站在望鄉台上看見的環境都不一樣,望鄉台會變成鬼心裡最熟悉最安心的環境。

  她手機屏幕上還亮著沈清瑜發過來的照片。她的狗,她的王子,正趴在她的墓碑旁邊,閉著眼,瘦得不成樣子。

  那塊墓碑,是她生前用自己卡里最後的錢買的。那些錢不夠買好的,只能買一塊小小的、黑色的大理石碑。

  醫生說「不用你出,我們湊錢給你弄」,她不肯,堅持自己出。她說,這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件自己能做的事了。

  護士姐姐們拗不過她,幫她在網上挑款式,幫她談價格,幫她和墓園聯繫。

  程念還記得,自己下葬那天,來了好幾個護士姐姐,還有一個給她墊過最多醫藥費的主治醫生。

  他們給她帶了花,帶了一些漂亮的發卡,還帶了一大袋旺仔小饅頭——那是她生前最愛吃的。她躺在病床上吃不了硬東西,護士就把小饅頭泡軟了一口一口餵她,一抿就化。

  然後她在眾人的哭泣下跟著黑白無常來到地府,只是遺憾沒有見到王子。

  可現在,她看著照片裡的王子。七年了,她死了七年,王子在外面流浪了八年。

  王子剛和程念作伴的時候,才兩個多月大,小小一團,毛茸茸的,渾身雪白,像一團超大的棉花糖。

  她給它取名叫王子,因為看見它的第一眼,程念腦子裡突然想到了「白馬王子」,她覺得這是狗是「白狗王子」。

  王子是她求著保姆買回來的,她太孤獨了。那年她十歲,一個人住大房子,保姆做好飯就走了,剩她一個人吃、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看電視。

  王子來了以後,家裡就不一樣了。程念有「人」陪了,

  她寫作業,王子就趴在她腳邊,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趴下去;她看電視,王子就窩在她懷裡,打著小呼嚕,睡得四仰八叉;她睡覺的時候,王子就跳上床,縮在她腳邊,暖烘烘的。

  她給它買最好的狗糧,買玩具球,買小衣服,買可以咬的橡膠骨頭。

  王子不挑,什麼都玩,最喜歡那隻黃色的橡膠雞,一捏就嘎嘎叫,它叼著那隻雞滿屋跑,跑到她腳邊把雞放下,仰頭看她,等她捏。

  她捏一下,嘎一聲,它就搖一下尾巴。

  她爸媽偶爾回來,看見狗,皺眉說「養這玩意兒幹嘛,又髒又麻煩」。

  她沒吭聲,王子也不吭聲,乖乖縮在她懷裡,一人一狗互相蹭蹭腦袋。

  程念摟著王子,覺得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還有一個暖烘烘的、毛茸茸的、會搖尾巴的小東西,在陪著她。

  後來十二歲那年,她生病了。

  先是不停地發燒,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後來腿疼,走路一瘸一拐。

  保姆打電話給她媽說吃藥沒效果,問要不要送醫院,她媽說「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過兩天就好了」。

  又過了幾天,她疼得起不來床了,保姆才急了,直接叫了救護車。

  私立醫院的單人病房,比她的臥室小,但很乾淨,很安靜。

  王子被帶進來的時候,縮在她懷裡,不停地舔她的手。

  她摸它的頭,輕哄「沒事,就是住幾天院,過幾天就回去了」。

  過幾天,過幾天,過了很多個幾天。

  她的病沒有好。

  她說不上自己得的是什麼病,只知道醫生和護士每次來看她,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對。


  那種「明明嚴肅卻要假裝輕鬆」的表情,她在電視裡見過,而且沒有電視裡演的好。

  聽見情況不太好,她爸媽終於擠出時間來了,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隨意的問了幾句就離開了。

  她在醫院住了三個月以後,有一天她爸媽和醫生在走廊里說話,門沒關嚴,她聽見了。

  「情況很差」「可能撐不過一年」「治好的概率很低」。這些話往程念耳朵里鑽。

  醫生走後,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程念聽見爸媽說:

  「這個孩子算是白生了。」

  「沒辦法,只能再生一個了,希望下一個身體健康,不要像她一樣,浪費我們的心血。」

  「那這個怎麼辦?活著的概率太低了,醫療費還交嗎?」

  程念耳朵轟鳴,她沒聽清後面的話,因為王子叫了一聲,她低頭看它,它仰著頭看她,眼睛濕漉漉的。

  程念抱著它,努力不哭,只想著要怎麼才能活久一點。

  後來她爸媽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少。

  媽媽最後一次來,是來告訴她,她懷孕了。

  「你就要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高興嗎?」

  程念看著媽媽微微隆起的肚子,僵硬擠出一個笑說「高興」。

  她媽笑了笑,說「你好好養病,媽過段時間再來看你」。然後走了。

  那個「過段時間」,一直沒來。

  醫院開始催繳費了。護士姐姐拿著單子進來,猶猶豫豫的,「程念,你爸媽那邊的電話打不通了」。

  她淡定點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自己的卡,說「刷這張」。

  護士姐姐接過卡,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幾下,沒說什麼。

  程念知道她想說什麼——哪有讓小孩自己交醫藥費的。但沒辦法,程念想活著。她想著,至少活到十八歲吧,變成大人再死。

  王子趴在她枕頭邊,輕輕舔她的手指。它的舌頭糙糙的,痒痒的。

  她摸它的耳朵,軟軟的,薄薄的,能看見裡面細細的血管。

  它很乖,不吵不鬧,只要她在,它就安安靜靜趴著。

  偶爾有醫生來查房,它就豎起耳朵,盯著人家看,等人家走了,又把頭埋下去。

  她交了好久的醫藥費。卡里的錢越來越少,從七位數變成六位數,從六位數變成五位數。

  她不太敢查餘額了,每次護士姐姐拿著單子進來,她都把卡遞過去,不敢問還剩多少。

  程念還記得辦這張卡的時候,她那時一直以為這張卡只會進錢,不會出。沒想到就這樣,快花完了。

  後來護士姐姐打電話給她媽,在走廊里,聲音很大。程念沒聽見具體說了什麼,只聽見護士姐姐喊了一句「她還是個孩子,你們不管她誰管?」

  然後護士姐姐走進病房,臉上還帶著沒消的火氣,但看見她就笑了,說「沒事,你媽說這兩天就打錢過來」。

  那筆錢始終沒打過來。

  程念沒問。護士姐姐也沒再提。主治醫生查房的時候,總會多看她幾眼,走的時候也總嘆氣。

  王子的狗糧快吃完了。它的狗糧從最開始的高檔狗糧變成中檔,接著變成便宜的,後來又變成臨期的。

  王子似乎察覺到了,開始不肯吃東西,怎麼哄都沒用,程念只能抱著它哭。

  那天之後護士姐姐突然帶來一個快遞,裡面是狗糧還有一些零食。程念不知道是誰寄的,護士姐姐也茫然說不知道。

  後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快遞送來。有時候是狗糧,有時候是零食,有時候是小玩具。沒有寄件人信息。

  程念不知道是誰。但她知道,有人在惦記她,也在惦記她的狗。

  王子走丟的那年,程念十五歲。護士姐姐推著輪椅帶她去做檢查,王子在病房裡等她。等她們回來的時候,門開著,王子不見了。

  護士姐姐幫她找遍了整層樓,沒有。

  保安調了監控,看見王子從樓梯口跑了出去,跑出了醫院大門,跑進了車流里,然後就不見了。

  那是程念第一次知道,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找不回來了。

  她死的那天是十六歲的秋天。


  窗外的樹葉黃了,程念躺在病床上,王子沒有在身邊。

  她總是想,它會不會已經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有人餵它,有人摸它的頭,有人陪它玩。

  是不是因為她沒用,不能陪王子玩,沒條件給王子買好吃的,王子才離開?

  程念不知道的是,王子沒有去任何地方。

  它從醫院跑出來以後,一直在找吃的,怕花主人的錢,打算自己想辦法填飽肚子。只是後來走丟了,又被其他狗欺負,王子離醫院越來越遠了。

  它花了八年時間回來,中途被人欺負,被同類欺負。它不知道從哪裡聞到了她的味道,一路找到了墓園。

  它找到了主人的墓碑。

  王子不知道那塊石頭為什麼會有主人的味道。但它還是乖乖趴在那裡,就著主人模糊的氣息,把自己縮成一團。

  ……

  回想到這,程念焦急地給沈清瑜發了條消息語音。

  「小姐姐,你能不能跟我打個視頻?我聽說狗是可以看見鬼的。你把攝像頭對著王子,我想跟它說說話。不知道它能不能聽見……能不能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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